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店里已经没了客人,陈菲菲将门口的营业牌换了一面,露出刻“歇业”两字的那一面。
转身回到店里,拉上厚重的窗帘遮光,而后收拾吧台。
云竹仍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看她动作麻利地清洗归纳调酒工具。
四点四十,陈菲菲打卡下班,对一直等着的云竹说:“走吧,送你回去。”
云竹起了身,跟上她。
出了店门,外面天还黑着,夜色铅灰暗沉,昏黄的路灯与幻彩的霓虹相映,将两人的影子投落在地面上。
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挨靠得很近,像两具灵魂的形态,保持着最诚实的距离。
云竹的车就停靠在路边,通体漆黑的迈巴赫,陈菲菲一眼便认出是那辆承载着特殊回忆的车。
那个晨雾朦胧的清晨,副驾驶的座椅被后推到底,腾出一方无人之境,只有她俩,躲在世界之外,共淋一场春.雨。
还记得那时车里的熏香,初闻浅淡清新,会随着车厢内的温度上升,变得愈加柔情似水,闻久了,像在持续饮用发酵的酒,会滋生出微醺的感觉。
记得腿上的重量,不轻但也不重,时常会被她一只手隔开。
记得指尖触感,濡濡的。
记得声音,犹如护手霜涂抹多了,指节稍稍一动,黏腻便有了咕叽咕叽的声响。
记得婉转低轻吟唱在耳边,像极了电影里会用歌声蛊惑人沉沦深海的水妖。
记得面朝的人向她展现的姿态,风情万种,甚至可谓轻佻浮浪。
记得这人手指撑到玻璃上,指尖旁氤氲出薄雾。
记得这人攥着她的腕骨不松手,像只小狗,给她“洗”手。
记得车窗整面玻璃都被覆一层热雾气,玻璃朦朦胧胧看不清外面的景,她沾着“雨水”的手,在上面写了“羁绊”两个字。
一幕幕,就像玻璃上被她手写出的“羁绊”二字,在大部分记忆都是模糊的脑海里,有着潮湿的清晰感。
停站在路边,云竹朝陈菲菲递过车钥匙,见她无动于衷,俨然是神思出走的状态,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了。”
陈菲菲回过神,接了车钥匙。
“在想什么?”云竹问。
陈菲菲可不好意思将自己想的内容老实交代,摩挲着手里的车钥匙说:“在想我不会开你这个车啊,是不是可以给你找个代驾?”
云竹神色微变,默了默,蓦地微微一笑说:“代驾要是也不会呢?”
“不会可以学啊。”
“你不可以学么?”
“也不是不可以。”陈菲菲玩儿似的将钥匙抛起,接住,再抛起,“但我送完你,我怎么回家呢?”
“开着它回家。刚好多练练,明天再开着它来上班,我有空会来取车。”
真是安排得明明白白,让人找不到拒绝理由。
不过,她也没真想拒绝。
陈菲菲沉默了几秒,稳稳接住从半空下落的车钥匙,按了下解锁键,“行吧,上车。”
坐进车里,陈菲菲没着急点火,花了些时间调整座椅、熟悉按钮。
这期间,云竹从储物盒里拿出一瓶香水,往扩香石上浅浅喷了一下。
蜜橘、香柠檬和粉红胡椒混合,好似清晨的阳光隔着半透的白色衬衫搓揉肌肤,温柔又有些克制的味道。
陈菲菲眸光从眼尾瞥扫过去,古家立体花卉浮雕扩香石被挂回到了后视镜上,在她余光里轻轻地晃。
香味弥漫在车厢内,和那天车里的味道很像。
陈菲菲随口问:“什么香水?”
“事后清晨。”
“……”
“怎么了?”云竹问,“不喜欢这个味道?”
“没有,就觉得这名字真够特别的。”陈菲菲说着,随手按了个按键。
车内氛围灯瞬间亮了起来,很有韵味的粉紫调,一下将有关那天的记忆又勾了出来。
云竹发出一声气音笑,“是挺特别,也很应景。”
稍稍顿了一下,她补充解释:“我是说,应上次的景。”
她的声音好似也被这香水味给浸染,一股慵懒又暧昧的调调。
“什么上次?”陈菲菲揣着明白装糊涂。
一时没听见云竹回答,她转头看过去,眸光一下撞进云竹那双似若桃花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云竹手撑着座椅,朝着她倾身过去,一字一顿地:“需要情景重演帮你回忆一下么?”
没用什么力气的话音,轻成了气声,随着距离的拉近,被弥漫在空气里的温软香味熏染。
暧昧丛生,诱人沦陷。
话音落下,云竹也跟着停了倾身的动作,陈菲菲眼睫颤了一下,眸光定格在她唇上,很恰到好处的唇形,不薄不厚。
她曾吻过,不止一次,柔嫩而又温软。
很好吻的一张嘴,偏偏总是吐出些气人的话。
该说的不说,不是很该说的,动不动就说。
“情景重演?”陈菲菲眉梢往上轻轻一挑,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就不用了,云小姐是爽了,所以印象深刻,记忆犹深。殊不知,我是没什么感觉的,唯一深刻的感觉呢,就是战战兢兢,生怕被人看见,抓拍放到网上,现在回忆起来都还觉得后怕呢,于我而言,可不是什么好回忆。”
云竹安静听她说完,面色沉了又沉,许久无言,好一会儿,才说:“是我有失考虑了。”
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顾虑那么多,也感觉不到愉悦,还那么配合我,是为什么呢?”
陈菲菲想也不想地:“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总是想……”
尾音倏然收住。
安静的氛围里,云竹轻轻一声似笑非笑的气音,虽是又轻又短促,却是异常清晰。
陈菲菲抿了一下嘴唇,忙碌地研究按钮,将氛围灯切换了好几个的颜色。
“……就没有其他的感觉了?”云竹问。
陈菲菲也不知道按了什么键,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车顶浮现出一片星空。
有的,看她因为她的手艺而痴狂,在爱意与**里不断深陷沉沦,眼尾染上绯色,媚态横生,一次次被彻底征服,流露出本我状态的模样,她会觉得爽。
那种感觉就像是这一瞬映入眼帘的繁星,而繁星在她脑子里,刺激这每一根神经。
“没有。”陈菲菲故意板着脸问,“我应该有什么感觉?”
“不知道,但直觉不会是一点感觉没有,但我也没试过,无法同你辩论。”云竹一脸认真,“有机会我试试。”
“……坐好了我要开车了。”陈菲菲关了星空顶灯,放下手刹,忽地瞥见云竹勾着嘴角在笑,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笑你竟然没有拒绝我。”云竹笑吟吟地,“是不是意味着,你默许未来某一天我可以有这个机会?”
被戳破了最真实的想法,陈菲菲只觉得耳后根烫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干巴巴地回一句:“你想得真够美的。”
云竹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想得美。
但也想得真。
陈菲菲抿紧了红唇,重重拨了下转向灯,而后单手打着方向盘将车开向主路。
见状,云竹唇角越扬越高,偏头,看向了车窗外。
车在朝前开,夜色在向后退。
驶离了潮流街区,没了霓虹闪烁的路段开着一排餐饮店,其中供应早餐的店已经拉起卷帘门开始营业了。
炖锅里熬着汤,白色的热气袅袅升腾,浓郁的烟火气息掩在未熄的路灯下,氤氲橘色调的温馨。
“要不要一起吃个早餐?”云竹问。
陈菲菲瞥过去一眼,视线从她抚着胃部的手上扫过,没说话,但拨了转向灯,靠边停了车。
下车后,两人进了一家柴火馄饨店,这会儿人不多,现包现煮的馄饨很快便被端上了桌。
加了荤油的汤,还放了紫菜和虾米提鲜,热气里浮着香。
陈菲菲用勺子搅着汤,让热气散得更快一点。
馄饨吃到一半,她终于想到反击的话说:“就算给你机会,你也试不明白。”
没头没尾的一句。
云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手抵在唇边还是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笑毛啊!”
“嗯嗯,笑猫呢。”云竹边笑边说,“我说你怎么这么安静,一言不发,原来是在想怎么回击我呢。”
陈菲菲昂了昂脖子,“怎样?”
“真棒。”
“……”
“都没试过呢,你又知道我试不明白了。”
“……我就知道。”陈菲菲小声嘀咕,“直转弯的枕头公主能明白什么。”
“枕头公主是什么?”云竹饶有兴致地问。
“你小点声!”陈菲菲压着声音警告,左看看,右看看。
老板正忙着将鸭血粉丝下锅,没注意她们,刚进店的顾客在吐槽奇葩同事,也没留心她们在聊什么。
陈菲菲松了口气。
云竹已经用手机在网上查到了含义,恍然大悟地:“哦~是这个意思。”
陈菲菲扶额:“……您可真是好学。”
云竹点点头:“嗯哼,我一定在可以尝试之前,好好自学,保证能试得明明白白。”
“……咳咳咳。”陈菲菲一口汤咽喉咙里,仿佛是凝成了固体,呛得面红耳赤,“神特喵的自学,这玩意儿怎么自学?!”
云竹递过纸巾,不以为意,“从网上汲取知识,然后再加上……”
说着,云竹顿了顿,从旁边断了电的冰柜里,拿了一瓶常温的瓶装豆奶,揭了盖子插上吸管递给她。
陈菲菲接过豆奶,喝了几口缓了缓问:“加上什么?”
“自我实践。”
陈菲菲又呛了一下,脸上淡淡的绯色未褪,又染上一层薄红。
始作俑者一脸无辜,“这么自学不对么?”
一脸真诚,“或者到时候你教教我?”
陈菲菲一手托着发烫的脸颊,一手用筷子夹起荷包蛋丢到她碗里,皮笑肉不笑地:“那你还是自学吧。”
云竹挑了挑眉,嘴里叼着蛋,抬眸看她,眼睛弯弯的,盛满笑意的眸子亮晶晶的。
像极了卖乖的狗狗。
“好呢。”应得也乖顺。
陈菲菲咬着吸管,不自觉地磨了两下,侧目避开了对视,目光掠过云竹,落在了她身后。
店铺外面,天亮了,一轮红日衔在行道树干枯的枝桠上。
像极了落日的日出。
是结束,也是新的开始。
陈菲菲喝了口豆浆,甜滋滋凉丝丝的液体流淌进喉咙里。
有点痒。
不止喉咙,还有她又在暧昧里蓬勃跳动的心脏。
-
那日之后,云竹每晚都会出现在迷鹿。
有时候是小坐片刻,指定陈菲菲给调一杯酒,漫不经心地喝着,问陈菲菲酒名叫什么。
陈菲菲回得扭捏:“明天见。”
云竹低头,抿住杯子的唇同时衔住了笑意。
临走前,云竹因为心情好,摇了铃铛。
陈菲菲忍不住凶巴巴地瞪她。
而云竹仿佛是得到奖励一般,笑得愉悦,指尖戳在玻璃杯上的小猫印花上,将空杯子推给她,“明天见。”
陈菲菲“嘁”一声:“谁要跟你明天见,别来。”
却是在第二天相同的时间,忍不住朝门口张望,期待熟悉的身影出现。
想着,狗东西怎么还不来?
有时候云竹会多待一会儿,赏脸上台给“朋友”献唱一首歌。
只要不是依葫芦画瓢地唱粤语歌,都会有人来搭讪,要加好友。
云竹总在这时候,朝着偷听偷看的陈菲菲投过去一眼,挑眉拒绝说:“那得看她同不同意。”
陈菲菲同搭讪者大眼瞪小眼几秒,咧着嘴角扯出假笑:“别看我,我不同意。”
等人走了,她瞪一眼云竹说:“少拿我做挡箭牌!”
“这么不愿意,为什么还帮我拒绝?”
陈菲菲抿唇,不吭声,将调好的酒推到她面前。
与之前的“明天见”不一样,满杯的碎冰,紫红色的渐变分层,很魅惑的色调,让人看一眼就沦陷。
第一口是浓郁的葡萄果香,喝到半杯,有青柠的酸甜沁出来。
云竹晃着杯子问她:“今天这杯酒叫什么?”
陈菲菲默了几秒,说:“占有欲。”
伏特加的后劲蔓延上来,微醺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有时候云竹会带着电脑来处理公务,一直待到陈菲菲下班的时间点,约着她一起吃早饭。
这天,店里设备出了问题,大晚上预约不到维修师傅,陈菲菲便提前关了店,给大门挂上锁后,她将钥匙塞进包里,转过身,同刚等到车的员工挥手道别,而后看向两步远外的路灯。
灯晕昏黄,光线朦胧,依旧能看得出灯下人的身段极好,头发又长了许多,及胸的长度,发梢打了卷,保养得光泽莹亮。穿一身收腰的白大衣,衣摆下是槐花色的长裙。
她静静站在那儿,长身玉立,自成一道风景线。
陈菲菲不由晃了一下神,想起许久之前,久到还是蝉鸣聒噪的盛夏,这人一身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修长的指骨撑着灯杆,姿态闲适又慵懒。
还记得那天,是这人的生日,在来找她之前,不知道应付了多少虚与委蛇的人、被灌了多少酒。
记得她说话时而尖锐、时而傲娇、时而委屈、时而狡黠。
明明满身的酒味,还忽悠她只喝了两杯酒。
但她一点都不恼,只觉得对方很生动,终于有了很真实的人样,而非一具戴着多层面具的行尸走肉。
因而觉得她很可爱。
——“那你可以爱我么?”
记忆里,云竹的声音很轻,却是落在蝉噪声停的一瞬,因而清晰,绵软地揉着耳膜。
“你要直接回家么?”
更清晰的一道声音拉回了陈菲菲的思绪,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云竹刚问的问题,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12:17
还早。
“暂时不回。”陈菲菲收起手机说。
“那准备去做什么?”
“觅食。”陈菲菲边说往停车场走。
“夜市?”云竹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
“嗯哼。”陈菲菲睨过去一眼,“跟着我干嘛?”
“蹭吃蹭喝。”
“你云大小姐还要蹭吃蹭喝?”
云竹衔着笑音回说:“云大小姐是不用,但是你的好朋友陆忍冬呢,需要。”
像是故意的,“好朋友”三个字咬音很重。
重得有些刺耳。
陈菲菲嗤了声:“谁跟你是好朋友。”
“那是什么?”
陈菲菲不说话,拉开车门钻进车里,指节蜷了蜷,到底是没将车门锁按下。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云竹弯着腰坐进她车里。
陈菲菲装模作样地:“哎呀,失策,应该锁车门的。”
“现在锁,刚刚好。”云竹边说边系上了安全带。
陈菲菲:“……”
刚刚好个大头鬼。
“所以我们不是好朋友,是什么呢?”云竹笑说,“总不能是——”
sex partner。
陈菲菲几乎是立刻想到了这个词,拉扯安全带的手猛地一停,脊背有种绷直的僵硬感。
“普通朋友吧。”云竹语速不疾不徐地,“且不说我那个分,四舍五入已经是满分了吧。好歹也过半了呢。”
陈菲菲肩线缓慢放松下去。
“现在还是幺二五么?”云竹问。
陈菲菲趁着扣安全带的功夫,侧目看她一眼。
小小的剁椒鱼头车,空间没那么大,云竹个子高,几乎是团在了副驾驶位上。
陈菲菲忽而想到去做旗袍的那天,老裁缝捏着量尺给云竹量体裁衣,被她央求,顺便给量了身高。
那会儿,老裁很精准地说:“174.5。”
“现在是,一百七十四点五。”陈菲菲挑眉,“再接再厉吧~”
云竹微微一愣,轻笑了声:“再接再厉不起来了呢,身高定型了。”
“……我说的是分数。”
“喔,是分数啊,我还以为你说我身高呢。”云竹噙着几分调侃,明知故问,“为什么是这个分呢?怎么还带小数点的?怎么就这么巧跟我身高一模一样?”
陈菲菲抿唇不语,打了个反向盘,拐进夜市的停车场,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锦缎坊老板前几天给我发消息说旗袍已经做好了,给你给你寄到酒店去?”
“寄到你那吧,有机会拿给我。”
“行吧。”陈菲菲觑看她一眼,见她笑意不减反增,不满地:“别笑了,想想吃什么吧你。”
云竹“喔”了一声,藏不住笑音。
她“喔”得多爽快,事后看着摊子上的吃食就有多纠结。
经过烤鸡腿的摊子,陈菲菲顺口问:“烤鸡腿吃么?”
“不吃,看着感觉肉有点柴了。”
“铁板豆腐呢?吃么?”
“不吃,调料太多。”
“煎饼吃么?”
“不吃,干巴。”
“那炸串吃不吃的?”
“不吃,太油。”
她俩本就长得扎眼,擦肩而过的路人时不时会投来两眼,这番对话更是频频引起注视。
陈菲菲都怕她嫌弃这嫌弃那的,被人揍,连忙拉着她到人少的地方,“云大小姐是被精致的商务餐养叼了?这不吃那不吃的,以前也不这样啊。”
说到这,她步子顿了一下。
自己从两人分开后,这人身体就很不好。
身体不好,胃口自然也不好。
云竹纠正:“只是你刚刚提的那些,不太想吃而已。”
“那你想吃什么?”
云竹转着眼想了想,实在想不到具体的食物,于是回复说:“随便。”
陈菲菲忍住将白眼翻上天的冲动,“你信不信我现在去超市给你买根随便冰棒吃。”
“信。”云竹话锋一转,“不过,这个季节,超市冰柜都不放冷饮卖了吧,还能买到么?”
“能啊。”陈菲菲眯了眯眼,不怀好意地,“要是买到了怎么说?”
云竹耸了耸肩,“吃咯。”
她答得过分爽快,陈菲菲顿觉无趣,“嘁”了一声说:“这会儿不说‘不吃,太冰~’了。”
“因为知道你不会买。”
“你又知道了?”
“是啊,我知道你心疼我。”云竹说这话,故意折腰凑近了。
“我才不心疼你,你——”陈菲菲话音一顿,想了想,这人也没不心疼自己,这不吃那不吃,就是太心疼自己了,于是话锋一转改了口,“你还挺自恋。”
“嗯哼,爱人先爱己,你看我现在已经如此爱自己了,什么时候才能让人来爱我呢?”
可真会顺杆往上爬。
陈菲菲走到又卖鸭血粉丝又卖关东煮的摊子面前停下,拿了两个纸盒,递给云竹一个,顺便赏了个笑脸,回说:“等满分的时候咯~”
随即,便岔开了话题,“吃这个吧,不油不辣,清爽~适合你。”
选好想吃的菜,让摊主浇了汤汁,结了账,两人在摊主们合伙支起的棚子里找了个空位坐下。
像初次在夜市“偶遇”一起吃饭一样,边吃边聊。
面前的关东煮,汤底鲜香醇厚,浸润里面的小青菜、海带、菌菇、萝卜、鱼籽福袋和鱼丸。
说是小份不麻不辣的麻辣烫也不为过。
云竹吃得慢条斯理,状似不经意地:“你那个评分,是什么打分标准?”
陈菲菲咽下嘴里的食物说:“没标准。”
云竹微微一愣,问:“全凭心情?”
“对啊。”陈菲菲心虚地,“怎么?不可以么?”
“可以,非常可以。”云竹又问,“满分的时候会告诉我么?”
闻言,陈菲菲抬头。
有人掀开帘子进棚里来,氤氲的热气被带进来的风吹散,挡风棚上吊着的灯轻轻摇摆,柔暖的光,晃在云竹白皙的脸上,给她那冷艳的眉眼染上温度。
陈菲菲又将脖子折下去,“看情况吧,就算我不说,你也会问不是么?”
云竹勾起嘴角,笑说:“那么,现在进度条的身高有长么?”
陈菲菲灵光一现,单手撑着脸,笑弯立刻眉眼说:“你猜~”
云竹:“……”
还有下一关,就算问了,也不一定会说。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云竹拿出来看了眼说:“吃完,我要去申城。”
去往申城的路同陈菲菲回家的路是两个相反的方向。
陈菲菲已经习惯了她这种随时奔波的状态,点点头:“司机来接你?”
“嗯。”云竹给司机发完通知,收起了手机。
吃完关东煮,两人一道朝着停车场方向走,陈菲菲低着头,看着云竹平底浅口单鞋上的毛毛被风吹乱,听着她鞋底轻扣地面的声音,和着自己马丁靴踩着地面的节奏,慢慢悠悠,将时间拖沓得冗长。
每一步,都是一个吻别。
“后面几天,我都要在申城待着。”云竹忽而说。
陈菲菲垂下头去,低轻地“嗯”了一声,视线不由自主地朝着云竹方向瞥过去。
羊绒大衣下的裙摆,槐花色的料子,金银线细绣的忍冬花,花瓣摇曳在她眼底。
“几天啊?”陈菲菲问。
“不知道,三天起步吧。”云竹顿了一下,“所以,我想提一个非分的要求。”
“什么?”
猫总是抵抗不住好奇心。
临到停车场,云竹停住了脚。陈菲菲几乎是行动先于思想,立马跟着停了下来。
视线里,裙摆如花绽放,云竹迈开一步转了个身,站到了她对面。
鞋尖相对。
陈菲菲抬头,云竹视线径直撞到她目光里。
“能不能抱一下?”
云竹长长的睫毛半垂着,晦暗的路灯洒在上面,染在眼尾处,浸出几分靡丽的绮色。
要说这个要求真属于非分的程度吧,她柔声问着“能不能”。
说还算不上非分吧,陈菲菲还在犹豫,她已经霸道地捉着她手腕一带。
陈菲菲一下撞进了云竹怀里。
这一瞬的感觉,好比自高空跳水,腾空的一刻,心跳漏拍,而后,被柔凉清苦的气息完全包裹住。
香草、琥珀、白麝香的气味,被冬夜冰冷的空气浸润得清冷,弥漫在鼻息里,是事后清晨的后调。
“好喜欢拥抱的感觉,感觉心脏靠得很近。”云竹呼吸随着话音洒在她脖颈,湿热而绵长。
陈菲菲呼吸不自觉地屏住,在拥抱中感受着对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真的清晰可闻。
像薄薄一层窗户纸,被晚风拂得簌簌作响。
有一种错觉。
好像什么都没变。
好像从没有过声泪俱下的争执。
好像从没有分开过。
但那些经历真实存在过。
而今,她们之间也实实在在的,发生着一些微妙的变化。
陈菲菲弄不清具体是怎样的变化。
只知道,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裹住了心脏,像柔软的轻纱,在慢慢收紧,温柔的紧缚感,滋生出一种诱惑人不断沉溺其中的痛感。
-
北斗七星群最近很热闹,一是因为大家锦缎纺定制的旗袍都做好了,少不得返图互夸,二是因为鹿呦在十二月二十日有比赛,大家商量着要一起去观看。
比赛前一天,龙妈请了三天假,陈仪提前联系了小姨,请她过来小住。
比赛当天,陈菲菲听着闹钟的声响起了床,洗漱、化妆,最后在柜子里翻出相机塞进包里。
走出房间,径直朝主卧方向过去。
房门没关严实,留了半拳宽的缝隙,还没走到房门口便听里面传出小姨陈容的声音。
“真难得,你居然主动叫我过来,以前我说过来陪陪你嘛,死活不让。”
“你来,菲菲才能放心出去跟她朋友们聚聚嘛。”
“哟,转性了。”陈容调侃道。
陈仪笑说:“不是你说的么,适当松一松。女儿长大了,已经是成年人了,要多给她点空间。”
“是啊,之前跟你说,还不听呢,现在想通了?”
“以前就是总担心她不会照顾好自己嘛。”陈仪叹了口气,“担心她不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人带坏。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
“她把你都照顾得妥妥贴贴,哪会照顾不好自己呢?还有怕被人带坏,本质就是不信任她,你养大的姑娘,什么品性你自己不清楚?”
“所以这不是改了嘛!”
“早该改了。”
“现在改又不晚咯。”
“你早听我的,哪用等到现在,你就是太犟。”
“早知道不让你过来了。”
“嘿,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
听着两人小孩子拌嘴似的闹起了别扭,陈菲菲连忙敲了两下门,打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
推开门,她清了清嗓子说:“妈,小姨,我要出门咯。”
也不知道是那晚吹了冷风,还是她那份关东煮里辣油放多,这两日嗓子总是干涩。
陈仪放下手里缠到一半的毛线说:“等等的,厨房有我刚煮的梨汤,我给你灌保温杯,你带着。”
陈菲菲乖乖跟着陈仪进到厨房,看她往保温壶里灌了梨汤。
陈容站到陈菲菲身边,用肩膀轻轻怼了一下陈菲菲,压低了声音说:“瞧你妈妈多爱你,听你嗓子哑哑的,一大早就拉着我去市场买梨子。”
陈菲菲鼻子骤然泛酸,咬着嘴唇,才勉强压下上涌的情绪。
“去玩吧,晚上不回家也没事。”陈仪将保温壶递给她,叮嘱说,“但是要报平安。”
“知道了。”陈菲菲重重一点头,将保温壶塞进挎包里,“你在家也乖乖的哈。”
放好保温壶,她张开双臂,“来抱抱。”
陈仪愣了一下,好似嫌弃地摆了摆手,继而无措地撩着鬓边碎发别到微微泛红的耳朵后面,嘟哝着:“多大人了,抱什么啊。”
陈菲菲不为所动,“抱抱还卡年龄呢?”
“就是就是。”陈容推了陈仪一下。
犹豫不过两三秒,陈仪还是迈过去一步,抱住了陈菲菲。
——“好喜欢拥抱的感觉,感觉心脏靠得很近。”
陈菲菲抱着妈妈,忽而想到了云竹说的话。
她在这一刻终于明白,她同云竹之间那种微妙的变化是什么。
从仅有**支撑的肉.体关系,变成两具灵魂靠近、心脏同频的关系。
姨妈太痛了,写不完了,先发一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3章 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