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予。”程泽奕又喊了一遍对方的名字,“我只是失忆,而非没有感情,今天换做任何一个人,带着一手的伤出现在我面前,我都不会置之不理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宋时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太了解他的哥哥是一个怎样的人,也正是因为了解,他才会仗着对方的善良,吃定程泽奕会心软,“对不起,哥哥,我不会再这样做了,再也不会……”
“先进屋吧。”
程泽奕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随即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宋时予跟在他身后,眼眶红红的。
“随便坐。”一个医生的家里不可能不备有医药箱,程泽奕很快在电视柜下找到,“我先帮你处理下伤口,可能会有点痛,忍一忍。”
手背上的伤口不算太深,但伤口处依稀能看见些许玻璃碎渣,担心会感染,所以程泽奕打算用双氧水给他冲洗一下。
“好。”
宋时予咬着唇,眼角的晶莹欲滴未落,程泽奕只看了他一眼,便匆忙移开视线。
这些年来久病成医,处理起这样的小伤口,程泽奕早已得心应手,却还是格外小心。
宋时予看着对方有条不絮的动作,喉间涌上一股酸涩。
脑子不受控地自主脑补出许多两人亲密相处的画面,宋时予喉间一紧,艰难开口:“哥哥,这些,都是那个人教你的吗?”
用小镊子一点点取出碎渣后,程泽奕打开装有双氧水的瓶子,“念程吗?”他故作镇定地接过话题,“他的确教会我很多东西。”
程泽奕莫名有些心虚。
冒着白泡的液体自手背滑过,刺痛感传来,宋时予似无所察觉。
“这样。”他点了点头,又道,“今天的见面会,我看了。哥哥说,不想再让外人纠结我们的关系,所以才要结婚。为什么?想要结婚的理由不应该是很爱对方才对?为什么哥哥结婚的理由是因为我?”
宋时予问得很平静,好像这只是一段再正常不过的谈话。
清洗完伤口的程泽奕正在给对方的伤口涂抹软膏,闻言,手下的力道失了分寸,指尖滑过裸露在外翻白的软肉,冒出一小颗血珠,红玫瑰般艳丽的颜色刺痛他的眼。
“对不起……”
程泽奕匆忙去抽纸巾。
“算了。”宋时予陡然收回手,站起身,“既然哥哥不想回答,那我便不问了。另外,哥哥既然想结婚,那便结吧。”
与程泽奕预想中全然不同的反应,宋时予看上去一脸淡然。
“伤口还没——”
程泽奕手上抓着纸巾和纱布,跟着起了身。
“就这样吧。”宋时予又是一个后撤,打断他的话,“就这样已经很好了。”
有的伤口需要包扎,但有的伤口,只会在包扎后悄悄腐烂。
宋时予不想再烂了。
“哥哥,”宋时予又往后退去半步,“你知道的吧,我很爱你,很爱很爱你。”宋时予笑得牵强,“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我的爱从未改变。”
过往种种如幻灯片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但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我们之间,好像一直都在错过。”宋时予低下头,沉默许久。
少年单薄修长的身子就那样立在那里,暖黄灯光下,暗黑的影子倒映在纯白的墙上,孤零零的。
程泽奕头顶灯光,影子被踩在自己脚下,他抬起手,手臂投下的影子缓缓拉长,然后骤然停下。
宋时予身后的白墙上,那孤零零的影子旁,多了一双被拉长的大手。
“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再继续等下去了。”宋时予突然抬头,清泉般澄澈的眸子注视着他,“哥哥,如果你真的想结婚,我会祝福你。”
祝福?
程泽奕从未想过这个词会从宋时予的口中说出,以至于那只抬起悬在半空的手,都忘了收回。
他本该大大方方同对方道谢,再礼尚往来地顺势邀请对方来参加自己的婚礼,可是……
简单谢谢两字,程泽奕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后来宋时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程泽奕已经记不太清,大脑“祝福”两个字砸得晕头转向,只隐约记得,对方离开前,自己好像答应了宋时予什么事来着。
一时半会的,他也想不起来了。
*
宣告结婚消息的第二天,程泽奕带着“未婚夫”沈念程去看望了禾野和程魏爻。
“怎么样?衣服有没有乱?发型呢?”
沈念程今天只请了半天假,最近医院事多,能请到半天假,还是主任看在他程家大少爷未婚夫的身份上。
“瞧把我们沈医生紧张的。”程泽奕忍不住出声调侃,“很好,没乱,发型也很帅。”
沈念程年长程泽奕两岁,再加上医生与病患的关系,两人之间的相处,更多时候都是沈念程对自己的照顾多一些。
所以诧然看到这样的沈念程,程泽奕不免感到新奇。
“笑吧!”沈念程破罐子破摔,“不行,走慢些,我真紧张。”
虽然两人的结婚只是一场合作,但总归这是他第一次去见家长,沈念程难免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安心。”程泽奕拽着对方胳膊往前走,“他们感激你还来不及。”
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来到两位父亲的墓前,程泽奕双膝跪地,“爹爹,父亲,我回来了。”
……
那天,沈念程先走,程泽奕一人在墓地待了许久,三年经历的种种,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同两位父亲说。
再回到家时,已是傍晚。
“泽奕。”
走廊的感应灯应声响起,江皓月长发束起,身穿黑色皮衣搭配紧身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干练清爽。
两人在电话上联系过。
“月姐。”
程泽奕开门将人带进屋。
“欢迎回家,泽奕。”
江皓月张开双手,将程泽奕拥进怀里,似慰藉又似鼓舞地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江皓月是江皓言的姐姐,比程泽奕还要年长五岁,从很早的时候便开始接手江家的生意。
在程泽奕看来,对方虽是Omega,但能力完全不输Alpha,甚至是更胜一筹。
“你终究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江皓月坐在沙发上,双手接过程泽奕递过来的热水。
“月姐,外面凉,喝点热水。”
可就是这样一个各方面条件优异的存在,却仍打不破AO之间近乎变态的歧视链,直到现在,也只能在江氏集团挂名一个总经理助理……
“泽奕,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江皓月看出程泽奕的回避,干脆省去寒暄,直白道。
“月姐说笑了。”程泽奕看向对方,“有什么我能做的,您尽管开口就是。”
“宋时予查到我身上了。”
江皓月却突然抛出一记重磅消息。
程泽奕一惊,刚想开口,又听见对方继续道:“不过你放心,程家并不知情。”
不知是想到什么,江皓月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看着程泽奕调侃道:“瞧我说的什么话,有关你的事,宋时予怎么可能让程家知道?”
“月姐!”
程泽奕原本悬起的心被对方挑逗一下,荡得更不着主了。
“好了,不笑你了。今儿找你,是真有事要你帮忙。”江皓月面色严肃起来,“皓言失踪了。”
“失踪?怎么会?”
程泽奕想起前段时间自己才在宋时予与程泽良的订婚宴上见过对方,而且最后要不是他及时出现,自己也不可能有惊无险地进入宴会内部。
江皓月显然看出他在想什么,开口解答了他的疑问。
“自订婚宴结束那天起,我便联系不上他。”
程泽奕算了一下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月。
“月姐,您怎么现在才……”
程泽奕终于反应过来江皓月一开始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您的意思是,皓言在阿宋手中?”
“没错。”
江皓月解锁手机放在桌面。
程泽奕将两人简短的聊天记录重复看了几遍,却始终不敢相信。
“不可能,月姐,阿宋他不会……”
程泽奕不相信宋时予会为了个人目的,做出这样伤害朋友的事来。
“我一开始也不相信。”江皓月不得不承认,宋时予那张脸实在是太具欺骗性,若不是对方主动联系,她甚至不会将江皓言失踪的事联系到他身上。
“我尝试过很多方法,但宋时予表示,见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他是不可能放人的。”
绑架自己弟弟的人,是自己弟弟最好的朋友。江皓月不想将此事闹大,也笃定对方并不会真的伤害江皓言。
只是这样的时间战线拉得越长,江皓月便越来越没有底气。
人心总是异变,她不敢拿自己弟弟的性命做赌注……
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她发现,宋时予远不如她以为的那么简单。
就拿他那两个Alpha哥哥来说吧。
早年间,宋时予的父亲宋宴承将两兄弟送往国外进修,可这么多年过去,宋宴承年纪上来,不可能不考虑培养继承者的事情。
然后宋时清和宋时铭两兄弟,硬是没有半点要回来的意思。
江皓月不相信,如今已发展成为国内龙头企业的宋氏集团,宋时清与宋时铭两兄弟在国外会不心动。
至于宋宴承后来娶的那个年轻Omega生下的孩子,早在年前就不幸夭折……
“可泽奕,现在我只有两条路能选,要么将当年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交给宋时予,要么换你去跟他开口要人。”
“泽奕,他不可能会拒绝你。”
很明显,江皓月选择了第二条路。
程泽奕仍在低头看着那条简短的聊天记录。
“月姐,我会去找他的。”
且不论江皓言与自己的关系如何,当年,若不是刚巧路过的江皓月救下他,他怕是早就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