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温情
我规规矩矩地垂手立在坤懿宫的正殿外,皇后娘娘的近侍福公公正从里面出来:“公主可算是回来了,皇后娘娘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您给盼回来了,听您回来了,午觉都不睡,只想见您,快进去,不让她等着!”
我不由得心中泛起柔软,皇后娘娘对我来说是像娘亲一样的存在,她一生无儿无女,辛辛苦苦地将我养大,待我如同己出,不知道我出去这一年多怎么样了。这是我在南越宫中唯一牵挂。
不待宫女引路,我径直走过殿门前的雕漆螺钿侍女屏风,走进内殿。“可是婉儿?”
一把如名琴般优雅动听,带着上位者威仪又带着些柔顺的女声响起。只见正对着屏风的凤座上坐着一位身着妃色精致宫装,只见她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褙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正是皇后娘娘武氏。
我急忙赶上前去正要行礼,却被一旁的女官翠兰扶住,道:“公主快别行礼了,一年多不在宫中,今日好不容易回宫快让我们娘娘看看!”
皇后娘娘柔声道:“好孩子,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我急忙起身走到她跟前。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好一阵,抚着我的脸颊道:“怎的瘦了,这么憔悴,吟心是怎么照顾你的,她怎么没来?”
提起吟心,我的另一桩心事也被勾起来,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来京路上。
我调整一下表情,说:“行军打仗不比宫中,哪能处处妥帖,吟心已经做得很好了,娘娘就别怪她了,我又不是小丫头,还不懂自己照顾自己了吗,我让她在府里帮我打理事务了,没进宫来。”
还是不要让娘娘知道吟心还没回来吧,也咽下了一路的委屈。
我看着她一双凤眼仍然担心地看着我,一路上的惊心动魄和一身的疲惫仿佛都不在了。
我拉起娘娘的手,回到座位旁,她让我一起坐在凤座上,她摸摸我的手,道:“这孩子,外面冰天雪地的,也不知多穿点,还说自己懂得照顾自己,你呀,什么时候才不让我操心呢?怀心,快拿个手炉来给她笼着,翠兰,看茶!怎么,我忘了,你们也不想着,要让婉儿干坐着。”
我急忙说:“您又来了,这不一会您就把身边的人都责怪一遍,下回我可不敢进宫了!”
只见翠兰正端着托盘进来,娇笑着说:“知道您紧着公主,早早就备下了殿下爱喝的金雀舌,等着公主回来,每次公主进宫,我们都高兴,娘娘也能开心好一阵的了,只是每回公主回来我们这些碍眼的就不遭人待见了!”
我连忙道:“娘娘您看,翠兰姐姐又胡说,娘娘还不掌她的嘴,愈发没规矩了,还是掌事女官呢,看她今后如何御下!”一扫一路上的阴霾,我也撒起娇来。也只有在这里我才会显出些小女儿的娇态来。说得皇后娘娘来刮我的鼻子。
翠兰放好茶碗,也不以为意:“公主好不容易回宫,离宫这么久可是有好些话要和娘娘说呢,您在战场上,娘娘没有哪天不牵挂您的,听说这次您回来,面上不说,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膳食都用得多了。快坐下,过段时间等您去和亲了,就是想说话都说不了了。”
提到这话,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的火星偶尔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
“您和娘娘好好说话,奴婢告退。”她上好茶,退出殿外,也带走了其他宫女。
殿内更安静了,我依偎进皇后娘娘的怀抱里,就像小时候那样,天知道,等这一天我等了多久。这么多天的煎熬和痛苦涌上心头,我一下子哭出声,好像回到小时候每每闯祸,被带回坤懿宫,被抚上小脸的那一刻,一下子所有的委屈都涌上心头,我好像变成那个小小的我可以依靠在这个柔软的怀抱里,没有改变过。这是这冰冷的宫廷唯一的温暖,也是我一路上唯一的安慰。
娘娘轻轻地拍着我的背,说:“本宫知道,你在外面受了好多委屈,在外面哪有宫里便利,又在男人堆里瞎混着,身边只有一个吟心知冷知热,让本宫好生担心。如今,马上眼看又要去和亲了,多大的人了,都到了快成亲的时候还像小时候似的,我一直跟皇上说不要让你去和亲,可是皇上圣旨已颁,实难收回成命,再加上眼看你也大了,我就算是想留你在身边,也想着你总要成婚的,总不能把小时候说的不平萧氏不成亲的话挂在嘴边,总是拖着,我们虽然不愁嫁,我也总想着总得你心甘情愿地下嫁,慢慢寻一门好人家相看着也好,却怎么也不如意,你眼光又高,平时在男女一事上总是懵懂,又常年不在京里,我想着总是还有的是时候,没想到竟然等到和亲的旨意,我总是舍不得你远嫁,可也得问问你自己的意思,你怎么想?”
我抬起头,道:“娘娘,我知道马上就要和亲了,皇上一纸婚书把我和北魏三皇子凑做一堆,可是我的谍报传回,那三皇子颇多内宠,是个风流人物,我和他在荆襄战场上又摩擦不少,难说他会不会记恨与我,我嫁过去只怕日子不会好过。”
她沉吟一阵,开口道:“圣旨一下,我便寝食难安,日夜担心你的婚事,眼看着你回来又要走,让我好生难过……”
我不能让她知道我这一路的艰辛,只怕更加忧心,只安慰道:“如今,圣旨已下,实难更改,娘娘也不要去皇上那为难皇上,面上总要顾着中宫的体面些。”
“皇上执意和亲,还和璨儿一起让人瞒着我,我竟是这宫里最后一个知道的,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已无转圜的余地,但是叫我怎么忍心让你一个人去国他乡,嫁去那北国苦寒之地,都怪皇上,他怎么忍心,不就是几座城池,怎比得过我的婉儿呢?以前从军不能阻止你,这一次和亲还是晚了一步,这个中宫坐着还有什么意思……”说着也垂下泪来。
我赶紧整理好思绪,安慰道:“娘娘,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您这么多年执掌中宫的不容易,婉儿看在眼里,怎么忍心还让娘娘操心,既然圣旨已下,无从更改,我也只能嫁了,难道真的抗旨不尊,那吴忧怎么办,您怎么办?婉儿已经这么大了,皇上既然答应,自有他的考量,肯定这件事是对社稷有利,对皇室有功,那北魏三皇子也许并不如传闻中那样不堪,娘娘不要担心了,也莫要怨怪皇上和太子,这都是那些北魏使臣的三寸不烂之舌搞的鬼,竟然说动了皇上和太子,答应这次和亲。”我深深后悔刚才没忍住话头,说了我的真实想法,只能安慰道。一边想,太子只怕是早已有此心,只是皇上为何也如此短视,不顾荆襄两地的得失,竟然被北魏的几座城池和丰厚聘礼和太子的游说所蒙蔽,竟然答应和亲。
“你这孩子,总是这样凡事总往好处想,宫中险恶,不知道去了北边会怎么样,只怕也差不多,没有我在你身边,身边也没有个商量的人,凡事要小心谨慎,三思而行……”
皇后娘娘留我吃了午膳,还想留我宿在宫中,我想了想推说府中有事,来日方长,娘娘才依依不舍地让福公公送我出了宫。
出了宫门,我雇了一顶小轿回了刘恒家后门,林姝早已知会门房让我一回来就去见她。
我想了想,还是换上普通男装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