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看了看他,又低头扫过林雨手腕上刚打完针的针眼。
那处针眼泛着淡淡的红,周围的皮肤因为刚才的挣扎,多了几道浅浅的红痕。他的眉峰轻轻蹙起,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的手探进了白色衬衫的口袋。
指尖在布料里摸索了片刻,很快,便捏出了一颗裹着橙色糖纸的水果糖。
他把糖递到林雨面前,手臂伸得很直,却又刻意放得很慢,生怕动作太急会吓到眼前的少年。
病房里的光线本就昏暗,日光灯管的光惨白又微弱,落在那团橙色的糖纸上,竟晕开了一圈柔和的暖光。
那点暖,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烛火,又像寒冬里攥在掌心的一小团火,在这满是消毒水味的冷白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耀眼。
林雨的目光,瞬间被那颗糖吸引住了。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视线从糖纸移到男孩的脸上,又从男孩的脸上,落回了那团橙色的暖光里。
男孩的眼睛是冰蓝色的,像极了冬天湖面结的薄冰,却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温柔。里面没有一丝恶意,没有一丝不耐烦,只有纯粹的、带着好奇的打量。
那目光太干净,太温暖,像从未被这冰冷的医院沾染过。
林雨的喉咙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太久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了。
来慈宁医院的日子里,他的世界里只有冷白的墙、冰冷的仪器、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那些人冷漠的眼神。他吃过最苦的药,打过最疼的针,受过最刺骨的冷,却从未尝过一点甜。
这颗橙色的糖,像一束突然刺破阴霾的光,直直地照进他荒芜的心底。
他犹豫了。
伸出手的念头,像破土的嫩芽,刚冒出来就被恐惧掐了回去。他往后缩了缩脊背,指尖抠着裤腿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万一这也是陷阱呢?
万一这颗糖里藏着什么不好的东西呢?
万一这只是另一场恶作剧呢?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乱窜,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他看着那颗糖,又看着男孩冰蓝色的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着,一下,又一下,撞得他胸腔发疼。
男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没有催促,只是保持着递糖的姿势,手臂稳稳地停在半空中。
他的嘴角轻轻弯了弯,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透,像山涧里流淌的泉水,叮咚作响:“别害怕,我叫谢临。”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我爸爸是这里的医生,我……偷偷溜进来的。”
他怕林雨误会自己是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怕林雨再次把心门关紧。
林雨的瞳孔微微收缩,心里的警惕又多了几分。
医生的儿子?
那些人也是医生。
这个男孩,会不会也是来给他打针,来问他那些奇怪问题的?
可他的眼睛,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那些人,干净得让他狠不下心直接拒绝。
林雨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悬在半空中,既不敢伸出去接,也不敢收回来。
谢临看着他紧绷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又多了几分。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糖,橙色的糖纸在昏暗里晃出细碎的光:“是橘子味的,很好吃的。我偷偷藏的,没告诉别人。”
他的语气很真诚,像在分享最珍贵的秘密。
林雨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那颗糖上。
橘子味……
他想象过橘子的味道,想象过甜的味道。在来这里之前,他曾在福利院的食堂里,见过别的孩子吃过橘子糖,那甜甜的味道,像一道光,留在了他模糊的记忆里。
可后来,他再也没见过。
也再也没尝过。
他的喉结又动了动,吞咽了一口唾沫,口腔里满是苦涩的味道。
犹豫了很久,很久。
久到谢临的手臂都有些酸了,林雨才慢慢抬起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的珍宝。
指尖轻轻碰到了橙色的糖纸。
那一瞬间,一点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了心底。
那是男孩的温度。
是他从未感受过的、鲜活的温度。
林雨的身体轻轻一颤,睫毛上沾着的泪珠,又一次滚落下来。
这次,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这一点点突如其来的甜,因为这一点点突如其来的温暖。
谢临看着他掉眼泪,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而轻轻往前凑了凑,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慌乱:“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吓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着,就要收回手,像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不、不是。”
林雨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的旧木头,又像很久没上过油的齿轮,转动起来磕磕绊绊。
他的声音很轻,很细,像蚊子叫,却清晰地传到了谢临的耳朵里。
他伸出手,紧紧攥住了那颗糖。
小小的一颗糖,被他攥在掌心里,几乎要被捏碎。
谢临看着他攥糖的动作,嘴角的笑意重新漾开,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像藏着漫天的星星:“吃吧,甜的。”
林雨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剥开了橙色的糖纸。
糖纸被他折得整整齐齐,放在了一旁的地板上。
然后,他把那颗橘子糖,慢慢放进了嘴里。
橘子味的甜,瞬间在舌尖化开。
不是那种齁得发腻的甜,是淡淡的、清新的甜。
那股甜,顺着舌尖,慢慢蔓延到舌根,再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一点点,一点点,漫过了他紧绷的神经,驱散了他身体里的寒意。
林雨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睫毛上的泪珠还没干,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这是他来慈宁医院之后,第一次尝到除了消毒水和苦味之外的味道。
是甜的。
是他曾经以为,再也不会尝到的味道。
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的眼泪,带着一点甜意,不像之前那样冰冷刺骨。
他轻轻咬着嘴里的糖,感受着那股甜意,一点点包裹住他的全身。
谢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陪着他。
过了很久,林雨才慢慢咽下嘴里的糖,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我叫……林雨。”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卑,一点小心翼翼:“他们叫我……E-7429。”
提到那个编号,他的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样。
那是他在这里的身份,是他区别于别人的标签,也是他心底最深的耻辱。
谢临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他早上在爸爸的办公桌上,见过这个编号的资料。
厚厚的一叠文件,上面写满了各种数据,各种观察记录。
照片上的男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很大,却没有一点光,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编号代表着什么,只觉得照片上的男孩,让他心里揪得慌。
现在他知道了。
E-7429,就是眼前这个叫林雨的男孩。
是他偷偷溜进病房,递了一颗橘子糖的男孩。
谢临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钝钝的疼蔓延开来。
他蹲得更近了些,几乎要和林雨贴在一起。
他的膝盖抵着林雨的膝盖,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他能闻到林雨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药味。
也能闻到自己身上,带着阳光气息的洗衣粉味。
谢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眼前的美好,又像怕刺痛林雨的自尊:“我知道你的名字,林雨。”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念得很轻,很认真,像在念一句神圣的咒语。
“以后,我叫你林雨,或者小雨,不叫那个编号,好不好?”
林雨抬起头,看着谢临的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身影,映着他脸上的泪痕,也映着他眼底的认真。
没有一丝嘲讽,没有一丝冷漠,只有纯粹的温柔和尊重。
林雨的心脏,又一次狂跳起来。
他看着谢临,用力点了点头。
小小的脑袋,点得很用力,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谢临笑了,眼睛弯得更厉害了,像藏着一汪春水:“真好。”
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了一颗糖。
还是橙色的糖纸,还是小小的一颗。
他把糖递到林雨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点叮嘱,一点小心:“再吃一颗,别被护士看到了,不然我会被爸爸骂的。”
林雨看着他手里的糖,又看了看他。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颗糖。
这次,他的动作很快,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把糖攥在掌心里,没有立刻放进嘴里。
而是把糖纸,小心翼翼地剥了下来。
他把糖纸叠成小小的一个方块,像叠着一件稀世的珍宝。
然后,他把叠好的糖纸,放进了病号服的口袋里。
口袋很薄,却被他塞得紧紧的。
像是把这一点点甜,这一点点温暖,都牢牢地藏在了自己的心底。
谢临看着他的动作,眼底的笑意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