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到了郊外,路上的石子将本平稳驾驶的车身振地晃动。
突然,树林两侧出现人窜动的声响,而面前本空阔的路中央也跳出几个拿着砍刀的人。
马匹受惊,发出嘶鸣声,前蹄猛地抬起,马夫连忙拉紧缰绳暂时安抚住。
“前方乃吾黑风寨,欲从此过,钱来消灾。”
“区区小辈,胆敢拦我们王爷的车?”贺宁挑眉,眉眼间染上怒气,手也已经搭到了刀柄处,“倘若我们不给,你又能耐我何?”
“林立。”陈安脸上蒙了层黑纱,长发仍扎着,额前的碎发随空气缓慢的动作将眉眼遮住,待贺宁将他扶下车后才抬起头来,眸色很深,像是一潭死水。
陈安与那几人对视,粗布制成的衣裳有些破洞,几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布缝在衣上衣的下摆。
面色蜡黄,拿着砍刀的手也似枯树般
“我…我告你们,我们不怕你们的!”
贺宁怒视了他们一眼,那几人又被吓到发出阵阵惊呼。
陈安侧过头对贺宁摇了摇头,又示意他将耳朵凑近些。
“待会你去车上取几两银子分给他们,过几日再送些衣物与吃食过来。”
“没问题。”贺宁在这方面从不问为什么,陈安说做什么,那他就做什么。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一直所接受的教诲就是,你不仅是太子殿下的玩伴,你还是侍卫,要不惜一切代价去保护他,必要时要献出自己的生命。
黄昏戌时(19:00-21:00),燕洲推开门发出吱呀的一声,在这个傍晚十分明显,屋子里先是安静了一瞬,接着数十名孩童发出欢呼声,他们争先恐后地跑到燕洲面前,献宝似的从脏兮兮的布袋中掏出小物件向他递去。
“燕洲哥哥,这是我今天与别人赢的弹珠!”
“嗯~小谢很棒哦!”
“燕洲哥哥,这是我为你画的画像!”
“瞎说,我脸哪有那么大。”
孩子们哄笑一团,又开始你问今天带了什么吃的回来。
燕洲假装一愣,接着捂着眼睛带着点哭腔道:“怎么办,东西被坏人抢走了!”
“本来我走路走的好好的,呜呜,结果!一个人突然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我手中的包裹给抢走了,呜呜。”
“我还被打了,好痛啊呜T-T”
孩子们当然看不出燕洲是装的,一个个都着急地问他被打哪里了。
“他…他…他踹我屁股,呜呜呜,一个屁很损男人的尊严啊!T-T”
孩子们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一个个焦头烂额的。
燕洲悄悄从指缝看见他们担忧的眼神,又邪笑一声,从身后拿出一个装着糕点的盒子:“噔、噔,今天是!”
“桂花糖糕!!!”
燕洲话没说完,孩子们已围了过来去争他手中的盒子。
燕洲从人群中退出,弯腰把被挤跌在地上的孩子,又摊开手递给他一颗糖,孩童瞪着大大的泛着泪光的眼睛又重新扬起笑意。
孩子被燕洲放下后又跌跌撞撞跑去同其他人抢手中的糖。
看着他们玩闹在一团的背影,淡淡地笑了下,转身立即又恢复到了严肃的神情,他推开里面的一道暗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有些暗,仅有床头放置的蜡烛发出微弱的光,随门开而卷进的风飘晃了几下。
燕洲虚眼适应了里面的黑暗,转而看见床上那个骨瘦如柴的人。
“好些了吗?”
床上那人摇了摇头:“我能感觉到身上的武力在慢慢消散。”
燕洲沉默。
屋里的灯光太暗了,看不清燕洲脸上的神情,只能依稀辨别出那人紧抿的唇和紧握的拳。
“他们那次**炼尸失败是因为你出现救了我…但我估计近期他们的**技艺应该要高超些许了。”
“不,今天他们用的仍是死尸,只不过伪装能力越来越强了。”
其实在刚路过车子后步行没几步他就已经察觉到并无活人的气息。
“这样啊…咳咳…咳”床上那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燕洲连忙上前。
“冯前辈!您这……”
冯平指挥挥了挥示意无妨。
燕洲将停在半空的手收回,半晌才说一句:“那先不扰您休息了。”
在打开门离开之前又补充上一句:“我一定会找到治好您的方法的。”说完这句话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贤王府内。
陈安在烛边看今天他们收集的情报,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大雨,雨打在瓦片上发出声声巨响将这个寂静的夜打破。
中城王府、宁府附近。
外城商铺、钱庄门口。
这些出现横尸的地方毫无关联,似乎只是随意丢弃在那一样。
陈安抽出一张京城的地图,将那些地方圈了起来,线与圈之间在这个阶段分明的城市分割出几个无甚规则的图形。陈安看了这些图很久,迟迟未能有所发现。
片刻后,陈安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拉开门往外走,将倚在墙柱的贺宁叫醒。
“呃!来着何人!”
“你昨晚回府说今天集市上的劫匪有死尸味。”
“对,怎么了?”
“一开始我怀疑可能是很久没有沐浴过,但现在….”陈安示意贺宁进屋,又走到书案旁将今天的字条圈出,又连了几条线,同之前的图案交织在一起,竟构成彼岸花的模样。“那可能就是死尸。”
窗户被突然刮来的一阵风关上带出“砰”的一声,连带几根蜡烛都被吹灭,视野变成一片黑暗。
突然!
伴随着外面的雷声,门被打开,而顺着那一闪而过的电光,他们看见了门口处站着一个也戴着兜帽的人。
贺宁连忙拔剑挡在陈安面前,作出防御的姿态。
那人戴着的手慢慢抬起,似是拿着什么东西,摇晃了一下,发出脆响。
在听到那声音之后,贺宁握剑的手变有些不稳,他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然而门口那人不知是被何人踹了一脚,跪倒在了室内。
“胆子肥了啊,居然敢跑到贤王府里面来了。”燕洲收回腿。
他知道善与当今皇上有不正当的勾当,和这个双手残废的贤王并不关系。
这大半夜跑到别人府上来总不是来聊天的。
更何况刚刚还有毁忆铃的声音。
“诶,这位兄弟,你怎么在这里?”地上那人半天没动静,燕洲抬起头和贺宁对视上,燕洲果断认出这种人就是马车前面的人。“你家小姐是贤王的妃子吗?”
“什么小姐?”
“就是….”
燕洲话没说完,从贺宁身后走出一个人,墨青色的长发垂落在脑后,有几根不听话地跑了出来,散落在肩上,五官精致且好看,但那双眼中却蕴含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燕洲总觉得他在哪里见到过这双眼晴。
“想必阁下是在找我吧。”陈安走出阴影同燕洲对视。
燕洲没有回答,依旧注视着他。
地上躺着的那物突然“砰”地一声化为一团浓雾后消散。
燕洲轻啧了一声,转身走之前留下一句:“下次出门多带几个侍卫。”
燕洲走后,陈安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被猛然冲出门去。
“唉,雨还在下呢!”贺宁气急,但也还是追了出去。
陈安跑到门房外的屋檐前,果不其然,两位身着护甲的侍卫已在倒下,雨小了些,淅淅沥沥地打在银白色的甲片上又溅起细小的水花。
贺宁后脚赶到,伸手摸了摸那两人的脖颈,随即叹息道:“死了。”
一日清晨,在连续下了几天的雨停后,庭院里的花开得更艳丽了些许。
陈安同一个书童在小院池塘边喂鱼,当然只是书童在喂,陈安在一旁看着。
“唉哟,您倒是清闲了,可把我累坏了。”贺宁一边活动肩膀一边走近他们。
陈安轻笑一声:“我说随便招几个就行了,是你坚持要自己筛选一遍的。”
“行呗。”贺宁弯腰凑近那个书童,而那孩子像是被吓到一般紧紧抓住陈安的衣服,将自己藏在身后,“诶,你这小姑娘,当时也是我带回来的,怎么现在这么怕我?”
说完贺宁又揉了揉她的头:“算了,你又回答不了。”
“这孩子虽不能开口说话,但也是听话懂事的了。”陈安垂眼和女孩对视又和善的笑了笑。
“有名了吗?”
“我问过她,她只是摇头,于是我便唤她‘观棋’了。”
贺宁还未开口回答,门口传来声响,三人循声望去。
李公公带着一批人在门口喊着“圣旨到!”
陈安与贺宁对视一眼后,后者单膝跪下,陈安依旧保持站立。
“贤王,为何不跪下领旨?”李公公脸上涂了些胭脂,唇部也被描红成一个怪异的模样。
“本王身有疾还未愈,皇兄应该是不会介意的。”陈安与李公公对视,嘴角挂着浅笑,但那双眼中只有寒意与疏远,带着那人身上淡淡的雾松味,周遭温度仿佛都将至冰点。
“罢了,贤王您站着听吧。”李公公翘起兰花指将手上那个印有龙图腾暗纹的卷轴打开。
“陛下念及皇弟在府中无趣,遂将凝芳妃赠予贤王,从后这凝芳妃就是贤王妃了,贤王,接旨吧。”
“臣接旨。”
待李公公一行人走后,贺宁一掌将圣旨拍到石桌上:“什么跟什么啊?他就是侮辱你,这凝芳分明是他前几日从青楼接回去的!把自己玩剩下的Omega丢给你,这真Tm…”
“贺宁,观棋还在这,注意言辞。”
贺宁噤声,半晌才开口道:“你真要娶那人为妻吗?”
陈安沉默不语。
人定亥时(21:00-23:00)内城静悄悄的,皇宫一个不起眼的侧门被打开,一行人抬着挂有红色绸缎的轿子走了出来。
虽是婚轿,可是随行队伍里没有人敲锣,也没有人打鼓,唯一的再一点声音大概就是抬轿人细微的喘息声。
“这皇帝有病吧。”贺宁同陈安趴在屋檐上,“谁大半夜娶亲?”
“嘘。”陈安依旧是穿上夜里那身装扮,俊郎的下半张脸被黑布蒙着,整个人隐在黑夜中,“他们快到了。”
陈安心中掐着数,估计他们快到时纵身跃下,然而不远处仅剩下轿子停在那里,先前抬轿的大汉都不见了踪迹。
陈安没有向前,只是静静的呆在原地,伸出一只手缓缓向剑柄摸去。
一阵风吹过,将轿子前的帘子吹起一角,隐约还能看见静坐在里面那人的裙摆。
空气静的有些可怕,贺宁胆大的往前掀开帘子,但还未碰到那随风轻微晃动的布料,里面静坐的女人就猛地向前砸去。
在女人接触到外面的空气那一刻,她身上开始冒起黑烟,贺宁拔剑护在陈安面前,紧锁着眉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过了很久女人都没有动静,贺宁上前用剑挑开女人头上的红盖头。
红盖头下的脸很漂亮,鼻梁高挺,眉形细长,可这样一个漂亮的人现在变成了一具死尸。
陈安这样想着走近了几步,又发现她脖颈处的淤青以及惨白的皮肤上爆起的青色血管。
还没等陈安再仔细查看,女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剧烈的抽搐起来。
贺宁拦住欲上前的陈安,两人往后退了几步。
女人又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姿势直直站了起来,片刻后又睁开眼睛,露出那双全黑的瞳眸,暗紫色的唇部轻启,带着笑意对他们说。
“我找不到我夫君在哪了,你们能帮我找到他吗?”
女人的嗓子应该是受到了损害,否则怎么会发出这般粗狂又怪异的声音。
陈安、贺宁没有回答她,两人都作好了随时进攻的准备。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道:“两位公子,能否帮我找到我的夫君呢?”
“你夫君是谁?”不等贺宁拦他,陈安主动上前一步道,“你又是谁?”
来人压迫感有很强,女尸提高了警惕:“小女名为凝芳,我夫君是贤王,我们约好此时见面,可他却不见了踪影。”言毕还用衣襟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泪。
关于有约定但本人却不知这件事,陈安皱眉。
“其实呀,我夫君有些腼腆,还是我去找他好了。”女尸说完放声大笑起来,随即手脚并用攀爬爬到墙上,头部倒挂着朝他们笑着:“劳烦二位公子了。”
之后又类似于某种昆虫的爬行方式跃过那堵墙。
“她跑的方向…好像是你府上…”贺宁咽了咽口水,刚刚那景象冲击力太大,尤其是嗅觉的冲击力,女尸开口说话时那股腐臭味随风漂向飘向他们,贺宁到现在都还有反胃。
陈安没说话算是默认,随即又朝着女尸的方向追赶去。
燕洲在中城的高楼上,自那次碰到陈玥临之后,他没有再碰到那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正思索着,视野中陡然出现红色的爬行物快速越过一面又一面墙,最后翻进了贤王府。
看到了就不能不管,燕洲一边想着一边跳上另间屋子的檐上往主城区赶去。
陈安和贺宁赶回去的时候正好的见燕洲将女尸绑到了椅子上。
“安静点,等会带你找夫君。”
“…”女尸的嘴也被燕洲堵住根本无法发出声音。
“你说你长那么乖,怎么不爱清洗呢?身上都臭了。”
女尸:“…”
“我跟你讲,不要太依赖Alpha了,你们Omega呢也应该独当一面的!你看你身上那个啥女帝不就是Omega吗?”
观棋躲在门外的柱子后面,静静地注视着两个不速之客。
陈安从后面抚摸着她的头,女孩认出了面前这个黑衣人是陈安。
“你怎么每天都那么闲?”陈安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去。
燕洲闻声,保持环胸站立的姿态抬眼和门口那一身里的人对视一眼。“恰好碰见就过来了。”
“私闯民宅还有理了?”
“那你又为何也现在这里?你还看贤王府不顺眼吗?”
陈安微微垂眼,有些不悦地瞪着那人,燕洲也不甘示弱的回瞪回去。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贺宁这时出来:“二位大侠,有话好说,切勿动手。”
燕洲看有个贤王府的人来,抬头望了望陈安的方向:“那人你认识?如何证明他知这女尸不是一伙的?”
“你有病,就去找…唔…”贺宁捂住了陈安的嘴。
“认识的,他我从小一起长大,今日是我叫他来的。”贺宁解释道。
燕洲狐疑地在他们两人扫了一遍,随即说道:“行,认识就行。”
陈安拍开捂着他嘴的手,又抬头看向燕洲:“你呢?又从何证明?”
“证明与否,你又能奈我何?”燕洲走进女尸,将女尸连同椅子一并扛起,从侧边的的窗户翻了出去,“这女尸我就带了,陈玥临你随意。”
“诶,你这…”贺宁欲向前追赶,陈安将他拦住。
“女尸放在这也不方便,他带走我们也好向陈年先解释。”陈安道。
不管那女尸是不是皇帝动的手脚,燕洲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害处。
贺宁点头,脑子转的很快,明白了陈安的意思,转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脸惊恐地对陈安说:“那皇帝的口味这么重吗?”
陈安:“……”
燕洲将女尸带到了一个偏僻村庄的废弃小屋内。
甩下木椅时,椅腿与地面碰撞发出声响,燕洲靠近,扯下了她嘴里塞的那块布。
“说吧,谁指使你去的?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女尸轻笑一声,漂亮又精致的脸上可以看清楚蛰伏在皮肤下的毛细血管。
“这位小哥,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本让我告诉你呢?要不……”
女尸停顿了一下,全黑的瞳眸直直盯着面前的人:“要不你和我睡一晚,我就告诉你如何?”
看着眼前俊俏的白衣少年眉头紧锁,女尸心情大好又继续说到:“看你的样子,还是个雏吧,要不要姐姐来教你…”
女尸话没说完,因为燕洲随意捡起一片瓦片扔了过去,瓦片擦过女尸精致的脸飞过,划破皮肤,流下了血痕。
燕洲看着那处血痕,挑眉问道:“他们**炼的你?”
女尸没有回答他,只是一个劲地低头念叨着什么,燕洲走近才听清女尸说的话。
“毁了,毁了,我的脸毁了!怎么办?…怎么办…”
女尸在燕洲走出后又抬头朝他吼道:“你怎么能弄坏我的脸?”
话音落地,女尸面部狰狞,四肢不断变大变粗,脖颈的青筋爆起,之后她挣开了绑住她的绳索,又一掌朝燕洲拍去。
燕洲用剑格挡,奈何力量差距过大,坚持几秒后被女尸拍在了墙上。
土墙并不牢固,在受到这一记撞击后墙体倒塌,将燕洲埋在了碎土中。
待燕洲费力将身上的土块移开,女尸又再一次朝他身上扑来。
女尸张开满是蛆虫和不明液体的嘴,往燕洲脸上冲。
燕洲用剑格挡着女尸的上下齿,蛆虫也随女尸的动作掉落下来。
白色的蛆虫掉落在燕洲脸上,蠕动的感觉并不好受,燕洲闭眼蓄力往前一推,将伏在身上的女尸推开。
还未等喘口气歇息的功夫,女尸又向他冲来!
“他娘的。”燕洲暗骂一声,跳到了旁边的空地上,重心一时没调整过来,整个人在地上着翻滚了两圈后单膝跪在地上,一支手撑在地面上,吐出一口鲜血来。
女尸又一次向他冲过来,燕洲跳到了屋檐上,可奇怪的是女尸并没有追赶上来,而是跪趴在地上嗅着那滩混着檀香的血。
燕洲思索了片刻后,撕下半截衣袖,又用剑在腰间的匕首在小臂上划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伤口中溢出,燕洲将血擦在衣袖上,又冲女尸吹了声口哨,晃了晃手中被鲜血染红的正散发着檀香的布。
女尸眼里的瞳眸中那块布慢动作倒映着,伴随着一声嘶鸣,女尸试图跃上屋檐。
燕洲用那块布包着一个石头,朝屋外的槐树上扔去,随即便将布档并起用齿尖咬破在了从口袋中飞出来的黄符上。
血滴掉落在黄符上的同时,伴随着燕洲低喃的话语,以槐树为中心展开一个结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