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肖晁带着三个学生风风火火走进政教处时,一群老师正聚在政教处的中心位置商讨着什么,气氛格外沉静,显得分外庄重。
林清酌目光草草掠过那几个老师,却从人群中一眼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顾念慈。
肖晁倒是状若未觉地将书抛在桌子上,端着大茶缸去饮水机那儿接了满杯水,端着茶缸斜着眼经过那群老师时,水从茶杯中晃动,颠出了一点儿落到裤子上。
就着泡沉了的茶叶,肖晁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跟那群状貌博学精深的老师相比,他在此时竟莫名产生一种八风不动、君临天下的老练风范。
哐——
不愧是年级主任身兼政教处副主任——如今代行正主任职权的“要职”,估计人压根儿不把那群学术分子放在眼里,大茶缸甫一落下,就端得个占山为王的做派。
他坐下,翻了手头的一本子什么资料,又打开电脑,电脑开机后一指禅式敲击了几段话,先把那三个人晾在旁边儿。
闻潇墨原本还算沉稳,但看着肖晁把他们晾着自己隔这儿墨迹,胸口那团气就蹬蹬往上直窜,干脆自个儿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一手抄兜,摸着近来为了装模作样塞到兜里的一张题——这用来掩人耳目他屡试不爽。
肖晁完事儿了,抬起脑袋正准备发话,赫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严厉而毒辣,于政教处中雷厉一扫,赫然钉在闻潇墨身上。
“你倒是悠闲。”顾盼神飞间是黑云压城乌云盖顶山雨欲来,出口却憋出个阴阳怪气来。
闻潇墨唇边扬起如暖阳般干净温和的笑意,恍若顺手似的拿起早已铺展到桌上的纸张,看向肖晁的目光里绝无半点揶揄狭昵的心思,边说着边站起身,低下高贵的头颅,礼貌道:“我在看上节课记下的数学题,主任忙好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谁不喜欢懂事听话的好孩子?
闻潇墨这如沐春风的态度,看得肖晁心里暖暖的。
肖晁干咳两声,朝闻潇墨招了招手,道:“你过来吧。”
这态度俨然大别于开口前的诡谲,看得杵在一旁的两人瞠目结舌。
其实林清酌本也没有太多耐心伺候这事儿精主任,只是惯常习惯了忍耐,表面难以发现他对这主任理所当然浪费他人时间的厌烦与不耐。其实他也生气,只是表现的方式不那么绝对罢了。
闻潇墨走来时林清酌扫了一眼闻潇墨手里捏着的那张纸,尽管闻潇墨在站到他旁边时已经从容有余地将纸重新塞回了衣袋里,林清酌还是瞥见那纸上的题了,登时嘴角一抽——真能胡扯,何惠上周讲题联系到的初中一个很偏的知识点,给他抄来了。
紧接着,年级主任愈演愈烈声势浩大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他丝毫都不在意那群学术分子异样的侧目,恰恰相反,他要的就是种唯我独尊的气派!
批评的话说得是头头是道,教育的套话更是信手拈来,整一个出口成章、绣吐芬芳啊!
如果不是肖晁嘴里那股混杂着烟味儿的大蒜味儿实在太刺鼻,林清酌几乎都要给他拍手鼓掌了——不在领导位置上沉淀多年,可能还真做不到像他这样骂得清新脱俗且别致的。
肖晁的骂声陡然停下,忽然寂静的办公室又出现了讨论声——但紧接着,肖晁竟十分自如地接上了方才的话,继续他的长篇大论。
原来方才的停顿不是结束,只是他骂累了,要喝口水润润嗓子,然后接着说。
“还有你呀,林清酌是吧。”
注意力一直在那群老师那里却始终听不清具体交流内容的林清酌一愣,对于话头忽然落到自己身上有些措不及防。
“好学生是要起带头作用的,不是带头违纪的。”肖晁皱着眉头,抬眼看林清酌时,额头上有很明显的皱纹,显然是上了年纪,却因为秃头不显老态,反而衬得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更加炯炯有神,“他成绩坏,你带带他,不是你被他往坏里带,近朱者赤就是这么个道理,好学生那是普遍比较优秀的孩子,没有反被带坏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林清酌对上肖晁那双恍若洞悉人心的双眼,从善如流地敷衍:“嗯。”
肖晁含蓄地点点头,指了指陆冬阳,道:“你不是他们那栋教学楼的吧,串楼是想干什么?”
陆冬阳对于肖晁说给林清酌的那番论调颇为不忿,没成想这人竟然又对上了他。
陆冬阳笑笑,只道:“不干什么。”
肖晁冷笑一声:“记一次警告处分。”
闻潇墨双手环胸靠在桌边,斜着眼瞥了眼陆冬阳,眼睛却好巧不巧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视线,视线在半空一顿,陡然回去。
“……咳咳咳!”
肖晁疑惑地看向闻潇墨,发现这个学生在笑,“你笑什么呢,闻潇墨?”
闻潇墨盯着肖晁□□上那块黄色的茶渍,唇角抽搐着,道:“呛着了。”
临到末了肖晁给三个人都记了警告处分,肖晁好像还要接着骂,却接到了个电话,于是他收拾了两本资料,匆匆起身走出了政教处。
三个人是不愿意来的,却是被迫被带来成为大忙人的麻烦的。如今“麻烦”已经得到了处理,于是三个人又像刚来时那样被随意丢在一边儿不闻不问了。
闻潇墨直起身,“啧”了声,正要离开,陡然间却想到什么,停下动身的举动。他看向林清酌。
果不其然,林清酌的视线落在那群围聚在一起的老师那儿。闻潇墨嘴角微微上扬——他一来就看到顾念慈了,以为会在办公室,没想到人却还在政教处。
也罢,无论过程怎样,目的已然达成了。
交谈好像有些波折,林清酌离得远,又不能贸然走近,并没有听真切。陆冬阳站在林清酌旁边,陪着他等。
闻潇墨找了个空位坐下,又从兜里掏出了那张纸——无聊时打发时间都觉得令原本的无聊变得更加无聊——闻潇墨一手托着脸,一手拿着那张纸,漫不经心地看着题。
一道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是在叫林清酌的名字。闻潇墨掀起眼皮,目光洞若观火,幽幽地留意着他们。
顾念慈的表情很复杂,林清酌看着顾念慈直直朝他走来,莫名心一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清酌没有开口,顾念慈面上的忧愁是掩饰不住的,走至林清酌面前,他道:“清酌,过来一下,我有话给你说。”
林清酌随顾念慈往外走。
闻潇墨就要动身跟上,有人突然出现在他坐着的椅子边,不动声色地将他拦住。
是陆冬阳。
闻潇墨微微眯起眼睛,将纸揣进兜里,手一拍桌子,重重按着桌子起身,与陆冬阳那双冷漠的双眼对上,道:“刚被记过,就这么迫不及待来找事?”
陆冬阳闻言倒是没什么触动,他静默地盯着闻潇墨看了几秒,突然冷笑一声,带着几分蔑视的意味:“迫不及待的,不是我吧?”
话落,陆冬阳转身向外走去。
闻潇墨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渐淡下去。
有陆冬阳守着,他不好去听顾念慈在跟林清酌说什么,不过他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于是闻潇墨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转身,走向一个老师跟前,温和礼貌地问候:“老师好。”
是个年纪不大的数学老师,也是闻潇墨分班以前的数学老师,她见到闻潇墨时有些惊讶,但面上还是流露出了亲昵的神态,应道:“诶!不是闻潇墨你怎么在主任这儿啊?是不是捣乱被抓了?”
闻潇墨摆出腼腆的微笑,道:“没有,就一点点小意外。”
那数学老师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闻潇墨眼中划过一丝精光,问道:“老师,你们怎么聚在这儿了?是有什么活动吧。”
“嗯对,咱们教育局突然发了通告,向咱们学校点名要了几个老师去跟周围地区的学校交换一段时间,过后再一起组织去一些顶尖中学交流学习。”那数学老师笑笑,揉了揉太阳穴,道,“其实我早就听到过这件事的传言了,没想到是真的,说来就来,太突然了。”
闻潇墨问道:“啊,这样啊,那参加的老师都是指定的吗?今天来政教处的都要去吗?那么您也要离开学校一段时间了?”
闻潇墨眼中显露出不舍。
那女老师摆摆手,道:“不不不,并不完全指定,只指定了极个别的人,但大家都猜到了,除了指定的人,还有定下的名额,我们来的人里一部分是学校挑的,有意向的可以报名,不过报的人不少,因为毕竟是教育局组办的,比较正式,总比待在学校里好,有意向的人还很多,得自行争取了。”
闻潇墨点点头,笑道:“那您呢?想去吗?”
女老师摇摇头,道:“快期中考试了,最近实在是太累了,看看再说吧。”
闻潇墨笑着挥挥手跟她告别。
闻潇墨绕过陆冬阳,抄着兜向林清酌去的反方向走。
政教处在一楼,周围经过的学生极少,装修很别致。闻潇墨一眼扫过外面的光荣榜,有别于好学生榜单装裱的光荣榜,看起来很有质感。闻潇墨缓缓走着,目光从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容上扫过,他的脚步倏地停住。
闻潇墨抬起头,隔着玻璃罩,与高高在上的顾念慈的肖像对视。
那天已经很晚了,闻潇墨轻车熟路地坐车去了一座高档住区。电梯上楼,敲了几声门,门便开了。
小女孩儿扎着短短的双马尾,看起来很乖。
闻潇墨半蹲下身,将手里的大袋子递给小女孩儿。他摸摸小女孩儿的头,露出温煦的笑来。
“爸爸,哥哥来啦!”莫翡提着跟她自己差不多大的大袋子——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她爱吃的东西和她喜欢的小玩具——颠颠儿地跑到厨房的方向。
沉稳的男人围着围裙看起来和平日里着实不同。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饱饭,莫翡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闻潇墨跟莫连坐在沙发上,很安逸,跟过往的几年没有任何区别,是家的感觉。
闻潇墨闲谈似的突然道:“舅舅,我们学校是不是又要有活动了?”
莫连后仰在沙发背上,头抵靠着沙发,是个有些累的姿势,他脖颈修长,面容骨骼分明,即便三十多,看起来也仍看不清真实年纪。闻言,他轻笑道:“你指哪方面?”
“文艺的、体育的、学生的、教师的。”闻潇墨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捏着卫衣带子,漫不经心地晃了晃。
“有,不过你在意的体育要靠后,文艺还早,都是固定时间,学生的……有一个数学竞赛,不过,这个我们经商议推迟了,但……”莫连淡淡地瞥了一眼闻潇墨,“跟你没关系吧。”
闻潇墨挑唇笑笑,俯身掉了被茶,喝了一口,说道:“怎么推迟了?”
声音清朗好听,听起来堂堂正正、清清爽爽。
“因为我们有一个比较重要的计划,主办策划方是隔壁市区,简而言之就是一些教师要去进修,名额有限,但也有几个固定名额,我们有固定人选,比较关注你们学校竞赛部的那个……”
“顾念慈。”
两个人异口同声。
闻潇墨点点头,道:“我知道他。”
“你知道他?”
“嗯,郑晓敏给我推荐竞赛部的老师辅导我功课,遇到的。”
莫连挑眉,问道:“她给你找老师辅导功课?你玩心重,确实容易浪费时间,她给你找的谁?”
闻潇墨看到莫连脸上略许满意的微笑,知道自己顺道卖了郑晓敏人情,毕竟真正的订婚宴还没有拍定,至于未婚妻这个名头,只不过是一起吃饭后叫出来的噱头。
“姓汪的一个女老师,诶表舅,你们的固定进修人选里,有没有她?”
“汪霏雪是吗?”莫连摇摇头,“没她。”
闻潇墨慢慢地摇着莫翡随便放到桌子上的小玩具,漫不经心道:“没她?她教得不好么?”
“好,教得好,成绩很出色,但你们学校的师资很好,成绩出色的有很多,可是你要知道,她的竞争对手是顾念慈,”莫连眼中划过一抹奇异的色彩,“像顾念慈那样的人,是凤毛麟角。”
“所以,你们的打算是什么?”
闻言莫连表情淡下去,问道:“你关心这个?”
“当然关心啊。”闻潇墨自如道,“毕竟那位汪老师得给我辅导功课嘛。”
莫连笑着摇摇头,俯身倒了杯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道:“你不用担心她,她之所以留下,也不过是有任务交给她。”
“任务?”
“因为她要留下来暂管顾念慈带的竞赛班。”莫连道,“正因如此,才会决定推迟数学竞赛。”
闻潇墨眼中光芒大盛,他却缓缓低下头,摆弄起莫翡放在沙发上的小玩偶,含蓄道:“这样啊,那么这个计划什么时候启动呢?”
莫连笑了:“因为顾念慈的缘故,我们在拍定计划启动时间上有很大的主动权,你知道么潇墨。”
“他这么重要?”闻潇墨故作吃惊。
“重要。”莫连道,“不过……”
闻潇墨看着莫连眼中划过一分玩味的笑意,便立马追问上去:“不过什么?”
“在这件事的启动上,因为种种因素,表舅也很重要。”
闻潇墨懂了,言外之意就是,最终的决定权在他。
闻潇墨笑了,莫连也笑了。
“那么这件事最早是在什么时候呢?”
“未必是最早。”莫连道,“告诉你也没有用处。”
“那么舅舅想早些吗?”
莫连放下杯子,道:“想早些?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早不早,在于原因是否充分恰当。”
“为了不耽误竞赛,为了我们的顾老师能够早些回来,为了……杀他们个措手不及?”闻潇墨挑挑眉,忽然放声大笑起来,说道,“难道舅舅不想知道,究竟是顾念慈带的竞赛班的学生厉害,还是顾念慈厉害,还是我们低估了汪霏雪?所以我说快一些,在数学竞赛班学生相对固定的时候,马上启动计划,让答案更加精确,怎么样?”
莫连似乎对他说的很感兴趣,伸手拍了拍闻潇墨的肩膀,含笑不语地点点头。
方才开会的老师开始往外走了,有惊讶的有抱怨的,忧喜各异。林清酌随顾念慈走到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
顾念慈看着林清酌,心中五味杂陈。
即便林清酌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可真正从顾念慈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他还是不免有些晃神。
“清酌,对不起。”顾念慈道,“竞赛班的事情,我暂时兑现不了给你的承诺了。”
林清酌心一沉,看着顾念慈,表情漠然依旧,可顾念慈还是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不解与茫然——他极少在这个孩子眼中看到这种神情。
“因为,教育局发布通告,要组织一些学校老师交换进修,我是被指定的那一部分,从通告传达过来的那一刻,我带的竞赛班,就要给汪霏雪老师暂管了。”
林清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进竞赛班的决定权,介时也会暂时交予汪霏雪,这就几乎等同于他一时半会儿进不去竞赛班了,因为汪霏雪与郑晓敏的关系。或者干脆说,无论他在哪个班,都得面对相同的境遇。
林清酌点点头,说道:“顾老师,您不用自责,这种情况,也属实没想到,可以告诉我,您大概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吗?”
顾念慈摇摇头,道:“没有确切的日期,但学校给出了一个保守估计的时间,大概不晚于下学期期中。”
林清酌点点头。
顾念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可以认为,在我给出你邀请之后,你就已经成为了我带的学生。”
林清酌抬起头,看着顾念慈微微笑着却仍掩不住失落的双目。顾念慈说道:“有什么问题,我随时欢迎你来与我讨论。”
话音落下,顾念慈忽然向前一步,微俯身,压低声音在林清酌耳边轻声说道:“你要是想换班儿了,即便我没法将你直接换进我的班儿,我也会不遗余力地帮你。”
顾念慈从容不迫地退至原来的位置,林清酌点点头,“顾老师,谢谢你。”
顾念慈微笑着点点头,说道:“随时联系,清酌。”
林清酌点点头,目送顾念慈转身离开。
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走出角落,走在人群里,却足以让人忽略人群。因为无论他是否走在前列,是否站在瞩目的位置,他都是瞩目的,因为他就是前列本身,始终处在先锋的位置。
陆冬阳站在不远处候着,看到顾念慈离开,才走向林清酌,见到林清酌时,直觉他心情不怎么样。
“你……”陆冬阳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怎样问他,该问些什么。
林清酌摇摇头,道:“没事,给你买的生日礼物准备好了,去过生日吧。”
陆冬阳心跳一滞,点点头。
走至校门口,却是冤家路窄。
闻潇墨正面林清酌,却在即将擦肩而过时,伸手搭在了林清酌的肩上。
“林清酌,怎么样?”
毫无头绪的一句话,林清酌却在瞬息之间反应过来。
他一分一寸地偏过头,目光落在闻潇墨脸上,看到了闻潇墨得意的笑容。
林清酌没有去挥开闻潇墨搭在他身上的手,目光仍旧漠然,却无半分愤怒表露。
林清酌倏地笑了,目光定定地落在闻潇墨的脸上,淡道:“慢慢来,我们走着瞧。”
话落,他笑容一敛,从容不迫地走出了校门。
闻潇墨的手慢慢放下,转过身,看向并肩走在一起的林清酌与陆冬阳,眼中闪过一丝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