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墙是冷白色的。
不是那种干净明亮的白，是常年被消毒水浸泡、被日光灯管照得发灰的白。
墙皮在边角处翘着，露出底下泛黄的水泥，像一块旧疤，狰狞地趴在那里，提醒着每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这里从没有过真正的干净。
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呛得人鼻腔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滞涩。
林雨缩在靠窗的角落，身上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卷了好几圈，露出细瘦的手腕，腕骨凸起，像是轻轻一折就能断掉。他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脊背弓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兽，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团。
窗外是一小块四方的天空，被铁栏杆分割成死板的几格，云慢吞吞地飘过去，连风都带着凝滞的味道，像一张永远无法挣脱的网。
林雨的目光黏在那片天空上，眼神空茫，不知道看了多久，久到连天空的颜色都变得模糊。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病号服的布料，指甲缝里沾着一点洗不掉的灰，那是昨天被护士推搡着撞到墙角时蹭上的。
走廊里传来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噜的，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冰冷的节奏感，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林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抠着布料的指尖猛地收紧。
那声音停在他的病房门口，不轻不重，像是精准地卡在了他的心跳间隙里。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合页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刮得人耳膜发疼。护士端着金属托盘走进来，托盘边缘蹭得发亮，上面摆着几支针管，玻璃管里装着透明的液体，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光，像毒蛇的獠牙。林雨的身体瞬间绷紧，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往墙角又缩了缩，几乎要把自己嵌进墙缝里。他的指甲深深抠进裤腿，布料被扯出几道褶皱，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发颤。
“E-7429，该打针了。”护士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从冰冷的机器里发出来的，没有一丝温度，像在念一串冰冷的代码。她的目光落在林雨身上，带着惯常的不耐烦和漠然，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林雨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针管，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压抑的喘息声。他的指尖在发抖，连带着肩膀也微微颤着，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角滑进衣领里，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护士走过来，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逼近，像在驱赶一只无处可逃的猎物。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直奔林雨的胳膊，林雨猛地往后缩，身体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眼角发酸。
“不……我不打……”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破碎又微弱，带着哭腔，刚出口就被空气吞没。
“别闹。”护士的语气冷了下来，眉头皱成一团，抓着林雨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冰凉的手指勒得他生疼，像是要嵌进皮肉里。林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挣扎着想要甩开她的手，可他太瘦了，力气小得可怜，根本抵不过成年护士的力道。“这是规定，每个病人都要打。”护士的声音里带着威胁，指尖更用力地攥着他的手腕，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这边拽。
林雨的胳膊被拉直，细瘦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针头刺破皮肤的瞬间，尖锐的疼猛地窜上来，林雨闭上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濒死的蝶翼。疼，不是尖锐的一瞬而过的疼，是钝钝的、带着灼烧感的疼，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一点点蔓延开来，浸透了骨头缝。他咬着嘴唇，牙齿深深陷进柔软的肉里，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没哭，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下来，滴在病号服的袖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护士面无表情地推完针管里的液体，动作粗鲁地拔下针头，用一根棉签按在针眼上，力道重得像是要把他的皮肉戳穿。她没说话，也没停留，转身就走，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裹挟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扑了林雨一脸。门被关上，锁扣“咔哒”一声轻响，像一道惊雷，炸碎了病房里仅存的一点活气。
整个病房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还有窗外风吹过铁栏杆的轻响，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
林雨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着，眼泪无声地掉着，砸在裤腿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湿痕。这里是慈宁医院，外面的人都说这里是精神病院，是收容那些疯疯癫癫的人的地方，可林雨知道，这里不是。
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医生，他们是披着人皮的恶魔。他们会在他清醒的时候，把他带到那个摆满仪器的房间里，问他奇奇怪怪的问题——“你看到了什么？”“你听到了什么声音？”“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他们会给他打不同的针，有的打完会让他昏昏沉沉睡上一整天，有的打完会让他浑身发冷，抖得像筛糠。
他们会在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强行把他从床上拖起来，摁在冰冷的仪器上，刺眼的红灯亮着，照得他眼睛生疼。那些人围着他，目光冷漠，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实验品，一遍又一遍地问：“你看到了什么？”
他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那些人眼里的冷漠，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刀剐着他的骨头。他想喊，想叫，想告诉他们自己没病，想求他们放自己出去，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林雨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轻微的抽噎，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窗外的天暗了一点，云飘得更低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他听到门外传来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护士的高跟鞋声，哒哒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也不是医生的白大褂摩擦声，窸窸窣窣的，裹着化不开的冰冷。那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林雨的抽噎顿住了，耳朵微微动了动，警惕地竖起。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眼神里带着惊恐和茫然。
脚步声停在他的病房门口，没有再往前。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响，咔嗒一声，很轻，却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林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往墙角缩，手紧紧抓着裤腿，指节泛白。是那些人吗？又要带他去那个房间吗？还是又要打针？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微微打颤。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细细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然后，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头发软软的，带着一点蓬松的卷，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
那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健康的、带着暖意的白，和这里的惨白截然不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是少见的冰蓝色，像盛着一汪干净的湖水，没有一丝杂质，在那道细细的光里，闪着温和的、好奇的光。
他手里抱着一本画册，封面是彩色的，画着向日葵，在这一片灰白的病房里，格外刺眼。男孩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最后落在缩在墙角的林雨身上，愣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和心疼。
林雨也愣住了，忘了哭，忘了害怕，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身上没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没有那些人眼里的冷漠和不耐烦，只有干净的、带着点阳光的味道，像夏天的风，轻轻拂过他荒芜的心底。
男孩推开门，走了进来，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脚步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把门轻轻带上，没有锁，只是虚掩着，留了一道缝，像是给林雨留了一条退路。
他走到林雨面前，蹲下来，膝盖抵着冰凉的地板，和林雨平视。他的身高和林雨差不多，蹲下来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林雨挂着泪痕的脸上。画册被他放在身侧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林雨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干净的冰蓝色眼眸，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不知道这个男孩是谁，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可他身上的味道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又忍不住想要逃离。
警惕像一根绷紧的弦，勒着他的神经。林雨往后缩了缩，嘴唇微微颤抖着，先开了口。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和颤抖，像被砂纸磨过，破碎又微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你是谁？”
预估写上5w就差不多了 纯属娱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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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