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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综合素质

那张报名表,在她手里搁了三天。

头一天是周三,老程差她去教务处领的。一张 A4 纸,正反二面,正面誊基本信息,背面一格一格排开,末栏印着“综合素质评价(由班主任填写)”。她捏着它回了教室,一字未填,塞进数学书里。书厚,夹着看不出鼓。

次日课间,她翻开书,抽出那纸过了一遍,又照样塞回。前排有人回头借橡皮,她按住数学书,手快了些,自己也察觉了。

第三日晌午,她总算将它摊上桌面。纸上折痕犹在,横三道竖一道,压得很深。

这两天她把能想到的路都过了一遍。找人替她说情,她做不来;把语文成绩往上提,不是三天能提的;至于那些加分项,她一样都没有。她像做一道四个条件都卡死的题,越算越死。最后她发现,死结不在分数上。分数是明摆着的,她认。她卡住的地方在于,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地方是允许她开口的:报名要人推荐,推荐要人打分,打分的人不会替她说话,替她说话的人她又不认识。她站在这一整串字的末梢,前面每一个字都在等她低头。

陆时安坐在对首,正扒饭。见她摊开那纸,筷子顿了顿。

“报名表?”

“嗯。”

“填啊。”

她没动。将纸翻到背面,指给他看那一栏。

“这栏,班主任落笔。”

“那就寻班主任。”

“班主任手里那张,是政教处发的。”她说,“上面写着,综合评定,学业占七成。我语文不及格。”

陆时安搁下筷子。他没说“没事”,也没问“怎么办”。他把纸接过去,从头至尾瞧了一遍,瞧得极慢。

“你算过没有,”他问,“眼下你的综合分,几分?”

“没算。”

“算算。”

她从书包抽出草稿纸,把几门功课逐项折算。数学满分算进去,语文往下拖,余下几门不高不低。末了得个数,两位,比及格线高出一截,离“优秀”却差着老大一截。

她搁下笔。草稿上那串数字歪歪扭扭,跟她算数学题时的手,不像同一个。

“差三分。”

“三分。”陆时安跟了一句。“差三分,你就把它夹了三天。”

“我在盘算,能不能从旁处补回来。”

“补回来了么?”

“没有。”她说,“德体美劳那三成,我一样也够不着。体育要评优,美术要交作品。这些我一样没沾过。”

她说得极平,像在陈述一道题的已知条件。可那张草稿纸的边角,被她卷起又摊开,卷起又摊开。

她没答。

“你怕的不是三分。”他说,“你怕的是去问了,人家回你一句——你不配。”

她桌下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说得对。

她怕的从不是分数。分数她会算,算完一目了然。她怕的是那句话——像小学四年级老师擦黑板那样,轻飘飘一句“就这样吧”,把你的东西自黑板上抹去,仿佛你压根没做过。

“我陪你去。”陆时安说。

“不用。”

“我不是替你开口。”他把饭盒盖拢,“我只站一旁。站一旁不费钱。”

她瞥了他一眼。

“随你。”

下午末节课散,她去了年级组办公室。

从教学楼到行政楼,要穿过一条露天的连廊。风大,把她的校服下摆吹得贴在腿上。她走得很慢,慢到有两次想掉头。她想起陆时安那句“站旁边不花钱”,又想,其实花的,花的是他自己的时间。她不想欠人。可她也知道,今天要是自己不去,那张表就还得在数学书里再夹下去,夹到评定截止,夹到这件事自己没了。

走廊长,尽头那扇门挂着“高一年级组”的牌子,牌子边角翘起。

她在门前立定,回望一眼。陆时安攥着两本练习册,立在十几步外,靠着墙,不远不近。他没瞧她,低头翻册子,像只是路过歇脚。

她吸了口气,抬手腕,叩门。

“进。”

班主任姓孙,教历史,四十上下,为人和气,正批卷子。她进去,站到桌旁,把那张纸搁在桌角。

“孙老师,我想报数学竞赛。”

孙老师抬头,瞟了她一眼,又瞧了瞧那张纸。

“哦,你就是沈知遥。”

“是。”

“我认得你。”孙老师搁下红笔,“上月月考,数学一百五那位。王老师跟我提起过。”

她心口咯噔一沉。

“他说你偏科。”孙老师说得直白,“说你这数学是块好料,旁的门……差些。”

她没应声。

“竞赛这桩事,”孙老师拈起那张纸,翻到背面,“你瞧这栏,综合素质。学校有规矩,不是我要卡你。这栏要填优秀,得看综合名次。你的名次……”

“我晓得。”她说,“算过了,差三分。”

孙老师怔了怔。他大概没料到,一个学生进门头一句便报出自己差几分。

“那你寻我,是想——”

“我想问,”她说,“这综合分,是怎么算出来的。”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孙老师端详她。她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不抖,也不避。目光落在那栏字上,没看他的脸。

“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知道,有没有规矩。”

孙老师盯了她两秒,忽地笑了。

“规矩?”他把笔帽盖上,“你还真跟王老师说的一样——一根筋。”

他自抽屉抽出份文件,摊开。

“自己看。评定细则。”

她接过来,逐行读。

细则写得繁。学业七成,德体美劳合三成。她一条条往下瞧,瞧到末条,停住。

“社团活动,”她念出声,“全国性学科竞赛获奖,可计加分。”

孙老师颔首。

“这条,是为有竞赛成绩的学生留的口子。”他说,“先有奖,才有加分。你得先报名,才有奖。这是个圈。”

“是个圈。”她重复。

“你自己也是竞赛生,”孙老师说,“这类题你解过吧。条件互相咬住,瞧着谁都不动。”

“解过。”她说,“这类题,多半有解。”

“哦?”

“要么有个暗条件没用上,要么……”她顿住,“要么题目本身,出错了。”

孙老师指头在桌沿敲了敲。

“所以我才问你,你想做什么。”他往椅背上一靠,“这个圈,学校解不开,我也解不开。”

她站着,没言语。

窗外风过树摇,影子在地面上晃。她记起老程那句——竞赛是别人给你一个看着没问题的东西,你得先问,它真没问题么。

“孙老师,”她说,“这个圈,是文件写的么?”

“是。”

“哪个文件?”

孙老师指了指文件抬头。

她顺着望去。抬头印着:“江州一中学生综合素质评价实施细则(试行)”。

“试行。”她念出末二字。

孙老师的指头在桌面顿了一下。

“试行稿,能改么?”她问。

办公室里静得听得见外面的下课铃。孙老师盯着她,看了许久。脸上那点和气,慢慢收了。

“这不是你该问的。”他说。

“我晓得不是我该问的。”她说,“但这是我要问的。”

孙老师没吭声。他把两份文件收回,叠好,塞进抽屉。而后重新拈起红笔,低头看卷子。

“表搁这儿。”他说,“你先回。”

她站着没动。

“我是说,”孙老师没抬头,“你可以再等等。这学期的评定,下周才截。要是这几日,学校这边有个什么变化……”

他没把话讲完。

她懂了。

她拎起书包,道了声“谢谢孙老师”,转身出去。

走廊上,陆时安还立着。他把练习册合拢。

“怎么样?”

她没立时答。走了两步,才开口。

“他没说不。”

“那他也没说是。”

“嗯。”

两人下楼。楼梯口的光斜斜切进来,把台阶照成一道一道。

“你还是差那三分。”陆时安说。

“我晓得。”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在楼梯转角停住,往下看。操场上有人跑圈,一圈又一圈,瞧不出谁前谁后。

“文件上写着试行。”她说,“试行,就是还没钉死。没钉死的东西,就还有缝。”

陆时安望着她。

“他末了那句‘可以再等等’,是给你留的缝。”他说,“可他没说要你自个儿去寻别的缝。”

“他没说不能寻。”

“你打算怎么寻?”

她没答。心里其实也没想妥。她只晓得,打小到大,她对付难题的法子只有一个——寻出它最薄的那一步,自那儿下手。

这回也一样。只是这回那“最薄一步”不在纸上,在人与规矩里。

那一步在哪,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去寻。

回教室途中,陆时安忽地说:“你方才进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看了么?”

“看了。”他说,“那是你今日唯一一回回头。”

她没接腔。

“我从前当你什么都不怕。”他说,“今日才晓,你也怕。你怕起来跟旁人一样,手心会沁汗。”

她把手往袖里缩了缩。她确实沁了汗,方才在办公室里,一直攥着。

“那你还站门口站这许久。”他说。

“站久了,就不怕了。”她说。

当晚,她做了一桩从未做过的事。

她开电脑,搜“江州一中综合素质评价试行反馈”。搜出的东西杂,几条旧通知,一个举报电话,还有份教育局关于各校细则修订的公开征求意见稿,发布日头在去年冬,早过了征集期。

她逐条往下瞧,瞧到末了,指头停在一个附件上。

附件是评定细则的旧版。她点开,与孙老师给的那份对照。

两份不同。

旧版里,“全国性学科竞赛获奖”那一栏,后头缀着行小字:“含省级奖项”。新版里,这行字没了。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许久。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道题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卡住。一年前,写细则的人也遇到过这个问题:竞赛奖能不能算加分。他们当时写了“含省级奖项”,把门开得大一点。后来门又被人收窄了。收窄的人有自己的理由,也许是为了公平,也许是别的。但不管为什么,改过一次的东西,就说明它能被改第二次。

这不是侥幸。这是一条藏在题意里的、先前没人告诉她的条件。

而后她把两份文件都存下,关了电脑。台灯底下,她摊开那本册子,在“为什么”三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规则也是人写的。

她合上册子,熄了灯。窗外路灯的光自帘缝漏进来,在地上扯出一条细线。她躺下,很快睡熟。

这一夜,她睡得比自己料想的踏实。窗外那条光慢慢挪了位置,她没察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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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综合素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