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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掉落在地上的那一页上是一副拓印图。

那是一支倒立的玄鸟!

宋暄死死盯着那枚拓印,这个图案与围场掉落的铜牌上的一模一样。

谢晏弯腰捡起册子,撇了眼图案,疑惑看向宋暄:“怎么了?”这个玄鸟图宋暄之前见过,怎么看起来这么吃惊。

宋暄还是没反应,谢晏这才认真端详起来,抬手在宋暄眼前打了个响指。

宋暄猛地回神,对上谢晏有些探究的眼神。

“为什么这么看我?”宋暄自己都有些心虚,刚刚他的确失态了,谢晏那么聪明,肯定能看出什么。

谢晏忽然靠近,两人鼻尖仅隔咫尺,这么近的距离,谢晏能看见宋暄微微颤动的眼珠。“在想什么?喊你也没听见。”

骤然离得这么近,眼中还未来得及掩下的情绪无所遁形,宋暄愣了一瞬,便想垂下眼,还没动作便被谢晏抬起下巴。

“你有事瞒着我。”谢晏笃定道。

宋暄张了张嘴:“我没……”

“还想骗我。”谢晏继续道。

宋暄闭嘴了,因为谢晏说得没错。

此刻寂静得宋暄能听见谢晏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不由抓住衣摆,他陷入了深深的纠结。关于叶家,他能说吗?谢晏自己都还背负着仇恨,再让他陷入叶家的风波,岂不是无妄之灾。

正纠结之际,唇边一热,谢晏的食指抚了上来。原来他思索的时候咬住自己的下唇。

“罢了,若是不想说,我不问便是。”谢晏语气淡淡。

他生气了,宋暄想。

手指撤离之际,宋暄抬手握住:“我……对不起。”

谢晏:“不管你要做什么,但是有一点,别让自己陷入危险。”

宋暄闻言心中更不是滋味。

过了一会儿,宋暄瞟了眼谢晏神色,又看向他手里拿着的册子,还是问道:“这个拓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谢晏将其放到桌上,翻了翻道:“叶府?”似乎在回忆,隔了一会才道:“想起来了,当年叶家被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在叶府还没拆之前,我派人去查看了一番,就在一个角落看见了这个。当时木牌被火烧了一遍,已经变成碳了,一动就会碎,便差人把这图案拓了下来。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张仲义的暗卫留下的。”

“也就是说,叶家出事也与张仲义有关?”

“叶家没了后,张仲义便上位,随后平步青云,很难不让人怀疑。”谢晏又往后翻了翻,“我心存疑虑,便查了许久。阿暄可知如何?”

宋暄心中一紧,他有种预感,谢晏接下来说的话便是他一直寻求的真相。

宋暄脸上细微的变化被谢晏尽收眼底,不过他没表现出什么,只是继续说道。

“明崇二年,黄河涨水,河水泛滥,不仅庄稼没收成,甚至淹死不少人,下游百姓苦不堪言。于是皇帝命工部进行河堤修缮,限期五月。”谢晏顿了顿,道:“那时的工部尚书正是王延,彼时张王两家并非水火不容,甚至来往甚密。修缮修缮,除了人力还需要银两,所以,户部也参与其中。”

“工部要银子,户部自然要给,只是拨多少还需考量。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户部拨了修缮款白银二十万两,这修缮工程也就开始了。只是修到一半时,户部侍郎叶伯衡发现了问题。”

“十万两银子不知所踪。”

“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只知道有一天夜里,他向宫内递了份折子。只是……”谢晏顿了顿,微不可查地观察着宋暄。宋暄年纪虽小,却有超出同龄人的成熟,孩子气的那面他也只在亲密之人面前才得以瞧见。可他现在眼底满是茫然,眼眶泛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谢晏的心似乎被攥紧,“只是皇帝并未见到这个折子。折子转手便被送到了王府,后来,叶府的大火烧了整整两日。”

宋暄握紧拳头,强忍着恨意道:“是王延?”

“是也不是。”谢晏瞥见宋暄嵌入皮肤的指甲,极其自然的覆手上去,十指交握,“王延是当晚便找了张仲义,这消失的十万两便是他们的运作,叶伯衡发现了此事,便是留不得了。而张仲义就是叶府一案的谋划者。”

“那……陛下知道吗?”

谢晏讥讽道:“与他而言,只有皇家的利益最重要,知道与不知道谁又能说得清呢。”

宋暄听完一阵恍惚,原来真相竟是这样,原来他爹,他们叶家全府的惨死,只是因为一些人的一己私欲。为什么好人总是活不长久?为什么良善之人却因正义而死?而那杀人凶手始作俑者还好好活着,踏在他人尸体上享受无穷无尽的荣华富贵!这不公平!

他浑然不知,被谢晏握住的手正不停颤抖。

谢晏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人紧紧抱住,一只手轻轻拍着背脊,一只手捂住宋暄的眼睛。

昏暗的烛光下,寂静充斥着暗室。

良久,轻微的微弱的又如惊雷一般呜咽声在谢晏耳边炸开,手心内早已沾满温热的泪水。

谢晏总是挺直的脊梁弯了下来,他不断收紧胳膊,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怀中瘦弱的臂膀。

此刻他的心被扯得生疼。

这样的情形就是宋暄不说他也明白了。难怪宋暄夜里总是会做噩梦,总是含糊不清喊着“爹爹”,这些他都知道,只是他从未想过他的阿暄一个人背负了如此血海深仇。那他在青州的时候,也是这样日日梦魇,在大火那一晚,他是否也亲眼目睹了一切……谢晏不敢想,他的阿暄那时才几岁,要吃多少苦才走到今天。

谢晏深深闭了闭眼,久久不能平静。他强迫自己冷静,阿暄这样下去太伤神伤身,谢晏的将手移到后脖颈,摩挲了片刻后捏住某一处,控制好力度一捏,怀里人逐渐卸了力。

谢晏深吸一口气,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走出暗室。

在门外等着的高柯听见动静,朝后看去。

“侯爷,这是?”

谢晏没说话,抱着人径直朝卧房走去。高柯急忙跟上。

高柯暗道不好,那样阴翳的神色,高柯只在十年前见过,那还是小侯爷得知老侯爷和夫人死因真相的时候。

谢晏将宋暄放到榻上,静静看着他,替他抚平紧皱的眉心。

宋暄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迷雾之中,四周却充斥着市井喧嚣声。寻着声音,宋暄拨开眼前的雾气,朝前走去。

不过片刻,眼前的迷雾渐渐消退,出现在眼帘的赫然是叶府大门,那里没有被焚烧的痕迹,门前那棵松树郁郁葱葱,灿烂的日光透过树叶间隙,映照在叶府牌匾上。

嘎吱——

门忽然开了,从里走出来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他看见宋暄时明显诧异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十分和善的笑脸:“这位小郎君是?”

“……宋伯伯。”宋暄喃喃道。

“你认识我?”

宋暄只是一味喊道,声音有些哽咽:“宋伯伯。”

宋管家瞧着宋暄甚是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不知为何,心里莫名升起些亲近感来。

“这位小郎君可是要找我家大人?”

宋暄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再次扬起头时已经换上了笑颜:“是,我想找叶大人。”

出乎意料的,宋管家直接让他进去了。

叶府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连一旁柱子上他幼时刻下的字都不曾变化。

叶伯衡就在庭院,拿着木瓢给花草浇水,阳光打在他身上,好不真实。

宋暄直愣愣看着,直到叶伯衡转过身看向他,宋暄眨了眨眼,一片温热霎时滑过脸颊,嘴唇翕动,明明有那么多想说的话,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爹爹……”

叶伯衡放下手里东西起身,眉头微蹙,他看了看宋暄的脸,似乎有些疑惑。过了片刻才试探道:“阿暄?”

久违的声音让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多年来的思恋委屈都化作一声呼喊。

“爹爹!”宋暄快步上前紧紧抱住叶伯衡,害怕一松手他们就会消失不见,“阿暄好想你。”

叶伯衡愣了一瞬,有些疑惑阿暄不是才几岁吗?但在看见宋暄满脸泪水,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叹息。

“阿暄都长这么大了。”叶伯衡回抱宋暄,“怎么这么瘦了,小时候你可是沉甸甸的,爹爹都抱不动。”

宋暄死死抱着叶伯衡的脖颈,就像小时候依偎在他怀里撒娇,不停地呼喊:“爹……”

叶伯衡无奈笑着:“多大人了还撒娇。”

“……我没有。”

“怎么来这里了?这些年可过得好?”叶伯衡扶起宋暄的头,拭干脸上的泪。

宋暄这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还是盯着叶伯衡的脸,生怕眨眼人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我穿过一片迷雾,就看见宋伯伯了。”宋暄顿了顿,“这些年哥哥很照顾我,我们俩过得很好,还来了京城。”

“宋义那小子如今怕是长得比他爹都壮实了吧。”叶伯衡笑道。

宋暄点头:“是啊,哥现在比宋伯伯都还告一截呢,还去了千机营,学了一身的本事。”

“老宋,”叶伯衡侧头,对一旁的宋管家说道:“听见了,宋义可是出息了。”

宋管家豪迈笑起来:“不错不错!好小子真争气。”

“爹,我也中了探花。”

叶伯衡摸了摸宋暄的头:“好孩子,你们过得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忽地,宋暄激动握住叶伯衡的手:“爹,我找到凶手了,是王延和张仲义,那天晚上就是张仲义派人来的!”

“王延已经死了,还剩张仲义,我一定杀了他替你们报仇,杀了他……”宋暄有些魔怔念道。

“阿暄,”叶伯衡看着他这样子,心底一阵钝痛,“好孩子,爹爹不希望你这一生都被仇恨裹挟,爹爹只希望你平安顺遂。听爹爹的,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不,他不死我心难安。”宋暄红了双眼,“他不仅栽赃陷害,还杀了我们全家,我一定要还你一个清白。”

话音一落,原本清幽淡雅的庭院刹那间被比人还高的大火吞噬。

“爹!宋伯伯!”

刚刚还在眼前的两人身影猛地消散,转眼就躺在地上。宋暄急忙上前去,可火势太大太猛,将他隔离在外。他仿佛感受不到灼热,想要抓住方才片刻的温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爹和宋管家裸露在外的皮肤破裂,流血,变黑,直到

“爹!”火焰彻底吞没所有,宋暄哭喊道:“爹,不要丢下我,爹!”

转瞬间,熊熊大火消散了,宋暄又回到了那片迷雾中。

他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麻木,脸颊上的泪痕还未干。

他就这么坐着,看着一片虚无,那么静。要是可以一直停留在那一刻就好了,有爹爹,有宋伯伯,只是这样便好。

闭上眼,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虚无中忽然多了一道声音。

宋暄眉心微动。只是声音来源似乎很远,听不太清。

“阿暄……阿暄……”

声音更近了些,宋暄缓缓睁眼。迷雾中多了道身影,缓缓朝他走来。

“阿暄醒醒!”声音变得急促了,宋暄直直盯着愈来愈近的影子。

片刻后,那道身影终于穿过迷雾,走到他面前,四周的迷雾忽地消散,宋暄终于看清了眼前人。

“……谢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