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起，洛星野不耐烦地从被子里爬出来。
因为心事太重，他没睡多久就醒了。无论谁在这个点被闹钟吵醒，心情都不会好吧——更何况是只睡了三个小时的人。
洛星野顶着两个黑眼圈，面无表情地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片，像被人打了两拳。他用冷水拍了好几遍脸，才算勉强有了点人样。
泊寓离公司很近，走路只要十五分钟。洛星野决定步行过去，顺便在路上解决早饭。
应该买辆电瓶车的。他在小区门口买了两个大肉包，一边走一边啃，又在公司楼下买了一杯冰拿铁，赶在最后一秒打上了卡。
为什么不买冰美式呢？
因为太苦了。
生活已经够苦了，没必要再自己苦上加苦。
洛星野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门一关，整个人瘫进椅子里，长长地叹了口气：“人为什么要早起上班啊——”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突然窜了进来。
“早上好呀！”
洛星野抬头看去，是江临。大学时期的舍友，也是他现在最好的朋友。江临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整个人像只开屏的孔雀，和洛星野丧气满满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你干嘛？”洛星野有气无力地问。
“来关心你啊！”江临一屁股坐到办公桌上，翘着二郎腿，“昨天接了个大单，指名要你来做。我一看对方公司，啧啧啧，业内顶尖。肯定是看到了你强劲的实力——”
“行了行了，”洛星野打断他的彩虹屁，“把要求什么的发给我吧，我看看。”
虽然对早起上班这件事深恶痛绝，但洛星野的专业素质不容置疑。不然他也不可能靠自己爬到设计总监这个位置。在这个行业里，“洛星野”三个字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和洛家无关，和他曾经的富二代身份无关。
“帮我叫小林进来，你也去忙你的事吧。”洛星野开始赶人。
“野宝——”江临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你的心呢？怎么一来就这么努力上班啊？我要碎掉了！”
“碎之前把门带上。”
“无情！”江临痛心疾首，但还是乖乖走了。
没一会儿，小林敲门走了进来。
小林是洛星野的助理，做事周到又细心，堪称完美打工人的典范。洛星野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稳稳当当，小林功不可没。
“这周末帮我把时间腾出来吧，”洛星野翻了翻日程本，“最近你处理事情辛苦了，这个月奖金翻倍。”
小林眼睛一亮：“谢谢野哥，爱死你了！”
“少来，去忙吧。”
小林笑嘻嘻地出去了。洛星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深吸一口气，拿起江临发来的客户资料，开始认真研读。
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剂。
这是他最近才悟出来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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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周末。
洛星野起了个大早，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犹豫了很久。今天要去商家吃饭，他得穿得体面一点。但所谓的“体面”已经和从前不是一个概念了。以前随手就能买的衣服，现在要精打细算。
最后他挑了一件干净的白色亚麻衬衫，搭配深灰色的休闲裤，不算贵重，但胜在清爽。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那天商烬说的话。
“不巧，我知道。”
洛星野摇了摇头，把那句话从脑海里甩出去。别想太多，别自作多情。
他打了个车，报了地址——檀香园。
车子驶入城西那片熟悉的富人区时，洛星野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他摇下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这条路他以前走过无数次，那时候他还是洛家的小少爷，还不知道什么叫人间疾苦。
现在再走这条路，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远远地，他就看到商母站在门口等着。
车子刚停稳，商母就迎了上来，热情得让洛星野有些鼻酸。
“小野，你看你，都瘦了。”商母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中满是心疼。
“天气太热了，没胃口，等天气凉一点就好了。”洛星野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商母没说什么，只是握了握他的手，牵着他往里走。
檀香园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庭院里的那棵桂花树又长高了不少，再过一个月就该开花了，到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的甜香。洛星野小时候最喜欢在这棵树下玩，那时候商母总会笑着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让他和商烬一起吃。
他和商烬……其实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吧。只不过商烬比他大几岁，从少年时期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洛星野小时候甚至有点怕他。
后来长大了，这种“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味道。
“小烬在书房，一会儿就下来。”商母把他领到客厅，佣人端上来一壶茶和几碟点心，“先吃点东西垫垫，阿姨亲自下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
“谢谢阿姨。”洛星野端起茶杯，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商母在这世间，大概是除了父母之外，对他最好的人了。
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洛星野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商烬那双深邃的眼睛。
商烬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他走到洛星野对面坐下，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微微皱了下眉。
“没睡好？”他问。
洛星野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下：“很明显吗？”
“嗯。”
洛星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换了新地方，不太适应。”
商烬没再说什么，但洛星野总感觉他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人捧在手心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但下一秒他就觉得自己想多了。
商烬大概只是在礼貌性地关心。
饭桌上，商母不停地给洛星野夹菜，盘子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多吃点，多吃点，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阿姨，够了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吃不了也得吃，”商母假装板起脸，“你要是再瘦下去，我可不答应。”
洛星野只好埋头苦吃。不得不说，商母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糖醋小排酸甜适口，清炒时蔬鲜嫩脆爽，连米饭都蒸得恰到好处。
商烬坐在他对面，吃相斯文优雅，几乎没什么声音。
洛星野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一顿饭吃得热闹又安静。热闹是因为商母一直在说话，从家长里短聊到街坊趣事；安静是因为商烬几乎不怎么开口，洛星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边吃一边应和。
吃完饭，商母拉着洛星野坐在沙发上吃水果，聊了一会儿家常之后，话锋突然一转。
“小野啊，”商母放下手里的茶杯，神情认真了几分，“阿姨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洛星野抬起头，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商母看了商烬一眼，商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说话。
“你和小烬结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商母开门见山。
洛星野愣住了。
他没想到商母会这么直接。之前商母提过一次，他以为是长辈随口一说，没想到是真的在认真考虑。
“阿姨，我……”洛星野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团。
“阿姨不是随便说说的，”商母握住他的手，语气温和却郑重，“你妈妈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洛家现在那个样子，你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阿姨不放心。”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洛星野下意识地说。
“我知道你能，”商母拍了拍他的手背，“但你一个人撑着，累不累？”
洛星野沉默了。
累不累？
当然累。从父母出事到现在，他没有一天是不累的。身体累，心更累。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是深到骨头里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嫁到商家来，阿姨不会让你受委屈。小烬也不会。”商母说着，又看了商烬一眼，“对吧，小烬？”
洛星野下意识地看向商烬。
商烬放下茶杯，黑沉沉的眸子落在洛星野身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就那么一下。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话。但洛星野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突然就快了半拍。
“小野，阿姨不逼你现在就答应，”商母的声音温柔得像一阵风，“你回去好好想想。商家的大门，随时为你开着。”
洛星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檀香园的。
他的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什么都理不清。
商烬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并肩走在庭院的石板路上，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脚边，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门口，洛星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商烬。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锋利的面部线条柔化了几分。
“那个……”洛星野犹豫了一下，“阿姨说的事，你怎么看？”
商烬低头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我没有意见。”他说。
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洛星野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没有意见。意思是——无所谓？结不结都行？
他垂下眼睛，嗯了一声，说：“那我先回去了。”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太晚了，不安全。”
商烬的语气不容拒绝，洛星野也就没有继续推辞。
司机把车开过来的时候，商烬伸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洛星野从他身边经过时，闻到一股很淡的气息，像雪松，又像深秋的风。
他坐进车里，车窗缓缓降下来，商烬还站在外面。
“到家了说一声。”商烬说。
洛星野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了。洛星野从后视镜里看到商烬还站在原地，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渐渐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回到泊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洛星野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江临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江临的消息先弹了出来。
【江临：怎么了大半夜的，在对话框里进进出出的，跟做贼似的】
洛星野叹了口气。
【洛星野：临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江临：说。】
【洛星野：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个人跟你结婚，他说“没有意见”，这是什么意思？】
对面沉默了几秒。
【江临：等等，谁要跟谁结婚？】
【江临：你？？？】
【江临：商烬？？？】
【洛星野：……你就说是什么意思吧。】
【江临：不是，你先回答我，你跟商烬怎么回事？？？】
洛星野犹豫了一下，把今天商母提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洛星野以为江临睡着了，手机才再次震动。
【江临：洛星野，你是不是傻？】
【洛星野：？】
【江临：一个男人，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根本说不出“没有意见”这种话。他会说“好”，说“我愿意”，说“求之不得”。】
【江临：但如果说“没有意见”——那要么是真的无所谓，要么是太在乎了，怕说多了吓跑你。】
【洛星野：那他属于哪种？】
【江临：我哪知道！你自己去问他啊！】
洛星野盯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江临：不过说真的，野宝。】
【江临：你自己怎么想的？你想嫁吗？】
洛星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想嫁吗？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在上高中，有一次在学校门口看到商母来接商烬。商烬靠着车门站在夕阳里，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好看得不像真的。
他躲在人群里偷偷看了很久，久到同学喊他都没听见。
后来同学问他：“你认识那个人？”
他说：“不认识。”
那时候他不敢承认认识商烬，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人，在心里悄悄地想——要是以后能离他近一点就好了。
现在他有机会离那个人很近很近了。
可是他又怕。
怕商烬只是因为商母的要求才答应的，怕自己嫁过去之后变成了一个笑话，怕自己动了真心，对方却只是“没有意见”。
洛星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天开始朦朦亮的时候，他才缓缓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