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爱华指尖轻轻摩挲过泛黄的纸质花名册，顺着纸上一排排工整的姓名，有条不紊地开始点名。
清脆温和的点名声穿透满堂细碎的喧闹，落进每一个人的耳里，让稍显浮躁的教室渐渐规整下来。
被点到名的学生依次起身，踏着青涩局促的步子走上讲台。
清一色规整的自我介绍，报上姓名、毕业院校与原班级，再配上一句客套温和的共勉话术。
少年少女的声线干净青涩，藏着对新集体的拘谨，也带着对新学期的满满期许。
一轮轮轮换，平淡、规整、毫无新意。
这一幕幕鲜活又普通的开学画面，沈平芜已经看过成千上万次。
所有人的人生轨迹都严丝合缝嵌在既定的剧本里，循规蹈矩，按部就班，没有半分偏差，所有人都在顺着时光向前奔赴，拥有无限崭新的可能。
唯独他，被困在原地。
初夏的暖风穿窗而入，裹挟着屋外浓郁的梧桐清香，拂得白色窗帘轻轻晃动。
暖光透过枝叶缝隙切割成斑驳的光影，错落落在课桌上、少年蓬松的发顶，温柔又庸常，是津港一中每一年盛夏，最普通不过的开学清晨。
沈平芜始终垂着眼，长睫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安静听着耳畔不断掠过的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他像一个游离在人间之外的局外人，安坐在喧嚣的最边缘，冷眼旁观这场反复重播多次的青春闹剧。
周遭的热闹滚烫鲜活，旁人的未来光明滚烫，可这些蓬勃的生机与可期的希望，自始至终，都和他没有半分干系。
点名有条不紊推进，很快便轮到了前排的江衍。
少年几乎是瞬间弹起身，步子轻快，几步就蹦上讲台，半点没有新生的拘谨怯场。
眉眼张扬明亮，自带少年独有的鲜活朝气，他抬手拿起粉笔，随性在黑板上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龙飞凤舞，潦草得连自己都未必能一眼认清。
写完他也不尴尬，转身对着台下微微弯腰，笑得露出一对浅浅的小虎牙，语气轻快又张扬：
“大家好，我叫江衍，孟姐老熟人了，在她手下待了三年，规矩套路门清！未来一年大家多多关照，刷题内卷我不行，活跃气氛我绝对全班第一！”
话音落下，他还不怕死地悄悄抛了个福利，眉眼狡黠：“另外偷偷说一句，一中颜值天花板的几位学长我都熟！江彻是我亲哥，陆时鸣是我哥铁哥们，谢春山是我从小到大的死党！各位女同学想要联系方式的，尽管找我包办！”
这句话直接点燃了全班的气氛。
原本温和的掌声瞬间变成此起彼伏的尖叫，几个胆大的女生直接笑着喊了句
“江哥牛掰”，带动全班同学纷纷起哄，喧闹声几乎要掀翻教室屋顶。
讲台下笑声连片，热闹沸腾。
讲台上的孟爱华脸色渐渐发黑，握着木质教鞭的指尖微微收紧，眼神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沉沉看向台上耍宝的少年：
“江衍，你真不想活了是吧？要不要我帮你提前结束新学期？”
威压感瞬间袭来。
江衍秒怂，脸上的张扬笑意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双手合十连连求饶，一溜烟往后跑：
“别别别！孟姐我错了！我立刻下台，乖乖听话！”
孟爱华无奈摇头，眼底却藏着一丝浅浅的纵容笑意，抬手示意：
“贫嘴，回去坐好，安分一点。”
江衍嬉皮笑脸地窜回座位，刚坐稳就侧过身，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旁少年的手臂，压低声音得意嘚瑟：
“怎么样怎么样？哥们刚才气场是不是拉满了？帮你涨了一大波人气！”
身侧的谢春山没跟着他胡闹，只是唇角浅浅弯起，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意，温温淡淡的，没太多起伏。
他坐姿端正挺拔，脊背笔直，看似目光落向前方的讲台，心思却早已游离。
从他踏入这间教室的那一刻起，心底就萦绕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心绪。
满堂人海喧嚣，所有人都鲜活热烈、意气风发，浑身冒着少年滚烫的烟火气。
唯有靠窗最后一排的那个少年，安静得过分，落寞得过分。
像一捧被盛夏暖阳彻底遗忘的冻土，静静蜷缩在角落，周身清冷荒芜，与周遭热烈鲜活的青春，格格不入。
谢春山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个角落偏移。
很轻、很隐蔽，藏在人群的缝隙里，混在细碎的光影中，无人察觉。
他静静看着那人始终垂着睫羽，低垂着眼帘，不看热闹、不与人语，周身裹着一层厚重又疏离的屏障，将所有善意与热闹通通隔绝在外。
可那副单薄孤寂的模样，偏偏格外刺眼，让人忍不住一次次侧目，忍不住好奇这片死寂荒芜的背后，到底藏着怎样无人知晓的过往。
他从小到大顺遂坦荡，心性淡然，从未对谁有过这样莫名的牵挂与探究。
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生出这种脱离掌控、莫名悸动的情绪。
点名还在继续。
一个个名字掠过耳畔，一张张鲜活的面孔登台、落幕，一切井然有序，严格遵循着本该运转的人生轨迹，毫无偏差。
沈平芜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他甚至精准算出，距离念到自己的名字，还有二十七个人。
数次的重复让他对于这些早已烂熟于心
可唯独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身侧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像一缕温柔绵长的晚风，一次次掠过他的发顶、侧脸、肩头，温度浅浅，存在感却极强，一点点搅乱他固守千万年的死寂，让他早已麻木荒芜的心底，泛起细碎的波澜。
沈平芜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掌心泛起一丝微凉。
常年冰冷麻木的肌肤，像是被那道温柔的目光轻轻灼烫，细微的温热顺着肌理蔓延四肢百骸，带来一种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触感。
他始终垂眸，刻意隐忍，不敢抬头，不敢窥探，生怕这来之不易的变数，只是自己虚妄的错觉。
时间缓缓流淌，讲台上的人来人往从未停歇，满堂喧闹经久不息。
不知过了多久，孟爱华温和清朗的嗓音，清晰笃定地落在空气里。
“沈平芜。”
三个字，寻常平淡，落在沈平芜耳中，却像一颗碎石，狠狠砸进他沉寂千年的死水湖面，漾开层层叠叠、久久不散的涟漪
早已预知结局，早已习惯孤寂，早已对所有场面无悲无喜。
可这一次，在名字落下的瞬间，他清晰地感知到——那道游离已久的目光，骤然定格，稳稳落在他的身上。
专注、澄澈、坦荡，没有闪躲，没有疏离，是完完全全、只为他一人而来的注视。
沈平芜轻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缓缓起身。
椅脚与地面摩擦，溢出一声极轻的细响，在喧闹的缝隙里微不可闻。
他起身的动作很轻、很慢，脊背带着常年隐忍蜷缩形成的微弧度，单薄清瘦的身形立在人群之中，像一株长在荒无人烟崖边的野草，孤寂、孱弱，无人问津，独自飘摇。
一步一步，他踏着光影走向讲台，每一步都安静又沉重。
窗外倾泻的暖阳落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纤长单薄，静静铺在光洁的黑板上，落寞又寡淡。
他抬手拿起板擦，安静拭去上一位同学留在黑板上的名字，随后指尖握着粉笔，力道轻柔，一笔一画，认真写下自己的姓名。
字迹清隽利落，工整干净，带着独属于他的安静内敛。
台下数十道目光齐齐落于他身上，好奇、陌生、平淡，是新同学之间最寻常不过的打量。
写完名字，他放下粉笔，抬眼平视前方，清浅温和的声线带着天生的轻哑，语调平稳无起伏：
“大家好，我叫沈平芜。”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刻意的熟络，没有活泼的调侃。
寥寥数字，简单、寡淡、冷清。
简短到极致的自我介绍，像他的人一样，安静孤僻，毫无存在感。
按照千万次既定的剧情，本该就此落幕。
他鞠躬、转身、下台，重新做回那个无人铭记、无人在意的角落透明人，掀不起半分波澜。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余光下意识掠过台下人群。
穿过攒动的人头，穿过错落的光影，他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眸里。
谢春山在看他。
不是转瞬即逝的好奇一瞥，不是敷衍随意的扫过。
少年微微抬着眼，目光坦荡温柔，眼底澄澈干净，没有半分轻视、疏离与怜悯，只有纯粹又认真的专注，安安静静落在他的眉眼之间。
心底的波澜，彻底失控。
与此同时，讲台上的点名声再次响起，打破这短暂的对视。
“谢春山。”
闻声，前排的少年从容起身。
身姿挺拔舒展，步履松弛坦荡，带着与生俱来的温柔与笃定，不慌不忙穿过课桌过道，一步步走上讲台，稳稳站在光影中央。
晨光温柔洒落，落满他的发顶眉眼，揉碎成融融光晕。
少年气质干净通透，温润舒展，站在那里，自带一身明媚暖意，让人一眼望去，便心生安稳。
不同于江衍的张扬跳脱，也不同于其他同学的拘谨客套，谢春山的声线清润悦耳，温柔又有力量，语速平缓从容。
他抬手拿起粉笔，却没有像所有人一样擦掉黑板末尾沈平芜的名字，反而侧身抬手，在那行工整的字迹旁，一笔一画，落下一句诗。
字迹舒展漂亮，与沈平芜的清隽工整相辅相成，并排落在洁白黑板上，安静又契合。
写完，他微微侧首，目光越过满堂人海，精准落回刚刚走下讲台、怔在原地的沈平芜身上。
唇角扬起一抹干净温柔的浅淡笑意，字字清晰，当众缓缓开口：
“大家好，我叫谢春山。旧时王谢的谢，平芜尽处是春山的春山。”
他目光温柔坦荡，直直望向那个单薄错愕的少年，轻声一语，落地有声：
“沈同学，我们两个的名字，很有缘。”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像春日最软的风，瞬间吹乱了沈平芜恪守千万年的心神。
他瞳孔微怔，猛地抬头，怔怔地看向讲台上那个耀眼温柔的少年，心底荒芜沉寂的荒原，轰然裂开一道细密的缝隙。
冰封千年的死寂，第一次，漏进了盛夏的光。
短暂的愣神过后，谢春山收回温柔的目光，重新面向全班，笑意温和坦荡：
“很高兴进入理化五班，未来一年，希望能和老师、各位同学并肩努力，共同进步。”
简单真诚的话语，不张扬、不刻意，温柔又有力量，瞬间赢得全班好感。
台下响起整齐细碎、热烈真诚的掌声，融融暖意铺满整间教室。
谢春山微微躬身，礼貌礼毕，转身走下讲台。
在无人留意的角度，他偏移视线，目光再次轻轻掠过人群，稳稳落回靠窗角落那个手足无措、眼底藏满错愕的单薄身影上。
心底那股莫名的牵引与牵绊，在此刻愈发清晰、愈发笃定。
从踏入这间教室的第一眼开始，他的目光、心绪、注意力，就不受控制地偏向那个叫沈平芜的少年。
没有缘由，无从解释，是本能，是偏爱，是宿命之外独一无二的例外。
明明是初见，却像跨越了漫长岁月的久别重逢。
他敛去眼底细碎的温柔，缓步走回座位，安静坐定。
身侧的江衍还在叽叽喳喳地碎碎念叨，吐槽开学的繁琐，规划接下来的班级生活，活力满满，喋喋不休。
谢春山随意应和着，思绪却始终停留在那个落寞清冷的少年身上，久久未能散去。
风穿窗而过，拂动课桌书页，盛夏的阳光温柔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