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安冲出咖啡店时,眼泪还在往下掉。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像一道无人问津的伤疤。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脑子里乱得像团麻,陈砚和李晓冉站在一起的画面反复闪现,每一次都像针扎在心上。
走了不知多久,她忽然停住脚步,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姥姥肯定在等她回去吃晚饭,可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去?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一开口说不定就要哭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姥姥的电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姥姥,我跟你说个事。”
“咋了念念?玩累了吧?快回来,姥姥给你留了西瓜。”电话那头传来姥姥慈祥的声音,背景里还有电视的声响。
许念安咬了咬下唇,喉头发紧:“不是……我在市区碰到个同学,她也是来玩的,我们约好今晚一起住,就不回去了。”
“同学?哪个同学啊?安全不?”姥姥立刻紧张起来。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林溪啊,你放心吧,我们住正规酒店,明天一早就回去。”许念安撒了谎,心跳得飞快,她知道姥姥最疼她,肯定不会多问。
果然,姥姥犹豫了一下就松了口:“那行,你们俩注意安全,晚上别玩太晚,记得锁好门。”
“知道啦姥姥,你早点休息。”挂了电话,许念安长长地舒了口气,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她靠着路边的梧桐树,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个迷路的小孩。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晚风带着点凉意吹过来,总算驱散了些燥热。许念安抬起头,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心里那股委屈和不甘忽然翻涌上来,带着点叛逆的冲动。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和相亲对象笑得那么开心,她就要躲在这里偷偷哭?
凭什么他把她当妹妹,她就要乖乖扮演这个角色?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眼神里多了点倔强。既然他喜欢李晓冉那样温柔端庄的,那她就偏要活得不一样。
许念安大步流星地走去了附近的商场。
商场里冷气很足,明亮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花。许念安直奔女装区,专挑那些和李晓冉风格截然相反的衣服。她选了件黑色露脐短袖,后背挖空的设计带着点小性感;又挑了件粉色的修身吊带,领口开得很低,能露出精致的锁骨;还有一条黑色的的牛仔短裤,看起来又酷又野。
导购员看着她手里的衣服,眼神有点惊讶,却还是笑着说:“美女身材这么好,穿这些肯定好看。”
许念安没说话,把手里的衣服往柜台上一放:“这些,还有那边那件鹅黄色短裙都包起来。”
她一口气买了七八件,全是平时想穿却不敢穿的款式,刷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拎着好几个购物袋走出商场时,她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感觉,好像真的轻了些。
她在商场附近找了家五星级的酒店开了间大床房,从小她就睡眠不好,吸奶她对住的要求还是挺高的。走进房间的瞬间,她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扔,扑在床上闷头就哭。刚才在商场里装出来的洒脱和叛逆,在关上门的瞬间就碎了。
哭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这是在干什么?跟自己赌气吗?陈砚会在意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许念安深吸一口气,从购物袋里翻出那件鹅黄色的露脐短袖和牛仔短裤换上。镜子里的女孩,皮肤白皙,发丝如绸缎一般的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两条长腿又直又长,露脐的设计露出平坦的小腹,带着点青涩又张扬的性感。她没化妆,素净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星。
她确实长得好,是那种老天爷赏饭吃的漂亮,不用刻意修饰就足够惹眼。以前在京市上学时,她总用宽大的校服把自己裹起来,可现在,她不想藏了。
她拿起手机,刷到一条本地推送——今晚八点,市中心的“浪潮”livehouse有她很喜欢的rapper演出。
许念安眼神一动,拿起包就出了门。
“浪潮”livehouse在一条充满文艺气息的老街上,门口挂着闪烁的霓虹灯,离老远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鼓点和嘶吼。许念安买了票,随着人流挤了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烟雾缭绕,震耳欲聋的音乐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人包裹其中。舞台上,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rapper正在嘶吼,台下的观众跟着节奏摇晃、跳跃,气氛热烈得快要爆炸。
许念安找了个靠前的位置站定,跟着音乐轻轻晃头。她此刻很喜欢这么嘈杂的环境,这震耳的音乐却能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盖过去。
rapper唱到那首她最喜欢的歌时,许念安跟着轻轻哼唱。歌词里唱着“孤独是常态,清醒是例外”,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是啊,她大概早就该清醒了。
演出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许念安随着人流走出livehouse,晚风一吹,脑袋有点发懵。刚才在里面喝了不少酒,酒精上头,让她有点发晕。
她走到街角的路灯下,从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尼古丁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心里那点难过好像又淡了些。
她靠在墙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看着烟圈在路灯下慢慢散开,像一个个破碎的梦。
陈砚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只把她当妹妹,为什么要在京市的雨天里等她放学?为什么要记得她爱吃的菜?为什么要在她查完成绩时,让她觉得自己离他很近?
可如果对她有一点不一样的心思,又为什么会陪着李晓冉逛蛋糕店,对她的存在只淡淡点头示意?
许念安想不明白,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掐灭手里的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准备回酒店。
可刚抬脚,她的动作就顿住了。
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SUV。车旁,陈砚站在路灯下,手里夹着一支烟,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他好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身影被拉得很长,带着点说不出的压迫感。
许念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不是害羞,是窘迫和难堪。
她现在这个样子——穿着露脐短袖,身上还带着烟味和酒气,和白天那个穿着白裙、端庄得体的李晓冉,简直是云泥之别。
陈砚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诧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掐灭了烟蒂,朝她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听不出情绪。
许念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关你什么事?”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语气太冲,像个闹脾气的小孩。
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
“我成年了。”许念安别过头,不想看他。一看到他,白天那幕刺眼的画面就又浮现在眼前,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又涌了上来。
空气沉默了几秒,只有远处传来的车鸣声。
“你女朋友呢?没陪你?”许念安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嘲讽。
陈砚的眼神暗了暗:“我送她回去了。”
“哦。”许念安点点头,心里更不是滋味了,“那你怎么在这?特意来抓我这个‘不听话的妹妹’?”
她刻意加重了“妹妹”两个字,像在自嘲,又像在刺他。
陈砚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腰腹上,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穿成这样?”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许念安心里的火气。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拔高了几分:“这样是什么样?我穿成什么样关你什么事?哥哥,你是我什么人?我爸妈都不管我,你凭什么管我?”
她的眼睛很亮,带着水汽,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张牙舞爪地想要保护自己。
陈砚被她问得一噎,脸色沉了沉:“我是你长辈。”
“长辈?”许念安笑了,笑得有点凄凉,“你只当我是晚辈,是妹妹,那你管我穿什么、做什么?陈砚,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你陪着你的女朋友逛蛋糕店,对我视而不见,现在又来管我穿什么?你不觉得你很矛盾吗?”
陈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
许念安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碎了。她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泪,语气恢复了冰冷:“我要回去了,不劳你费心。”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送你。”陈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许念安脚步没停:“不用。”
“太晚了,这里不好打车。”他跟了上来,和她并排走着。
“不用你管。”许念安加快了脚步,想甩开他。
可陈砚腿长,几步就追上了她,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烫,力道却不重,带着点克制。
“许念安。”他的声音很低,“别闹脾气。”
“我没闹脾气。”许念安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放开我。”
“我送你回你姥姥家。”陈砚的语气很坚定。
“我不回去。”许念安咬着牙,脱口而出,“我去住酒店。”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暧昧,好像在暗示什么。
陈砚的动作果然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哪家酒店?我送你过去。”
许念安看着他,心里又气又委屈。她不想让他送,可他抓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没办法挣脱。而且,她确实有点害怕,这么晚了,这条街又偏僻。
最终,她还是报了酒店的名字,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陈砚没说话,拉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一路上,两人都没再开口,只有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坐进车里时,许念安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离陈砚远了些。车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雪松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以前让她觉得安心,此刻却让她觉得窒息。
陈砚发动车子,没开音乐,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许念安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霓虹灯在玻璃上划过一道道光带,模糊又刺眼。她能感觉到陈砚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点探究和复杂,可她没回头。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车子停在了酒店门口。许念安立刻解开安全带,想推门下车。
“许念安。”陈砚叫住了她。
她停住动作,没回头。
“白天在蛋糕店……”他顿了顿,声音有点低沉,“我是陪李晓冉来买她妈妈爱吃的点心,她妈妈生病了。”
许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和她,只是家里长辈介绍认识的,没别的关系。”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很平淡,却带着点刻意的解释。
许念安猛地回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很认真。
他为什么要解释?
难道……
许念安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心里那片刚被冰封的角落,好像透进了一丝微光。
可没等她想明白,陈砚又开口了,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穿好衣服,早点休息。以后早点回家,太晚了不安全。”
那丝微光瞬间又灭了。
许念安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知道了,哥哥。还有别的吩咐吗?没有的话,我就上去了。”
陈砚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没了。”
许念安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酒店。直到进了电梯,她才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回到房间,把自己扔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陈砚那句“没别的关系”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个钩子,勾得她心头发痒。
可他后面那句“穿好衣服”,又像一盆冷水,把她浇得透心凉。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念安想不明白,只觉得心里乱得像团麻。她拿起手机,翻到和陈砚的对话框,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
她脱掉那件露脐短袖,换上酒店的浴袍,走到窗边。楼下,那辆黑色的SUV还停在那里,陈砚的身影在车里隐约可见。
他好像还没走。
许念安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在等什么?
她就那么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直到半个多小时后,车子才缓缓启动,汇入夜色中。
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许念安才转过身,扑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这个晚上,注定无眠。
而她和陈砚之间的那根线,好像被拉扯得更紧了,一边是靠近的可能,一边是无法逾越的鸿沟,稍微用力,就会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