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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唉,你别走啊,沈曼姐!”

小周急忙按下关闭,扔下卷发棒,追了出去。剩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刚刚沈曼拎着包来到化妆间,慢悠悠地开门进来。面对妹妹们的招呼,勉强提起一丝笑容,大家也只当做没睡好,继续忙自己去了。

谁知,沈曼坐在镜子前,发了好一会呆,也没见化妆。直到前台派人来催,沈曼才恍如隔世般地拿起粉扑。一旁的小周连忙给她卷头发,帮她节约时间。但是,沈曼正扫着散粉,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还是小周和沈曼搭话,见她没反应,瞧了一眼镜子,才连忙发觉不对。还没等小周问出个所以然来,沈曼疯了似的,收拾脚边的包,冲了出去。

拿包,站起,开门,熟练又利索,仿佛在心中排练了千次万次。

这才有了刚刚那一幕。

“姐,你去哪?”小周大声叫住她,旁边刚进门的几位客人纷纷驻足,侧目而视。

沈曼停下,站在大门前,慢慢转过身。她脸上的妆还没画完,只打了底妆,惨白惨白的,像气血不足的病人。

“小周,我要回家。”她笑起来,两侧的脸颊甚至挤出了笑纹。

刚刚,沈曼在化妆镜前。随着一层又一层工序盖在脸上,沈曼觉得自己越来越陌生。面对这样的自己,她心生恐惧,胸口发慌。

小周听了她的回答,愣在原地,不知道沈曼在说什么。

沈曼的眼圈红红的,眼神中却是喜悦。她将脸转过去,玻璃门外那被灯光笼罩的大街煞是繁华。

她毫不犹豫地走出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开了她的旧大衣,仿佛也吹走了她一身疲惫。商业街人很多,她在人流中逆行。路边挂起了红彤彤的小灯,绿色的灯光与黄色交织。几家店外,矮矮的松树守在两边。一位在商场门口驻唱的歌手,他脚边的音响里,放的是圣诞歌曲。今天真是热闹非凡!

风也清冽,曲也好听。

人们热热闹闹地从她身前跑到身后,商场的窗户是那么明亮,她细心地注意到灌木丛几颗忘记点亮的塑料星星,红绿灯的路口还有一头卖气球的棕熊,绳子在匆匆凉风中摇晃,糖葫芦是什么时候都出现的,红的、绿的,琳琅满目。她才发觉,真的到冬天了。

于是,她重新戴好了挂在脖子上的围巾,一路跑到公交车站。在大排长龙的队伍后不断地踮脚,左瞧右瞧,车还没有见到。沈曼头脑一热,直接略过人群,踩着最后几秒绿灯,跑过人行道,穿到对面那条街去了。

嗖嗖的风掠过耳畔,余光里的彩色灯光渐渐变得单调,嘈杂的声音被她抛在身后。她大口喘着气,拐进小区,周围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照明用的黄色路灯。这里的物业换了几轮,早就没有人来给树木做装饰了,就连修剪草坪的人也很少来。

她大口地喘气,在楼下弯腰,双手撑着膝盖。过了一会,她仰面看向天空,亮晶晶的星星与一轮弯月正安静地待在房顶。她吸了吸鼻子,手摸进包里,将震动的手机直接关机,这才缓缓上楼。

包躺在门口倒着的高跟鞋边,钥匙被扔在沙发上,羽绒服随意地堆在床上,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

白色的水珠顺着胳膊流了下来,滴在地上。粉底被沈曼彻底洗了个干净,额前的碎发打湿了,黏在脸颊。

终究,还是不一样的,经历了这十四天后,她无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过她以前的日子。那段时间,在别人看来是九死一生,是飞来横祸,却总被沈曼当做生命的喘息。

徐泽看她的神情,那样认真,被珍视的感觉竟如此强烈,强烈到再也无法被忽视。

只要沈曼看见徐泽,她就会想起那段奇异的经历,回忆起当时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自己。只要想到他,沈曼就不由得思考和构建起独属于自己的一片精神乐土,并不断反问自己:我是不是应该有所改变?

沈曼关上水龙头,大口呼吸。

徐泽,似乎是她从山里带回来的宝藏。

沈曼躺在床上,在关了灯的房间里睁着眼。她头顶上方黑色的窗帘,被外面的路灯照得影影绰绰。如果她爸开车回家,窗帘上会恰好落下几秒车灯闪过的白影。

忽然,沈曼惊异地坐起来。她看见了!那道影子,就连倾斜的角度与颜色都一样,是爸爸回来了!

她刚下床,便听见轰隆隆的一声,紧接着窗外响起巨大的声响。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失魂落魄的她倒在床上。原来是屋顶上一整块雪,掉了下来。

她没能等来。她这才想起来,她父亲早就去世了。

她想起徐泽,梦幻般的泡影真的会在现实下被冲毁吗?机会?到底要不要给?

她拿起手机,联系人列表满满当当却又空空如也。她想起父亲领来母亲的那天,两个拘谨的人都在小心地打量对方。那碗她喝了两口就放下的鱼丸汤,她至今念念不忘。她好后悔,好后悔为什么会担心后妈不要她,懊恼自己少喝了大半碗,那可是妈妈亲手做的啊。

后来,沈曼才知道。没有生育能力的后妈被父亲娶进来,就是为了照顾自己的。他称职吗?他总因为喝酒,耽误她上学。他不称职吗?他千挑万选,选了位善良的后妈,瞒着她,偷偷存了一笔供沈曼上大学的钱。

上天可怜她,让她曾感受到那么真挚的亲情。天公不作美,美好都太过短暂。

徐泽时不时拿出手机,他在酒店的大堂走了好几圈,又将手机放进兜里。

“哈哈哈。”

他忽然笑出声,才反应过来,他忘记了沈曼根本没有自己的联系方式。随即,脸又丧了下来。

门口走进来一对情侣,女生手里拎着购物袋,他向外看,对面是一家大型商场。

他灵光一闪,眼睛亮了起来。

“八折,八折,全场八折。”

商场一楼的花车正在做促销,他坐扶梯到二楼。一排排女装店铺,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厚实的羽绒服,沈曼已经有了。羊绒面料的大衣怎么样?徐泽摇摇头,摸在手里实在太薄。围巾成排地挂在架子上,他沉默了,思来想去,走出店门。

没过两分钟,他又回来了。一进门就直奔那排挂满围巾的架子。他徘徊在货架前,左挑右挑,最后选了条厚实简单的淡蓝色围巾。上面没有图案,摸起来柔软无比,颜色浅得像一朵即将消散在蓝天的白云。

他欣喜地拎着袋子下到一楼,打折区并没有想象中的人山人海。他新生好奇,向右一看,一眼便瞥见一件连衣裙。他站在原地,反季的裙子在这里并不突兀,他却一下子想起了沈曼那条系在腰间的裙子,那条被她撕成长条,用来给他包扎伤口的裙子。

他的喉咙发紧,吞咽变得困难。

“反季出售,折上折!”

售货员不停地喊着,人不停地进来进出。而徐泽却像一根木桩,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这裙子通体呈淡紫色,裙摆自然垂落。区别于沈曼原先那条露肩的,这条裙子是圆领带袖子的款式。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眼睛看向别处。

他回想起沈曼担心的眼神,懊恼起自己在大巴车上以貌取人的偏见。

那,她是什么时候走进自己内心的?

沈曼再睁眼,她迫不及待地拉开窗帘,终于看见太阳在东边挂着。那是一轮多么漂亮的太阳啊,金灿灿的,将所有灰色的老楼的东面,照得明亮而温暖。死气沉沉的楼群,迎来了黎明。

手机里的未接来电,沈曼一概没看见,几条挂在热搜上的新闻倒是吸引了她的注意。沈曼靠在枕头上,看评论区的网友诉说考研卷子的难度。

她放下手机,那本一个月才看完一半的书赫然立在桌前,深蓝色的封皮格外刺眼。她点开软件,查看银行卡余额,叹了口气,掀开温暖的被子,下床,开窗。

忽然,她闻到包子和豆腐脑的味道。

街上人来人往,早餐店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沈曼坐在角落的一张桌边,用手纸擦上一桌客人掉落的饼渣。

豆腐脑和小笼包被沈曼从柜台拿了回来,一转身,座位就被占了,她只好端着东西,坐在门边的小桌旁。

她一边用塑料勺吃豆腐脑,一边看着拿公文包的人,有拿着手抓饼就往外跑追公交的,还有西装革履过来打包豆浆的。她的眼睛四处观察,咬一口包子也要抬头看看。步履匆匆的人原来是这样过日子的,笑容只是偶尔出现在他们脸上,他们并不夸赞美食,只在接过早餐时一闪而过的道谢。

只有她慢条斯理,周围的桌子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们来这里,似乎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渐渐的,排队的人少了。沈曼慢悠悠地出门,被明晃晃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

吃饭喝足回到家后,沈曼将外套脱下来。她打开衣柜,一眼便看见那只昂贵的包躺在角落,里面的钻石手链、手机都在。

她回身打量自己的屋子,简洁地不能再简洁了,白花花的墙壁,连像样的书桌都没有,吃饭、化妆都在一张桌子上。屋子小到卧室和客厅连在一起,根本不用门隔开。无论站在哪个角落,都能将她家看个彻彻底底。

吱呀——

发涩的柜门被关上,她走进卫生间,在暖气片下面拿起一个塑料瓶,里面早就装满了水。她走到桌边,给富贵竹添上水,耐心地擦拭狭长叶片上落下的灰。在浓绿之中,有一片叶子发黄卷曲着,她摘下那片早已干枯的叶子,扔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