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败军之困
朔风卷过焦黑的山坡,扬起一片灰烬。残存的营寨在冬日寒风中瑟瑟发抖,像一群受伤的野兽蜷缩在山坳里。
王屠夫、冯铁锤率领的五千先锋军,此刻只剩下两千六百余人。这些士兵本就是军中老弱,被挑选出来充作先锋时,众人心里都明白——这是送死的差事。可谁也没想到,败得这般快,这般惨。
“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先折了一半弟兄。”一个年轻士兵蹲在篝火旁,声音发颤,“我同帐的李二狗,昨天还跟我说,打完仗回去娶媳妇……现在连尸首都没找全。”
火堆旁围坐着十几个士兵,无人接话。只有柴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麻木的脸。
远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那是伤兵营的方向,缺医少药,这几日已有十几人没熬过去。
“要我说,”一个尖嘴的士兵忽然开口,眼睛四下瞟了瞟,“咱们不如跑了算了。”
这话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涟漪。
“跑?往哪儿跑?”有人闷声道。
“总比在这儿等死强!”尖嘴士兵压低声音,“你们想想,咱们是什么兵?老弱残兵!朝廷把咱们派来,就是当炮灰的!现在王将军躺下了,冯将军失踪了,群龙无首——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篝火旁的气氛变了。几个士兵的眼神闪烁起来。
“可……逃兵是要杀头的。”一个娃娃脸的士兵怯生生道。
“杀头?”尖嘴士兵冷笑,“留在这儿就不是死?饿死,冻死,被骷髅怪砍死——横竖都是死,不如搏条生路!”
他站起身,声音虽低却极具煽动性:“我打听过了,往南三十里有个野人谷,山高林密,躲进去谁也找不着。咱们带上干粮,趁夜走,神不知鬼不觉!”
“我跟你走!”一个壮汉拍腿站起。
“也算我一个!”
“还有我……”
转眼间,篝火旁竟有七八人响应。其余人面面相觑,有的犹豫,有的惶恐,有的已然心动。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跑?跑哪儿去?”
众人一惊,只见一个老兵拄着长枪走来。这老兵约莫五十岁年纪,满脸风霜,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在火光中显得狰狞。他身上铠甲破旧,却擦得干净,枪头磨得锃亮。
“老东西,关你屁事!”尖嘴士兵瞪眼。
老兵不恼,反倒笑了笑,在火堆旁寻了块石头坐下。他解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我吃的盐,比你们吃的饭还多。有些话,听不听由你们。”
他扫视众人,目光如刀:“我先问一句——你们以为跑了就能活?”
“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是吗?”老兵又笑了,那笑容里却无半点笑意,“三年前,北线吃紧,我和四十五个兄弟一起当了逃兵。我们趁夜离营,往深山老林里钻。结果呢?”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第三天就被狼妖盯上了。那些畜生鼻子灵得很,隔着二里地就能闻到人味。我们拼命跑,死了二十三个。剩下的人躲进山洞,饿了七天,吃树皮啃草根。最后出来时,只剩九个。”
篝火旁寂静无声。连风声都小了。
“后来呢?”娃娃脸士兵小声问。
“后来?”老兵抬眼望天,“我们九人遇到一队骷髅兵,眼看要全军覆没。是一个过路的年轻将军救了我们。他一人一枪,挑翻了七个骷髅怪。”
“那位将军……没杀你们逃兵?”
“杀了两个带头跑的。”老兵淡淡道,“剩下七个,他带回了军营。我这才知道,救我的人叫顾小杰——就是如今咱们的主帅。”
众人倒吸凉气。
老兵继续道:“回营后我才接到家书。我老家在北境一个小村,早被妖怪屠了。我娘,我媳妇,我六岁的闺女……”他声音哽了哽,又恢复平静,“全没了。”
篝火噼啪。无人说话。
“所以你们问我,为什么还要打仗?”老兵站起身,长枪顿地,“因为我无处可去。因为这天下已无太平之地。因为只有打赢了,咱们的家人——如果他们还活着——才能有条活路。”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逃,是逃不掉的。这世道,要么战,要么死。选吧。”
尖嘴士兵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老兵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再说了,你们以为顾将军是什么人?我跟他打过仗。那年他十六岁,带三百人守关,面对三千狼妖,死战三天不退。最后援军赶到时,关还在,他浑身是血站在尸堆上,手里枪都没松。”
“这样的将军,会带咱们送死?”
“这样的将军,会让咱们白白牺牲?”
他连问两句,声如洪钟。
篝火旁,有人低下了头。尖嘴士兵脸色青白交加,终于一屁股坐下,不再言语。
正当此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报——顾将军大军已到十里外!”
## 二、主帅莅临
顾小杰一马当先,身后旌旗招展。
当他看到山坡上那片焦黑的营寨,看到那些或坐或躺、眼神空洞的士兵时,心头猛地一沉。林采采策马跟在他身侧,轻声道:“小杰哥哥,情况比想的还糟。”
“看出来了。”顾小杰勒马,目光扫过营寨。断壁残垣,粮车烧得只剩骨架,几个士兵围着一口破锅煮着什么——锅里清水寡淡,只有几片野菜叶。
“将军!”一个副将踉跄奔来,跪地泣道,“末将无能……”
顾小杰下马扶起他:“王将军呢?”
“在、在主帐……一直昏睡不醒。”
顾小杰大步往主帐走去,林采采、柳君瑶紧随其后。张吉则留下来,指挥后续部队安营扎寨——他特意选了个背风处,营寨呈“品”字形分布,互相照应。
主帐内药味浓重。王屠夫躺在简陋的床榻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一个老军医正在给他施针,见顾小杰进来,连忙行礼。
“王叔叔怎么样?”顾小杰蹲到榻前,握住王屠夫粗糙的手。那双手曾教他握刀,曾拍着他肩膀说“小子有种”,如今却冰凉无力。
军医摇头:“王将军本就染了风寒,又急火攻心,郁结于胸,这才吐血昏迷。眼下虽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月余。”
“月余?”顾小杰蹙眉。大战在即,主将卧病,军心如何能稳?
“采采,你看看。”
林采采点头上前。她如今医术已得林神医真传,指尖搭上王屠夫腕脉,闭目凝神。片刻后睁眼:“郁气积于肺腑,需以金针导引,辅以舒心理气的方子。我有把握三日让他醒来,但若要痊愈参战,确实需一月。”
“先醒来再说。”顾小杰松了口气,转向副将,“冯将军呢?”
副将扑通又跪下了:“末将已派三波人马搜寻,皆无音讯……冯将军那夜去送信,至今未归。”
帐内一片死寂。
忽然,帐外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怕是当了逃兵吧?”
帘子掀起,钱将军踱步而入。此人是钱谋士的亲弟弟,被安插在军中名为副将,实为监军。他生得细眼薄唇,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不屑。
“钱将军何出此言?”顾小杰语气平静。
“这不明摆着吗?”钱将军摊手,“王屠夫躺在这儿,冯铁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是逃了是什么?要我说,这等临阵脱逃之徒,该当军法处置!”
“你放屁!”
一声怒喝从帐外传来。张吉大步闯入,指着钱将军鼻子就骂:“冯叔叔出生入死的时候,你还在京城逛窑子呢!现在人没找着,你就急着扣帽子——怎么,巴不得咱们损兵折将?”
钱将军脸涨成猪肝色:“张吉!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张吉冷笑,“那我问你,你是左眼看见冯叔叔逃了,还是右眼看见了?啊?”
“我……”
“没看见就闭嘴!”张吉转向顾小杰,抱拳道,“将军,冯叔叔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那夜他冒险送信,定是遭了埋伏。眼下当务之急是继续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顾小杰点头:“正该如此。”他看向钱将军,目光锐利如刀,“钱将军,大战当前,当以团结为重。无凭无据诋毁同袍,按军法该杖二十。念你初犯,暂且记下。”
钱将军喉结滚动,终是低头:“末将……知错。”
“去吧。协助张将军安营。”
待钱将军灰溜溜退下,顾小杰才揉了揉眉心。林采采轻轻扯他衣袖:“小杰哥哥,你先吃点东西吧。从早上到现在,你水米未进。”
“不饿。”顾小杰摆手,却见柳君瑶已端来热粥。这姑娘素来话少,只将碗塞进他手里,眼睛直直盯着他。
顾小杰无奈,三口两口喝完,抹嘴道:“好了,我吃了。现在——”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喧哗。
“将军!将军!”一个士兵连滚爬进来,“冯、冯将军回来了!”
## 三、兄弟重逢
冯铁锤是被人抬回来的。
他浑身是伤,左臂骨折用树枝固定,脸上糊满血污,但眼睛亮得吓人。更让人心惊的是,他背上还负着一具插满箭矢的遗体——正是那夜护他撤退的小石头。
“老冯!”顾小杰冲上前,与张吉一左一右将人扶住。
冯铁锤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先咳出一口血沫。林采采急道:“快放平!他内腑有伤!”
众人七手八脚将冯铁锤安置在简易担架上。他死死抓着顾小杰的手,嘶声道:“信……送到了……赵三他们……全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顾小杰握紧他的手,“你先治伤,别的慢慢说。”
林采采迅速检查伤势:三处刀伤,五处箭伤,左臂骨折,肋骨断了两根,内腑有淤血。“需要立刻手术。”她抬头,“小杰哥哥,你们都出去,留两个帮手。”
顾小杰点头,与众人退出帐外。不多时,帐内传来压抑的闷哼——没有麻药,刮骨疗伤之痛,常人难以想象。
张吉眼眶发红,一拳砸在木桩上:“狗日的骷髅怪……老子非把他们全砸碎不可!”
“会有那天的。”顾小杰望着主帐方向,声音很轻,“但现在,咱们得先让这支军队重新站起来。”
他转身,走向营寨中央的空地。那里聚着越来越多的士兵,他们听说冯将军回来了,都想来看个究竟。
顾小杰跃上一辆残破的粮车。寒风呼啸,吹动他猩红的披风。两千多双眼睛望向他——迷茫的,绝望的,期待的。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我是顾小杰,你们的主帅。”
人群寂静。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在想:我们是老弱残兵,是来送死的。”顾小杰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你们刚吃了一场败仗,折了一半兄弟。我知道,天寒地冻,粮草短缺,有人想逃。”
他每说一句,就有士兵低下头。
“但我也知道——”顾小杰声音陡然提高,“三日前那场夜袭,赵三率五人断后,死战不退,为冯将军杀出一条血路!我知道,小石头十七岁,为护主帅,以身挡箭,背后中了二十三箭,没哼一声!我知道,王屠夫将军身先士卒,在火海中为你们砍出逃生之路,自己烧得体无完肤!”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这些,都是逃兵吗?”
无人应答。有人开始抹眼泪。
“我告诉你们什么是逃兵!”顾小杰厉声道,“眼睁睁看着家乡被屠,亲人被害,却转身就跑——那是逃兵!面对强敌未战先怯,弃同袍于不顾——那是逃兵!而你们——”
他指向众人:“你们从火海里冲出来了!你们守着营寨等援军!你们冻得手脚生疮也没扔下兵器!你们算什么逃兵?你们是我大胤的军人!”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挺直了背。
“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顾小杰放缓语气,“冯铁锤将军回来了。他浑身是伤,背着一具兄弟的遗体,爬了三天三夜,爬回来的!为什么?因为他要回来告诉你们——信送到了!羽关城知道咱们来了!里应外合之计,成了!”
欢呼声骤然爆发!如沉寂的火山喷涌!
“赢了!咱们要赢了!”
“冯将军还活着!”
“顾将军带咱们打胜仗!”
顾小杰任由他们欢呼。待声浪稍歇,他才继续道:“这一仗,很难。骷髅军十万,我们只有五万,还是老弱居多。但——”
他抽出腰间长剑,剑指苍天:“五百年前,太祖皇帝以三万破二十万,开创大胤基业!一百年前,镇北侯率八千残兵守孤城,挡住北漠十万铁骑!今天,我们五万对十万,怎么就不能赢?!”
“告诉我!”他嘶声大吼,“你们是想当逃兵,苟活几日,然后被妖怪追杀至死?还是想跟着我,打赢这一仗,堂堂正正回家?!”
“打赢!”
“回家!”
“跟着顾将军!”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得营寨木栅都在颤动。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重新燃起了光。
顾小杰跳下粮车,对张吉低声道:“把带来的粮草分发下去,每人加一份肉干。伤兵营优先。”
“可粮草……”张吉犹豫。
“照做。”顾小杰斩钉截铁,“饿着肚子打不了仗。不够的,我想办法。”
他转身走向伤兵营。那里躺着百余名伤员,见主帅进来,纷纷挣扎欲起。
“都躺着。”顾小杰蹲到一个断腿的士兵面前。那士兵才十六七岁,腿从膝盖以下没了,包扎处渗着血。
“叫什么名字?”
“报、报告将军……我叫王小柱。”士兵声音发抖。
“哪儿人?”
“南河县王家村。”
“家里还有人吗?”
“有……有个妹妹,才十岁。”王小柱眼圈红了,“将军,我腿没了……以后怎么养妹妹……”
顾小杰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他将玉佩塞进王小柱手里:“拿着。这仗打完,若你还活着,凭这玉佩来找我。若你死了,我会派人找到你妹妹,保她一世衣食无忧。”
王小柱愣住了,忽然嚎啕大哭。不止他,整个伤兵营哭声一片。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委屈、绝望,此刻尽数宣泄。
顾小杰一个个走过,询问伤情,许下承诺。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认真。林采采跟在他身后,默默记下每个重伤员的名字。
走出伤兵营时,天色已暗。柳君瑶等在帐外,递来一件厚披风:“起风了。”
顾小杰接过,忽然问:“君瑶,你说我能带他们打赢吗?”
柳君瑶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一片枯叶。“我不知道能不能赢。”她说,“但我知道,如果是你带兵,他们愿意死战。”
顾小杰怔了怔,笑了。
当夜,主帅帐灯火通明。
顾小杰、张吉、林采采、柳君瑶,以及刚刚苏醒的王屠夫、包扎妥当的冯铁锤,六人围坐在地图前。王屠夫脸色仍苍白,但眼睛有了神,冯铁锤则斜靠在软垫上,左臂吊着绷带。
“羽关城的情况,老冯你详细说说。”顾小杰道。
冯铁锤用还能动的右手在地图上指点:“东门两万,西门南门各四万。营寨扎得极有章法,明哨暗卡交错。那夜我们中伏,就是因为他们早就布下眼线,咱们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中。”
“也就是说,强攻不可取。”顾小杰沉吟。
“不但不能强攻,连暗中联络都难。”冯铁锤苦笑,“我试过了,九死一生。”
帐内沉默。窗外寒风呼啸,吹得帐篷哗哗作响。
忽然,林采采轻声道:“既然暗的不行,为何不来明的?”
众人看向她。
“我的意思是,”林采采脸微红,但语气坚定,“既然他们监视咱们,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咱们士气低落,看咱们军心涣散,看咱们——不堪一击。”
顾小杰眼睛亮了:“示敌以弱?”
“然后呢?”张吉急问。
“然后,”顾小杰手指敲击地图上某处,“等他们放松警惕,咱们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指尖落下的地方,正是骷髅军东大营的粮草囤积点。
冯铁锤倒吸凉气:“你要火烧敌营?”
“他们能用火攻,咱们为何不能?”顾小杰眼中寒光闪烁,“但此事需羽关城配合。老冯,你那封信上约定的信号是什么?”
“东门举火,里应外合。”
“好。”顾小杰直起身,“三日后丑时,东门举火为号。咱们同时火烧敌营粮草,羽关城出兵夹击——一举击溃东门两万守军!”
“可怎么通知羽关城具体时间?”王屠夫嘶声问。
顾小杰微微一笑:“明天,我会亲自去送信。”
“不可!”五人齐声反对。
“太危险了!”林采采抓住他衣袖。
顾小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正因危险,才必须我去。老冯已经试过暗路,走不通。那咱们就走明路——”
他看向帐外漆黑的夜,一字一顿: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当夜,一条消息在军中悄悄传开:顾将军三日后将亲率敢死队,夜袭敌营。
没人知道,这消息是故意传出去的。
更没人知道,真正的杀招,早已在暗处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