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重伤
总算萧衍没等马累死就停了下来,他抱着我跳下马,一头冲进一扇门里,口里喊:“凭潮呢?凭潮!”
凭潮没接话,传来陈琛略带惊讶的浓重鼻音:“凭潮还没回来。殿下这是怎么了?”
萧衍带着怒气道:“还不快将他找回来!”
话音刚落,凭潮跑进来:“殿下我在这里!”接着倒吸一口气,“殿下你受伤了!”
江原似乎忘了生气,急促道:“不是我,是他!”
边说边将我放在床上,我微微张开眼,一歪头,又吐了他一手。萧衍张着五指,声音居然有些不稳:“他……就这么吐了一路的血,我身上都是,你快看看……” 又对陈琛道:“到外面守着,发现南越官兵的踪迹立刻报我。”
凭潮扒开我眼皮看了一看,又搭上我手腕,摇头道:“五内受创,脉息微弱,怎么伤成这样?”
萧衍低声道:“可治吗?”
我瞧见他雪白的缎子衣服上大片大片的殷红,怎一个“艳”字了得,不由轻轻一笑,小声道:“萧衍你这下可好看的紧了。”
萧衍愣了一下,怒冲冲道:“还说什么话?闭嘴!”
这个人,不就取笑一下,用得着生气么?我正好也没力气再开口,老老实实闭了嘴。
只听萧衍低声向凭潮道:“打几盆水来给他擦擦身子,找最好的药给他上。”
凭潮摸出一粒药丸硬给我服下,叹道:“他这满身的外伤虽然可怖,却不难治,内里的伤要重得多!”
萧衍又低声道:“他一路上都皱着眉头,想是疼得厉害,就没有止痛的办法么?”
凭潮道:“我刚才给他服的丸药是止他吐血的,他伤得这样,不疼反而要糟糕了。”
“那你快看看他的伤吧!”说着萧衍要褪去我的外袍。被我一把按住,道:“不要!”
“性命要紧,这个时候了还拦着不要治伤?你不要命了?”萧衍急道。
我摇摇头,道:“请殿下屏退左右,还请殿下出去,让凭潮好好治伤。”
萧衍听话地带上其他人出去了,临走前拍拍凭潮的肩膀,并关上房门。
“姑娘好胆色,凭潮不识竟遇到一位巾帼英雄,佩服佩服!”
“凭潮小弟,我实在是有苦衷,一个人出门在外不得已而已,又被四处通缉,不得已隐瞒实情,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想我继续帮你隐瞒女子身份?这是为何?”
“果然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我也开门见山,今天得知我表姐夫被关入刑部,理由应该是窝藏逃犯,生死未卜,我不得不继续隐瞒下去才能给他一线生机,包括你们殿下在内,还请凭潮小弟帮我。”
“好,我帮你,我们还是尽快治伤吧,你伤得不轻!”
于是顾不得男女大防,告了声罪,他帮我脱掉沾血的衣服,开始治伤。
上好药,换上干净衣服,凭潮已经热得满头大汗,开开门,等在门口的萧衍急急赶到床边,关切道:“如何?”
“我只能说还无性命之忧,前次旧伤本就未愈,此次又伤及根本,要调养些时日,才知道,最重要的是,她之前背上箭伤还有毒,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压制住了,没有发作出来,但是这一次重伤后彻底爆发了!以后会渐渐内息不畅,到后来会武功尽失。”
“他竟然中过毒?你可有几分把握?”
“五成,我只能救他性命,武功的事,我也无能为力。”
萧衍沉吟一下,开口:“你尽管勉励一试。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好。”
凭潮点点头,下去开方子去了。
这时,陈琛的声音道:“殿下,落烟回来了。”
“让他进来回话!”
我这才知道原来那个用连环弩射击的年轻人就是落烟。
落烟进来扫了我一眼,回道:“殿下,太子的追兵已被扬尘引向西南方了,这里暂时不会有危险。”
萧衍冷着脸赞道:“好,你们在出去守着,不可放松警惕!”
“是。”落烟迟疑了一下,问道,“姚公子伤得怎样?依属下之见,南越太子很可能会将金陵周围大搜一遍,咱们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萧衍:“你去吧,这个我自有安排。”
落烟离开后,凭潮已开完方子回来,一边仿佛自言自语道:“南越太子好像一定要置他于死地才肯罢休,不知道姚公子怎么就撞上了他们?”
萧衍沉声道:“上次擅闯太子书房的事大概被查清了,姚平又是朝廷钦犯,能轻易放过么?也是我大意了,竟以为此案已经了结,查不到别人头上去。”
“今日殿下收到蜀川旧主暴亡的消息立刻动身进了城,姚公子一直口口声声说为蜀川报仇,想必也十分关心旧主的消息,难道竟是在芷萝宫被南越太子发现了踪迹?”
“不,我看到城东燃起示警焰火才赶去的。”
凭潮皱眉看我一眼:“姚公子伤得如此重,殿下再来的晚些,属下恐怕连一成把握也没了。没想到南越太子这般狠辣,一刀杀了也比这样痛快。”
萧衍默然良久,忽道:“并非如此,我看南越太子倒想痛快杀了他。我们赶到时,姚平虽然明显支持不住,却仍未受制于人,几百人被他杀了一半,剩下的人不敢轻易上前。他的伤倒不是被用了刑,应是搏斗所致。”
凭潮吃了一惊:“姚公子居然武功这么高?”
萧衍看着我沉思片刻,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么看来,我还是很不了解他,是不是?”说罢替我掖了掖被子,走出门去。
听着他出门,我觉得心头大松了一口气,不过,怎么听了总觉得他最后那句话是对我说的?只是来不及多想,就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萧衍救我回来的那夜是我最清醒的一夜,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昏迷中度过。有时会恢复一点意识,但每次又都在伴随而来的疼痛中重新昏迷。有时也会感到有人碰我,或者在我耳边说话,可是根本不能理解那是什么意思。只有喂药的时候我特别清醒,知道咬紧了牙关不让一滴喝进去,这时总有人用力撬开我的牙齿,用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强行把药推进我的喉咙。
十几天以后,我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并且清醒到能分辨出进房来的是谁,这让我十分沮丧。
萧衍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每天在我房里出出进进,好像有很多事要忙。我从没费心思去想他怎么没有回北魏,也对周围的事置若罔闻。恢复意识带来一样好处,那些汤药再也不能让我喝下了。
终于,萧衍在确定了我已经完全清醒后,冷森森责问我:“内伤刚有了一点起色,为什么不喝药?”
我闭着眼睛淡淡道:“什么都没了,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这句话让萧衍很久说不出话来,最后他颤声道:“我明白了些天我一直以为你因为伤重的缘故才喝不下药,原来你是故意找死!”
我淡淡一笑:“是,你现在明白也不晚。”
萧衍寒声道:“这些天你在鬼门关徘徊,知不知道别人为了救回你费了多少心思!”
“所以我从没求你救我,也不想欠你的情,因为我还不起。”
“现在你已经欠了我的人情!”
我苦笑一下:“唯有一死相报。”
萧衍看着我,目中燃着怒火:“好,好,你永远有本事让我说不出话来!”
我听着他重重摔门离开,心里反而高兴。我的心情,他怎么能理解呢?若被本国将士所救,或者还有机会东山再起,可是我被萧衍救了,那意味着我永无翻身的希望,此后活着便如行尸走肉,再不能以平瑶之名护我南越山河。不是平瑶了,我又能是谁呢?
本来满心希望他一气之下不再管我,可是第二天萧衍又来逼我喝药。
他冷冷道:“你想死,我偏不让你如愿。”
三天之后,我被带到一艘很大的船上,凭潮他们说,殿下要回洛阳了,但是回洛阳必须走水路的么?萧衍在我身后冷冷道:“陆上颠簸厉害,大船稳些。”
起锚的那一刻,我执意要留在外面。抱膝坐在甲板上,我回头看被甩在后面的层层山峦,那里是生我养我的故乡,只可惜我再也回不去了。
曾经那样叱诧风云,意气勃发,到今天我不得不承认,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强大,更没有独自扭转乾坤的力量。曾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是我到头来我发现自己无力承担。说到底,我不过是一个平凡人而已,梦醒了,便该面对现实。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上扬,从十四岁起到现在,整整十年了,我的心血全部抛洒在战场,一生有几个十年?就算再也做不成镇守边关的的大将,难道却要做一个无国无家的流浪者么?
天地之大,我吴婉的方向在哪?
萧衍一脸怒意走过来:“看够了么?”
我笑道:“够了。”
“那就进去。”
他现在能轻而易举地将我抱回船舱,倒从来没再说我重,我转头向他笑了一笑。
记得他说不让我死,可是他能阻止我的心死么?
大船很快,一日之间就行到了长江口。子夜的时候,我敞开窗户看天上的繁星,又看了看底下的滚滚波涛,悄悄来到甲板上。海风鼓起衣袖,吹得我有些摇摆,脚下湍流不停,江水与迎面的海浪激起巨浪无数,我向船上看了最后一眼,伸开双臂奔向浩瀚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