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放学,她上了四楼。
三号教室在走廊最里头,门关着,窗玻璃上贴了一层旧报纸,从外面看不见里面。报纸边角翘起来,露出里面一角黑板,上面有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她站在门口,先听见的是一种很密的响声——粉笔敲黑板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快得不像在写字,像在数数。
她抬手,顿了顿,还是推开了。
教室里只有十来个人。都是熟脸,年级里竞赛班的,平时在光荣榜上挂着,名字她认得,人她没说过话。没人抬头。讲台上站着个瘦高的男老师,背对着门,正在黑板上推式子。式子已经写满了两块黑板,粉笔末积在他脚边,白了一层。
是他。那天站窗外的人。
她找了个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桌面上刻满了字,有人用圆规尖刻的,深深浅浅,还有几个画得潦草的坐标系,像随手练的。她把手放上去,指腹蹭过一道刻痕,凉的。
老程没停。他写到一半,忽然把粉笔一搁,转身。
“接着推。”
他说完,眼睛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她身上。
“新来的,你来说说,下一步。”
十几双眼睛一起转过来。
她愣了一下。她刚坐下,连题都没看全。她低头去看黑板——两块黑板,从左上角一直写到右下角,中间跳了好几步,全是符号,没有一句话。她盯着那串式子,从头往下捋。捋到第三行的地方,她停住了。
不对。
她站起来。
“这个不等式,方向反了。”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不高,但听得出来。
“哪儿反了?”老程问。
“这里。”她指第三行,“你两边同时除了一个数,但那个数不保证是正的。它是变的。”
“变的,所以呢?”
“所以要分情况。”她说,“没分,就漏了一半。”
后排那声笑停了。
老程没说话。他转回去,把那行式子看了很久,久到教室里的空气都沉下来。然后他拿起黑板擦,从第三行往下,全擦了。粉笔灰落下来,在窗光里飘。
“都对。”他说,“那道题我写的时候就知道要分情况。我故意没分。”
他把粉笔丢回盒子里,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叫程云山。你们都叫我老程。”他说,“今天头一件事,我先说清楚:竞赛不是多做几道题。竞赛是,别人给你一个看起来没问题的东西,你得先问一句——它真的没问题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落在她那边。
“刚才那道题,我埋了个坑。十个人里,九个不敢说老师说错了。”
他顿了顿。
“你说了。”
她没接话。她也不觉得这算夸奖。她说的是事实,事实不需要接话。
他在黑板上敲了两下。
“继续。”
中间休息的两分钟,前排一个男生回头问她。
“刚才那个分情况,你怎么一眼看出来的?”
“不是一眼。”她说,“是它不对。”
“哪儿不对?”
“那个数会变号。”她说,“会变号的东西,不能直接除过去。这是规矩。”
男生看了她两秒,没再问,转回去了。
后半节课推的内容,她有一半没见过。不是难,是陌生。那些符号她认得,可它们被摆到一起的方式,她没见过。她抄得很慢,为了抄全,把字写小。写到后面,她的手心出了汗,笔杆有点滑。
原来还有这样的东西。
她从前做自己那本题集,是闭着眼睛往前摸——她知道前面有路,只是路长。可今天这两块黑板告诉她,路不止一条,而且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已经把路修出她没想过的形状。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的抄本已经写满了三页。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到后面越来越挤,有的地方两行叠在一起,看不清谁是谁。
她合上本子,发现手腕有点酸。这是很少有的。她做自己的题,从来不做这么密。竞赛班的节奏,把她逼出了另一种手速。
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板。老程写的东西还在,横平竖直,像刻进去的。她想拍下来,又放下手机。拍了也不会看,不如记住。她把最后那行式子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又念了一遍。
下课之后,人走得很快。她收拾东西,正要起身,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忽然探过头来。
“你是那个……数学满分的?”
“嗯。”
“听说你语文垫底。”
她没答。
“那你来这儿干嘛?”他问,“竞赛要考语文的,你懂吧?省赛一等奖能降分,可你得先过初审,初审要成绩单。你成绩单那样——”
“我知道。”她说。
她确实知道。前天夜里她就查过了。那张表上的名额,明明白白写着“综合素质优秀”四个字。四个字,她卡了半宿。
“知道还来。”男生摇摇头,转回去了。
教室墙上贴着一张旧榜单,去年的省赛成绩。她扫了一眼,第一名后面跟着一串分数,比第二名高出很多。名字被红笔圈了,圈得很用力,纸都破了。她没多看,收了东西往外走。
她走出教室,老程在走廊上抽烟。他把烟摁灭在栏杆上,没看她。
“那个男生说的,你听进去了?”
“听了。”
“怕不怕?”
她想了想。
“不怕。”她说,“那是一条规则。规则摆在那儿,我照着走就行。”
老程看了她一眼。
“规则?”他把烟头弹向楼下的垃圾桶。没中,落在桶边,“行。那我考考你另一条规则。”
他从兜里摸出半张纸,上面抄着一道题。
“这题,去年省赛的。你做做看。”
她接过来。
题目不长。一个组合计数,问一堆东西里能挑出多少个满足某个条件的组合。字很少,条件绕。她看了两遍。
第一遍,她没看出来。
第二遍,她看出那题背后有个形状。像一张网,网眼里塞着数字,每个数字只能和特定的邻居相连。她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那张网慢慢亮起来,一个一个结点连成线。
“它是个图。”她说。
老程的肩膀动了一下。
“什么图?”
“每一组数是一个点。能同时选的,就画一条线。”她说,“那问题就变成——这个图里,有多少个三角形。”
老程没吭声。他站着,看了她很久。走廊里有风吹过,把他衬衫的下摆掀起一角。
“做了多久?”
她低头看了看表。
“七分钟。”
老程把手插进口袋。
“去年省赛,这题平均得分率百分之十七。”他说,“训练队里最好的人,用了四十分钟。”
他没再说别的。他转身往教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下周还来。以后每周三。”
“嗯。”
“还有,”他说,“那半张纸你拿着。别丢。上面那道题,是我出的。”
门关上。
走廊里只剩她一个。她低头看那半张纸,纸角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像是写完了又擦掉一半,只剩模糊的轮廓。她凑近,认了半天,认出前两个字。
“可惜。”
后面两个字她认不出。她也没再认。她把纸对折,放进题本最后一页,夹在“会了”那两个字旁边。
下楼的时候,她碰见了宁则。
他站在三楼楼梯口,手里抱着一摞竞赛班的资料,像是刚从另一间教室出来。看见她,他停了一步。
“你进了?”他问。
“嗯。”
“老程破例了。”他说。
“什么破例?”
“他从不收普通班的。”宁则说,“尤其不收成绩单不好看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点惯常的笑意又回到脸上,但这次有点不一样,像在确认什么。
“你知道他为什么收你吗?”
她没答。
“因为去年,他也收过一个。”宁则说,“那人后来拿了省一。再后来,”他顿了顿,“没再念了。”
他没说到底怎么回事。他抱着资料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远去。
她一个人站在楼梯口。窗外天暗得快,走廊的灯还没亮。她把那半张纸从题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
可惜。
她忽然不想知道后面两个字是什么了。
她把它放回去,快步下了楼。
校门口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的一排,从校门一直排到路口。她走进去,走进那片光里。
到家吃过饭,她把那半张纸摊在台灯底下。
她把那道省赛题重做了一遍,这一次不留草稿,直接在心里走。走到“图里的三角形”,她停住。老程说训练队最好的人用了四十分钟,用了四十分钟的人,走的大概是硬数组合的路。她走了另一条。可为什么她敢走另一条,她答不上来。
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
是陆时安。他问:今天去四楼了?
她说:去了。
他问:怎么样?
她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台灯的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反出一小块白。窗外有车开过,灯影从墙上滑过去,很快。她本来想打“还行”,打字打了一半又删了。
她说:我看不懂一半。
他很快回:一半也比我强。我今天连课内的都写了三遍。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没那么闷了。她把那道省赛题的照片拍给他。他隔了两分钟才回。
他说: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说: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她问:什么。
他说:你说“看不懂一半”的时候,是在说还有一半你懂了。换成别人,早就说看不懂了。
她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又拿起来,回了两个字。
她说:谢谢。
那两个字她很少说。发出去之后她有点不习惯,像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
台灯底下,那道题还摊着。她重新拿起笔,从头再走一遍。这一次,她试着把“为什么敢走另一条”也写下来。写了两行,写不下去,划掉。再写。写到第三遍,纸上终于有了一点像样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答案。纸上的字歪歪扭扭,跟她平时做题的样子差很远。但至少,她开始问了。
那天夜里她睡得比平日晚。躺下之前,她把题本翻到最后一页。“会了”旁边的铅笔字还是那么小。她在下面又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为什么。
两个字的疑问,比两个字的结论,更让她睡不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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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楼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