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是睡懒觉的好日子。
但洛星野的这个周天,好像睡不了懒觉了。
手机一直在响。不是那种隔几分钟响一下的温吞节奏,而是接连不断的、不依不饶的震动,像有人在电话那头执拗地敲着门。
洛星野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手机。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整个人猛地惊醒了。
商烬。
屏幕上明晃晃地显示着这两个字。洛星野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又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九点四十七分。
商烬?在周天的早上九点多?给他打电话?
洛星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商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低沉、平稳,像深秋夜晚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洛星野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本能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喂?”他又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今天下午有空吗?”商烬问。
洛星野愣了愣,脑子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下意识地回答:“有,怎么了?”
“我想和你聊一聊昨天的事情。”
洛星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昨天的事情。
商母提出来的那件事——结婚的事。
“好。”洛星野听到自己说。
“那我下午去接你。”
“好的,我在楼下等你。”
电话挂断了。
洛星野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不到一分钟。商烬这个人,连打电话都是这个风格,言简意赅,直奔主题,多说一个字好像都嫌浪费。
洛星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他得收拾一下。
洗脸、刷牙、挑衣服、弄头发——虽然他不确定商烬说的“聊一聊”到底要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但不管怎样,他总不能穿着睡衣下楼。
洛星野站在衣柜前翻了很久。这件太正式了,那件太随意了,这件颜色太亮了,那件又太暗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洛星野,你至于吗?
但他还是在衣柜前站了整整十五分钟,最后挑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和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不算隆重,但也算用心收拾过。
他又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黑眼圈,确认头发没有翘起来,确认衬衫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发现自己像个要去面试的人。
不,面试都没这么紧张。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两点。洛星野一点四十就下了楼,想着提前到楼下等着,不能让商烬等他。
结果他刚走出单元门,就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车子已经停在路边了。
商烬今天没让司机开车。他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半开,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很松弛。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温和感。
洛星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弯腰敲了敲车窗。
商烬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一秒,然后伸手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上车。”
洛星野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什么时候来的?等了很久吗?”
“不久。”商烬说着,发动了车子。
洛星野偷偷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钟——一点四十一分。
也就是说,商烬起码提前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他没有拆穿“不久”这个说法,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街景从眼前一帧一帧地掠过。
车内的安静并不让人难受,但也说不上自在。洛星野能闻到车厢里淡淡的雪松气息,和上次一样,是一种很干净、很清冷的味道。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家店门口停了下来。
洛星野往外一看,愣住了。
是一家甜品店。
而且不是随便哪家甜品店——是他以前最喜欢光顾的那家。就是上次商烬买小蛋糕给他的那家。走的是高端路线,装修精致,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蛋糕,看起来像一件件艺术品。
洛星野以前还是洛家少爷的时候,隔三差五就会来这里坐坐。点一杯热茶,一块小蛋糕,消磨掉一整个慵懒的下午。
但自从家里出事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了。
不是因为不喜欢了,是因为这里的一块蛋糕要花掉他现在小半天的工资。
“下车吧。”商烬解开安全带,侧头看他。
洛星野回过神来,连忙解开安全带跟了下去。
推开玻璃门,甜品的香气扑面而来。店里人不算多,装修还是老样子,原木色的桌椅,暖黄色的灯光,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温馨又安静。
“您好,请问有预定吗?”店员微笑着迎上来。
“有,姓商。”商烬说。
店员低头查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商先生,您预定的位置在这边,请跟我来。”
商烬预定了位置?
洛星野跟在后面,脑子里有点转不过弯来。他一直以为商烬这种人不吃甜品的——那张脸看起来就跟“甜”字没什么关系。
店员把他们领到了靠窗的一个位置。这个位置是洛星野以前最喜欢坐的,视野最好,可以看到街边的梧桐树和来往的行人。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
洛星野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店员递上菜单,商烬看都没看,直接说了句:“先上那个吧。”
洛星野翻开菜单的手顿住了——哪个?
店员似乎心领神会,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你点的是什么?”洛星野忍不住问。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商烬说。
洛星野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今天的商烬和平时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没一会儿,店员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两块蛋糕和两杯饮料。
洛星野的目光落在那两块蛋糕上,瞳孔微微放大了。
是他最喜欢的那两款——一款是伯爵红茶千层,另一款是提拉米苏。连盘子的颜色都是他以前常点的搭配。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洛星野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商烬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以前发过朋友圈。”
洛星野愣了一下。
他确实发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记了。那时候他还无忧无虑的,每次来这家店都要拍几张照片,配上一句“今日份的甜”。
但商烬怎么会看到?
他们虽然是从小就认识,但关系远没有亲近到会互相看朋友圈的程度。洛星野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加商烬的微信——他翻了翻通讯录,发现确实有,头像是纯黑的,朋友圈一条都没有,名字就是一个简单的“烬”。
他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加的了。
洛星野的心脏开始砰砰砰地跳,但他不敢多想。
“谢谢。”他低下头,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千层送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奶油绵密,茶香清雅,甜度刚刚好。洛星野差点没忍住发出一声叹息——他真的好久好久没有吃到这个了。
“好吃吗?”商烬问。
“好吃!”洛星野的眼睛弯了起来,像两弯月牙。
商烬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太小了,小到洛星野如果没在低头吃蛋糕可能都注意不到。
但那是笑。
商烬在看他笑。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甜品。商烬面前的那块提拉米苏几乎没怎么动,洛星野注意到他好像对甜食没什么兴趣。
“你不喜欢吃甜的?”洛星野问。
“一般。”商烬说。
洛星野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经吃掉大半的千层,又看了看商烬面前几乎完好无损的提拉米苏,忽然明白了什么。
商烬点这两块蛋糕,不是为了自己吃。
是为了他。
洛星野的指尖微微发烫,他赶紧喝了一口饮料——是他以前常点的白桃乌龙茶。
连饮料都是他喜欢的。
这家店的菜单上光茶饮就有二十多种,商烬不可能随便点就恰好点到他最喜欢的这款。
洛星野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
“商烬,”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你今天约我出来,不是说想聊一聊昨天的事吗?”
商烬放下咖啡杯,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
“嗯。”他说。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昨天我妈说的事,”商烬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想跟你把话说清楚。”
洛星野的心跳开始加速,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子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说。”洛星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商烬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那么远。
“我妈的提议,”商烬说,“你不用有压力。”
洛星野怔了一下。
“如果你不愿意,没有人会逼你。”商烬的语气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找你来,就是想当面告诉你这个。”
洛星野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所以……商烬约他出来,是为了拒绝他?
不对,也不是拒绝。商烬说的是“如果你不愿意”。意思是——把选择权交给他。
“那……”洛星野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商烬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微微顿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洛星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是你,”商烬说,“我没办法替你做决定。”
这个回答很商烬。
不越界,不逾矩,把人家的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还给人家。
洛星野垂下眼睛,看着面前还剩一半的蛋糕,忽然觉得没有那么甜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商烬约他出来,说“聊一聊昨天的事”,他以为商烬会说什么——说你嫁给我吧,或者说我们试试看,或者说一些别的什么。
但商烬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很礼貌地、很克制地、很商烬式地告诉他:你不用有压力。
洛星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闷闷的。
明明他自己也在犹豫,明明他也不确定要不要嫁给商烬,但当商烬说出“如果你不愿意,没有人会逼你”的时候,他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我……”
洛星野张了张嘴,正要说点什么,商烬忽然开口了。
“但是。”
洛星野抬起头。
商烬看着他的目光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沉沉地涌动着。
“如果你愿意,”商烬说,声音低了几分,“我会对你好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人吓跑。
洛星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商烬那张清冷寡淡的脸,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商烬说“我会对你好的”。
不是“我会照顾你”,不是“商家不会亏待你”,而是“我会对你好”。
前者是责任,是承诺,是一纸婚书里写的东西。
后者是……洛星野不知道后者是什么。但这两个字从商烬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耳尖又开始发烫了。
“你的意思是,”洛星野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希望我答应?”
商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睛,修长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洛星野。
“是。”他说。
就一个字。
但洛星野从那个字里听到了很多很多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怀疑商烬能不能听到。
“我……”
洛星野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的蛋糕,恨不得把那块蛋糕盯出一个洞来。
商烬没有催他。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等着,像一座沉默的山,不急不躁,不催促不逼迫。
过了好一会儿,洛星野才重新抬起头来。
“商烬,”他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答应?”
商烬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不知道。”洛星野老实地说,“所以我才问你。”
商烬沉默了几秒。
“有些问题,”他说,“答案需要你自己去找。”
洛星野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再问,但商烬已经端起了咖啡杯,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洛星野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拿起叉子,心不在焉地戳着面前的那块提拉米苏。
商烬看着他戳蛋糕的动作,忽然开口了。
“不喜欢吃了?”
“没有。”洛星野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就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洛星野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商烬。
“商烬,你有喜欢的人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
洛星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他想知道,也许是因为他怕知道。也许是因为,在考虑要不要嫁给一个人之前,他想知道那个人的心里有没有住着别人。
商烬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帘,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有。”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洛星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叉子。
有。
商烬有喜欢的人。
他早就听说过这件事,但听别人说和听商烬亲口承认,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往下坠。不是碎的,是沉的,像一块石头慢慢地沉进水里,无声无息,却让人喘不过气。
“哦。”洛星野听到自己说。
他低下头,把戳烂了的提拉米苏塞进嘴里。奶油还是很甜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咽下去的时候有点苦。
商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安宁的,是舒服的。现在的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他们两个人中间,不算厚,但谁都没有去推。
洛星野把那杯白桃乌龙茶喝完,放下杯子。
“商烬,”他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很多,“你刚才说的,我会认真考虑的。”
“嗯。”商烬点了点头。
“那……我们回去吧。”洛星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像是只挂在嘴角,没有到眼睛里。
商烬看了他一眼,招了招手叫来店员结账。
两个人走出甜品店的时候,外面的阳光还是很刺眼。洛星野眯了眯眼睛,站在店门口等商烬去开车。
车子开过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洛星野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梧桐树、行人、红绿灯、斑马线。这些都是他以前经常看到的风景,但现在看起来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也许不是风景不一样了。是他不一样了。
车子停在楼下。
洛星野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向商烬。
“今天谢谢你。”他说,“蛋糕很好吃。”
“不用谢。”商烬说。
洛星野推开车门,走了出去。他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商烬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
“洛星野。”
他转过头。
商烬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目光透过车窗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
“我说的话,”商烬说,“任何时候都有效。”
洛星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头。
“我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走进了单元门,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问出一些不该问的问题。
比如——你喜欢的那个“有”,是谁?
回到家里,洛星野换下衣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江临的消息。
【江临:怎么样怎么样?商烬跟你说什么了?】
洛星野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洛星野:他说,如果我愿意嫁,他会对我好。】
【江临:啊啊啊啊啊啊啊!!!】
【江临:那你怎么说的???】
【洛星野:我说我会考虑。】
【江临:……】
【江临:洛星野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你暗恋他那么多年,他说会对你好,你居然说“我会考虑”???】
洛星野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打了两个字。
【洛星野:他有喜欢的人。】
对面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江临的消息才弹出来。
【江临:他自己说的?】
【洛星野:嗯。】
【江临:他说是谁了吗?】
【洛星野:没有。我没有问。】
【江临:你为什么不问???】
洛星野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他为什么不问?
因为他怕。
怕答案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怕答案是一个他认识的人,怕答案是自己,又怕答案不是自己。
不管答案是哪一个,他都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商烬说“我会对你好的”。
商烬说他“有喜欢的人”。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洛星野不知道该怎么理解。
也许商烬的意思是——我有喜欢的人,但我还是会对你好的。因为这是婚姻,是责任,是联姻。
洛星野想到这里,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他想起商烬给他买的蛋糕,想起商烬记得他喜欢什么茶,想起商烬说“不巧,我知道”。
那些都是很好的。
但也许,那些好,只是因为商烬是一个很好的人。
不是因为——洛星野不敢想那个“因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也暗了。洛星野没有开灯,就那样躺在床上,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小孩的笑闹声。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商烬发来的消息。
【商烬:到家了。】
洛星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洛星野:嗯,我知道。你也是。】
【商烬:好。】
对话又结束了。
洛星野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商烬真的不是一个会聊天的人。
但他又觉得,商烬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着什么?
也许没有。也许只是礼貌性地问一句。
洛星野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了眼睛。
结婚的事,他真的得好好想想。
不是想嫁不嫁。嫁,他是想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想了。
他在想的是——嫁给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他能不能做到不嫉妒、不奢望、不难过?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洛星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像是还活着的最好证明。
他想,至少今晚,让他再想一晚上。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