德·索萨的身影和警告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紧迫的涟漪。沈昭躺在黑暗中,再无睡意。脑中反复推演:灰隼明晨离岛,方向南,携样本。截获。谢赫·阿里已生疑,码头增兵。自己身处岛内,洛佩斯小队在码头外围。法鲁克是内应,但可信度与能力存疑。时间,最多到黎明。
一个模糊的计划轮廓,在反复权衡与否定中艰难成型。风险极高,但放任灰隼带着“样本”离开,意味着线索中断,危机转移,甚至可能催生新的、更可怕的“养殖场”。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从药囊中取出几样东西: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混合了强力安神草药和微量致幻成分的香粉(本是自保用);几根特制的、中空可藏药粉的银针;一小瓶用“赤焰兰”粉末、强力解毒剂和凝血药混合的粘稠药膏;以及那枚德·索萨给的、装有磷粉的微型火镰。她将香粉分成两份,一份混入少量“赤焰兰”粉末(增强净化与扰乱效果),另一份单独收好。银针内填入高效麻药。药膏涂抹在几处不易察觉的伤口边缘(以防万一)。火镰贴身藏好。
然后,她将戒指内侧暗格清理干净,以备存放关键“样本”。
最后,她取出一小片坚韧的桑皮纸,用炭笔快速写下几行只有德·索萨能懂的密语,提及“目标明晨离港,南向,携物。我寻机接近,或于废料坑方向制造混乱。需你方黎明前于东南礁石区预备接应小船。若见火光信号,强攻码头制造混乱接应。若午时无我消息,则我已失手,不必强求,速离。”
这是孤注一掷的计划。利用对“废料坑”的线索和老工人的警告,制造一场“意外”或“袭击”,吸引守卫注意,为自己接近灰隼或截获样本创造混乱窗口。同时,将希望寄托于德·索萨的接应。
她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卷成细条,塞进一根中空芦苇杆,用蜡封好。然后,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夜深人静,码头方向隐约有火光和巡逻的脚步声。她如同壁虎般贴着木屋阴影,快速移动到工棚区边缘。她记得那个白天提醒她“废料坑”的老人的铺位。
老人还在昏睡,呼吸粗重。沈昭将芦苇杆轻轻塞进他手中,低声在他耳边用阿拉伯语快速重复:“天亮前,交给码头穿红腰带、脸上有疤的葡萄牙士兵。事关大家性命。”
老人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手却下意识握紧了芦苇杆。沈昭不敢久留,迅速退回自己房间。
接下来是等待,最煎熬的部分。每一刻都像被拉长的丝线。她强迫自己盘膝静坐,调匀呼吸,将感知扩散到最大。码头的动静,远处的海潮,风中气息的变化,甚至黑暗中某些蠢蠢欲动的、令人不适的“存在感”……都清晰映照在她高度紧绷的神经上。
大约丑时末,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几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低吼,很快又平息下去。是“废料坑”方向?那“东西”又出现了?还是别的意外?沈昭的心提了起来,但骚动并未扩大。
寅时初,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不能再等了。
沈昭换上一身从工棚找到的、相对合身的旧工装,用头巾包住头发,脸上抹了些尘土。她将药囊和工具藏在宽大的衣服下,推开房门,如同早起去上工的工人,低着头,沿着小径向码头相反方向的工棚深处走去——那里靠近养殖池,也更靠近岛屿腹地,是去往别墅区和“废料坑”的岔路口。
路上遇到两拨巡逻的护卫,都被她用含糊的本地口音和“肚子痛找厕所”的借口糊弄过去。天光渐亮,岛上活动的人多了一些。她看到几个工人被驱赶着走向养殖池方向,神色麻木。
她在一个堆着破渔网的角落停下,假装整理渔网,目光却迅速扫视。别墅区方向很安静,但码头方向,借着晨光,能看见几艘快船正在做出航准备,其中一艘中等尺寸、船身漆成暗蓝色的阿拉伯三角帆船格外显眼,几个身影正在往船上搬运几个密封的木箱。距离太远,看不清人脸,但那艘船的样式,让她想起卡提夫斗篷人提到的、灰隼可能使用的船只。
目标确认。但如何接近?直接过去等于自投罗网。
就在她飞速思索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从别墅区方向传来。只见法鲁克带着两名护卫,脸色铁青地快步走来,方向正是码头。他一边走,一边用阿拉伯语低声咒骂着什么,隐约听到“……废物……看个人都看不住……怎么向主人交代……”
机会!沈昭心念一动,从藏身处走出,假装匆匆赶路,与法鲁克迎面“撞”上。
“哎哟!”沈昭低呼一声,踉跄后退。
“瞎了眼吗!”一名护卫怒喝。
“对、对不起,老爷……”沈昭低着头,用带着口音的阿拉伯语慌乱道歉,却在抬头的瞬间,与法鲁克目光相接,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
法鲁克瞳孔一缩,瞬间认出了她,虽然她做了伪装。他脸上怒容未消,但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了然。他摆摆手制止护卫,上前一步,看似不耐烦地呵斥:“滚开!没看见老爷有急事吗?再挡路打断你的腿!” 却在擦身而过的瞬间,用极低的气音快速说道:“别墅,西侧书房,账册和信在红木匣,钥匙在《古兰经》封皮下。他(指灰隼)带了两个小铁箱,上蓝船。主人(谢赫阿里)在码头送行。小心,有‘客人’(指维森特的人)在船上。”
信息量巨大!书房有证据!灰隼带了铁箱样本!谢赫阿里在码头,维森特的人可能在船上押运!这几乎断绝了在码头上直接动手的可能。
“多谢。”沈昭同样用气音回应,随即装作惶恐地让到路边。
法鲁克不再看她,带着护卫匆匆赶往码头,显然是去处理他口中“看不住人”的麻烦,或许是为她制造接近别墅的机会。
沈昭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别墅区快步走去。天色更亮了些,但晨雾尚未散尽,提供了些许掩护。别墅周围有守卫,但比码头宽松。她绕到西侧,这里有一小片修剪过的灌木丛和一扇相对隐蔽的侧门,通常供仆役出入。侧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她屏息凝神,感知着门内的动静。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一股陈旧的纸张、墨水、熏香和……淡淡的甜腥味。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里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通往仆役区和厨房。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门,看样式像是书房。她侧耳倾听,门内毫无声息。轻轻推了推,门锁着。
钥匙在《古兰经》封皮下。但《古兰经》在哪里?书房内?还是别墅别处?
时间紧迫。沈昭抽出银针,插入锁孔。在“星辰之眼”上,塔里克教过她一些简单的机关□□,虽然生疏,但对付这种老式门锁,或许够用。她凝神感知锁芯结构,指尖微动,细听着机括细微的声响。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开了。她迅速闪身入内,反手将门虚掩。
书房不大,但陈设奢华。满墙的书籍卷轴,巨大的红木书桌,精美的地毯。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松木和墨水气味,但那股甜腥味也更明显了,似乎来自书桌方向。
她直奔书桌。桌面上散落着一些文件和账本,大多是普通商业往来。她拉开抽屉,快速翻找。没有红木匣。目光扫过书架,最终定格在书桌后方一个嵌入墙壁的、带锁的壁龛上。壁龛里,放着一个深红色、镶嵌着象牙和玳瑁的小木匣。
就是它!但壁龛也锁着。
她再次用银针尝试,但这个锁更复杂。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码头的动静似乎大了起来,隐约传来道别和起锚的号令。
不能耽搁了!沈昭一咬牙,从药囊中取出那瓶混合药膏,挑了一点抹在壁龛锁眼周围。这药膏有轻微的腐蚀和润滑作用,能暂时软化金属。她又将一根沾了强效麻药和腐蚀剂的银针,小心探入锁孔,然后猛地用力一撬!
“嘎嘣!”
一声脆响,锁芯被破坏!但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昭心跳骤停,侧耳倾听门外。还好,没有立刻靠近的脚步声。她迅速打开壁龛,取出红木匣。匣子上有一把精致的小铜锁。这次她不再尝试开锁,直接用匕首撬开锁扣。
匣子打开。里面是几本用阿拉伯文和葡萄牙文混写的账册,记录着“红沙”、“特殊开支”、“样本费”、“北方佣金”等项目,金额巨大,经手人多次出现“V”(维森特)和“H”(灰隼)的缩写。还有几封用密码写成的信,信封上有一个小小的、扭曲的“阿斯法尔”符号火漆印!虽然看不懂密码内容,但仅凭这些,已是铁证!
沈昭快速将账册和信件中最关键的几页撕下(尽量减少体积),卷成小卷,塞进戒指暗格。又将整个红木匣用一块桌布包好,捆在背上——这是实物证据。
做完这些,她不敢停留,立刻准备离开书房。但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桌一角,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封面烫金的《古兰经》。
钥匙在封皮下!她差点忘了!
她冲过去,掀开硬质封面。封皮内侧,果然藏着一把黄铜小钥匙。这或许是开其他密锁的,但现在用不上了。她将钥匙也收起。
就在她准备从侧门原路退出时,别墅前方传来喧哗和马嘶声!是谢赫·阿里从码头回来了?这么快?
沈昭立刻改变计划,不能走原路。她快速扫视书房,目光落在书桌旁一扇紧闭的、挂着厚重窗帘的高窗上。她冲过去掀开窗帘,窗外是别墅的后院,连着陡峭的礁石山坡,下方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这里是二楼,跳下去不死也残。但窗外有一道窄窄的、装饰性的石刻檐槽,沿着墙壁延伸向侧面。
没有退路了。沈昭将背上包裹系紧,推开窗户,翻身出去,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石刻檐槽,身体悬空,脚踩在下方勉强可立足的微小凸起上,如同壁虎般,一点一点向侧面挪动。下方是嶙峋的礁石和翻滚的海浪,晨风凛冽,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能听到书房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以及谢赫·阿里惊怒的咆哮:“谁?谁干的?!搜!给我搜遍全岛!”
必须尽快离开别墅范围!沈昭咬紧牙关,忍着双臂的酸痛和恐高带来的眩晕,继续横向移动。大约挪了十几步,檐槽到了尽头,侧面是一堵光秃秃的山墙。下方,是倾斜的、布满苔藓和灌木的礁石坡,一直延伸到海边,距离她约两丈高。
跳!她心一横,看准下方一片相对茂密的灌木丛,松手向下坠去!
“哗啦——!”
身体砸进灌木,枝叶断裂的剧痛传来,但缓冲了大部分下坠力道。她滚落坡地,身上脸上被划出无数血痕,背上的木匣也重重磕了一下,但总算没有重伤。
她挣扎着爬起,不顾浑身疼痛,连滚带爬地冲向海边。这里已是岛屿东南侧的偏僻礁石区,距离码头有一段距离。晨雾中,那艘暗蓝色的三角帆船已经升起主帆,正在缓缓调转船头,准备驶离港湾!
灰隼要跑了!
而此刻,别墅方向警哨声、呼喊声四起,整个岛屿仿佛都被惊动了。码头方向也有士兵开始向这边搜索。
沈昭伏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剧烈喘息。戒指里藏着关键证据,背上背着账册原件,灰隼的船即将离港,追兵已至。德·索萨的接应小船在哪里?约定的东南礁石区,就是这片区域!
她探出头,焦急地望向海面。雾气弥漫,波浪起伏,看不到小船的影子。难道德·索萨没收到消息?还是遇到了麻烦?
暗蓝帆船已经开始加速,船头劈开海浪,朝着南方海域驶去。
不能让他带着样本跑了!沈昭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她猛地想起怀中那枚微型火镰。点燃它,发出信号,可能会暴露自己,引来追兵,但也能为德·索萨指示方位,甚至……如果能引起那艘船上灰隼或维森特手下的注意,制造混乱?
赌一把!
她迅速掏出火镰,擦亮磷粉,一股刺鼻的烟雾和明亮的黄色火焰猛地窜起!她奋力将燃烧的火镰,朝着暗蓝帆船与码头之间的海面方向掷去!
“咻——啪!”
火镰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坠入海中,熄灭。但那股明显的黄色火焰和烟雾,在晨雾中依然醒目。
几乎同时,码头方向和别墅区都传来了更大的骚动,显然发现了信号。而更让沈昭心跳加速的是,那艘已经驶出一段距离的暗蓝帆船,似乎微微顿了一下,船尾有人影晃动,朝她这个方向指指点点。
是看到了?还是起了疑心?
就在这时——
“沈昭!这边!” 一个压低的、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一片礁石裂隙中传来。
沈昭猛地回头,只见洛佩斯从一条几乎被海浪淹没的狭窄岩缝中探出半个身子,焦急地朝她挥手。他身后,隐约可见一条小艇的轮廓!
德·索萨的接应到了!而且就在这片礁石区,巧妙地隐藏着!
绝处逢生!沈昭用尽最后力气,冲向那条岩缝。洛佩斯伸出手,一把将她拽了过去,拉上摇晃的小艇。小艇上除了洛佩斯,还有两名水手,正拼命划桨,小艇如同离弦之箭,从礁石缝隙中冲出,朝着外海驶去。
“少尉在东南方一里外接应!坐稳!”洛佩斯喊道,同时警惕地望向码头和那艘暗蓝帆船。
沈昭瘫在小艇底部,剧烈咳嗽,浑身湿透冰冷,伤口火辣辣地痛,但心中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希望。证据到手了,灰隼的船还没走远……
她挣扎着坐起,回头望去。只见那艘暗蓝帆船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调头,而是继续加速向南,渐渐融入晨雾与海浪之中。而码头方向,几条快船已经解缆,朝着他们小艇的方向追来!谢赫·阿里果然不肯罢休!
“快划!”洛佩斯急喝。
小艇在波涛中颠簸疾驰,身后追兵越来越近。而前方海面上,“圣加布里埃尔号”熟悉的轮廓,终于冲破晨雾,出现在视野中。甲板上,德·索萨挺立船头,手持望远镜,正死死盯着他们,以及他们身后那艘渐行渐远的暗蓝帆船。
下章预告:沈昭冒死取得的证据能否顺利带回“圣加布里埃尔号”?谢赫·阿里的追兵能否被摆脱?放跑的灰隼与样本,会将南方的危机引向何处?而刚刚经历生死逃亡的沈昭,又将如何面对德·索萨的质询与接下来的抉择?大海之上,追逃与对峙,远未结束。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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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追猎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