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孩儿见过爹、娘、大姐。”苏玄力步入正堂,对着堂上众人依次躬身行礼。
紫金王苏鹏追朗声一笑:“半年不见,玄力黑了些,身子却壮实了不少。”
苏母赵盈盈望着儿子,满目疼惜。儿行千里母担忧,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只是默然——她是心疼幼子远赴边疆,可又怨不得身为王爷的夫君,只得将万般心绪压在心底。
一旁的大姐苏柳倾,只懒懒倚着坐椅,似笑非笑地望着苏玄力。四目相对的刹那,苏玄力心头微顿,仿佛心底那点隐秘心事,已被她一眼看穿。
这位苏家大姐,生得一副绝色容姿,更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她十岁之前未曾开口一语,苏家遍请名医,皆诊为哑疾。可谁曾想,北蛮破关犯境之时,年仅十岁的少女竟主动请战,随父出征,更以小小年纪献上破敌奇策,一战安定边疆。战后有人问她为何多年不语,她只淡淡一句:“懒得多言。”
堂下还立着两人,皆是苏鹏追的义子——长子张文,次子朱宇玉。二人当年随苏鹏追浴血沙场,凭一身勇武与忠心,被紫金王收为义子,视作己出。即便后来苏玄力降生,王府仍将部分兵权交予二人执掌,信任不减半分。
张文望着苏玄力,微微颔首:“玄力在外虽吃了些苦,此番历练,却是真正长大了。”
朱宇玉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赞一声“好样的”,神色间尽是赞许。
苏玄力垂首:“儿臣惶恐。此行为爹分忧,若久居海州温室之中,只怕手中刀先自钝了。”
话音落,他示意身旁副将高应,将北烟城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明。
“混账!”苏鹏追听罢朝中奸佞之谋,怒拍案几,木桌应声裂开,“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岂容拱手让人!”
张文霍然起身,快步上前:“儿臣请父亲拨两万兵马,即刻奔赴台都,取乱臣贼子首级!”朱宇玉亦随之请战。
苏鹏追却未应下,怒意稍敛,只对身边侍女低声吩咐一句,挥手让二人归座。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衫、手持鸡毛掸子的中年文士缓步而入,躬身行礼:“臣欧阳路,见过王爷、王妃,诸位公子。”
“师爷不必多礼,坐。”苏鹏追指了指空位,“让玄力将前事再与你细说一遍。”
苏玄力遂将详情复述一遍。
欧阳路静听毕,轻捋鸡毛掸子,缓缓开口:“依臣之见,当下宜以不变应万变。仗,绝不可轻启——此事未摆上台面,贸然兴兵,便是师出无名。然我等,亦须早做准备。”
他抬眼看向苏鹏追:“请王爷以世子遇袭为由,上表朝廷,请旨出兵。朝廷必然置之不理,石沉大海。此,便是明修栈道。”
朱宇玉挠了挠头,一脸不解:“那暗度陈仓,又是何意?”
张文亦是抚着下颌,一时也未能参透。
苏玄力忽然开口:“军师所言早做打算,无非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明为请战,实为借道。自台都无功而返时,便可沿途暗中购粮,为日后大计铺垫。”
欧阳路眼中掠过一抹赞许:“世子聪慧。此乃其一,至于其二……”他目光微扫,落在苏鹏追身侧侍女身上。
赵盈盈立刻会意,笑着起身:“你们男人商议大事,我等妇道人家不便多听,且先退下。”说罢带着侍女离去,却独独将苏柳倾留在了堂内。
此刻正堂之中,只剩苏鹏追、苏玄力、苏柳倾、张文、朱宇玉与师爷欧阳路六人。
欧阳路这才继续道:“此行必经河畔王地界。天下五王之中,与王爷表面最不合者,便是此人。过其封地,方可直抵台都。”
苏鹏追微微点头,眉梢却轻轻一挑,似有隐秘被人戳破。
“王爷既以臣为幕僚,臣便不敢有半分隐瞒。”欧阳路拱手正色,“当年鱼鸟河一战,河畔王世子馈运失期,粮运稽迟,贻误军机,王爷按军法将其斩首示众,自此二人结怨。此事,天下皆知。”
苏鹏追一声长叹:“当年战事危急,分毫必争。河畔王再三求情,可军法如山,本王不能徇私。”他看向欧阳路,“师爷忽然提及此事,是何用意?”
欧阳路微微一笑:“王爷,当年那一幕,是您与河畔王早有默契,联手演给世人看的一出戏,对不对?”
沉默片刻,苏鹏追忽然放声大笑:“你这只老狐狸,是何时瞧出破绽的?”
“臣不过是揣测,真正笃定,便是方才。”欧阳路从容道。
苏鹏追收了笑,神色沉肃:“天下五王,本王声望最盛,最易遭主上忌惮。唯有让兵权最厚的河畔王与我形同死敌,方能堵住朝中悠悠之口。也唯有如此,河畔王才能稳稳握着重兵,不被朝廷以筑城、修宫之名,一点点蚕食兵权。”
一席话落,苏玄力、张文、朱宇玉皆是面面相觑,屏息凝神,不敢作声。这般顶层权谋,半点插不上嘴,更不敢妄言。
欧阳路持鸡毛掸子指向朱宇玉:“此事,便交由二公子去办。王爷修密信一封,让河畔王早做准备,届时也好相机驰援,互为呼应。”
许久后,殿中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直至晚饭的时候,王妃夫人才差事丫鬟喊众人进食,才打破了这一切。
画面一转~
次日,在满城人的目光下,朱宇玉大张旗鼓的率领一支十余人的小队,向着台都出发。一炷香之后后,一支寻常商队也慢悠悠的从城中离开,而商队的领头人虽然做了易容处理,但是眼见的读者朋友还是能够看出来,那就是朱宇玉!
一路昼伏夜行,不敢声张,他需要提前将信送至河畔王手中,再悄无声息的插进原来的行军队伍中。
商队行至海州城外三十里,山势渐陡,林深草密,正是强人出没之地。
一旁军士低声提醒:“二公子,前方便是黑风坳,向来有山匪盘踞,过往商队多遭劫掠,咱们还是绕路为妥。”
朱宇玉勒马远眺,夜色如墨,山风卷林,呼啸不止。他眉头一皱:“绕路必误行程,王爷交代之事,片刻耽误不得。不过些许毛贼,我亲卫足以应付,直接过!”
一行人握紧兵刃,催马加快脚步。
可刚入山口,林中忽有哨音破空。
数十道黑影自树巅、石后、草丛中跃出,动作快如鬼魅,封住前后去路。为首者蒙面披甲,只露一双冷冽如寒星的眼,手中长刀斜指地面,气息沉稳,绝非普通匪类。
朱宇玉心头一凛。
这些人虽穿粗布劲装,扮作山匪模样,可站姿如枪、站位如阵,进退之间隐有章法,目光锐利如鹰,呼吸齐整如一——那是久在沙场、历经生死的铁血精锐,才有的气息。
这哪里是土匪?!分明是一支藏在山野之间的私军!
本想冒充商人的朱宇玉此时也知晓没有装下去的必要了。
“尔等是何人,竟敢拦本公去路?”朱宇玉沉声喝问。
为首黑影不开口,只抬手一挥,左右黑影立刻呈合围之势,动作利落无声,杀气弥漫。
便在此时,林中缓缓走出一人。
一身素色劲装,身姿挺拔,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正是刚从王府归来的——苏玄!
他目光扫过朱宇玉一行,淡淡开口:“二哥,不必惊慌。”
朱宇玉一惊,瞳孔骤缩:“玄力?你怎么会在此地?这些人……是你的人?”
苏玄力没有否认,只缓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只容二人听闻:“二哥,我一猜就知道你必定会装作商贩,暗度陈仓来一手灯下黑的”
随后苏玄力微微抬眼,望向夜色深处,语气平静:“爹与河畔王当年鱼鸟河的布局,我在正堂已听得明白。此行前路凶险,朝中耳目遍布,河畔王地界更是步步惊心。”
随后苏玄力顿了顿,抬手示意身后那些蒙面精锐:“这些人,是我在边疆暗中训练、带回蛰伏于此的死士,对外只称山匪。他们不入军籍、不隶官册,是咱们苏家最隐蔽的一支力量,二哥忠义,为的是我苏家大业,我让他们暗中护送,一路护你入河畔王境,神不知鬼不觉。”
朱宇玉望着眼前这个半年不见、却早已脱胎换骨的四弟,一时竟说不出话。
那个曾经需要庇护的王府世子,如今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布下了这般惊人的暗棋。
苏玄力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通路:“记住——今日你只是遇匪脱险,其余一切,从未发生。”
朱宇玉深吸一口气,重重一点头。
他忽然明白,王府的底牌,不再只是王爷,而这位藏拙的世子,定会名震天下。
他身边这个看似最无害的幼子,早已在黑暗之中,养出了一支足以撼动天下的幽灵铁骑。
夜浓如墨,风卷荒林,连星子都藏在浓云之后。
离城数十里的黑风坳山寨,此刻却无半分匪寨的散漫。
寨门紧闭,暗哨如鸦影般隐在林木深处,连犬吠都被死死按捺。校场上篝火明明灭灭,映出一群身着粗布短打、腰挎刀械的汉子。他们乍一看满脸风霜,形同山匪,可举手投足间,却是行伍出身才有的规整与冷硬——扎马如钉,出刀如风,呼喝之声整齐划一,绝非乌合之众。
甲胄藏在柴房暗阁,兵刃擦得寒芒内敛。
没人高声喧哗,没人肆意笑闹,每一道眼神都沉如寒潭,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死士般的决绝。
这哪里是占山为王的匪类,分明是一支蛰伏于山野、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出鞘的利刃。
而这支不见于官府册籍、不归于军府编制的隐秘劲旅,自始至终,只认一个主人——
那位深居王府、看似温润无害的世子—苏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