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王爷还未歇下,正倚在榻上看书。灯烛燃了大半,火苗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静静地。
忽然,门被轻轻推开了。
他抬眼,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是小云。
她只穿着寝衣,单薄得像一片纸,外面什么也没披。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手里举着一盏烛台,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将她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他立刻起身,几乎是同时,抓起榻边的斗篷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她裹住。那斗篷太大,把她整个人都包在里面,只剩一张苍白的脸露在外面。
“怎么不穿好衣服再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可手上的动作却很轻。他把她手里的烛台接过来,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引着她往里走,扶她在圈椅上坐下。
她顺从地坐下,没有挣扎。他也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盏烛火,静静地望着彼此。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波光盈盈。那光像是活的,在她眼底流转、摇曳,像春日的湖水被风吹皱。
可他知道,那不是烛光。那是泪。
“王爷。”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欢喜你。”
这句话落进夜的寂静里,很轻,也很重。
她的眼睛颤了颤,那层波光碎了一地。
“可是……”她的声音更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不喜欢你。”
他一愣。
烛火在她身后跳动,将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看着那双湿漉漉的、茫然无措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我等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等你……能做出选择。”
他想得很多,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她忽然站起来,膝盖一弯,直直跪在他面前。
“不,”她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我求您……别对我这么好。”
他怔了一下,随即俯身去扶她。
“为什么?”他握住她的手臂,想把她拉起来,“怕我以后会不喜欢你?”
她摇头。只是摇头。说不出话。
他还是把她扶起来了。她太轻了,轻得像一把枯枝,轻轻一提就离开了地面。他让她重新坐回椅上,自己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那双曾经倔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茫然。
他抬起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她头顶。那动作很笨拙,却很温柔,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他太高了,即使蹲着,也要微微低头才能看进她眼睛里。她就那样仰着脸,小小的,瘦瘦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小云。”他看着她,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惊碎什么,“我会一直陪着你。别怕,别哭。”
他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那泪是烫的,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答应本王,行吗?”
她望着他。
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温柔的眼睛,望着那张她曾无数次想要逃离的脸,望着这个正在用全部的温柔将她困住的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像以前一样决绝的把他推开,可是...她太累了。累到连推开的力气都没有。太痛苦了,府里还有谁能够托付,抬眼只觉得心里空荡的很。
她忽然扑进他怀里,死死地抱住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轻得像一片落叶贴在树干上。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带着一个孩子全部的脆弱和依赖。
“别走……”
“我只有你了。”
他怔了一瞬。
烛火在他身后静静地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慢慢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
“嗯。”
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在他怀里,终于不再挣扎。
他抱着她,感受着她单薄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微微颤抖,感受着她滚烫的泪浸湿自己胸前的衣襟。
过了两三天,她的病情逐渐好转,成日呆在耳房不出门,常常躺在床上,看着床边的菊花,不时用手撩弄。
门被轻轻推开,她却置若罔闻,只看着她的花。
“小云姑娘,王爷送您的累丝鵸鵌镯子,您瞧瞧这工艺,比您手上那只还精巧呢。满府里找一遍,都找不出这么好的东西,王爷特意吩咐给您做的。”
“姑娘,”他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感慨的意味,“王爷对您,可真是上心。”
小云的目光还落在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上,没有动。
李公公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原是刚拨到这府里任职的,来之前,在别处伺候过些年头。那些王公贵族们,见的也不少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过来人的唏嘘,“可像王爷待姑娘这样的,说句实在话——真算顶宠的了。”
自始至终,小云的眼神都在那支菊花上,李公公见她这样遂不再多说什么,只把匣子打开,放在她床边,关上了耳房的门。
下午他又来,看见锦盒静静躺在床边,轻步走来。
“不喜欢?”
他声音轻极了,像是怕吓到她。看着她只自顾自地摸着菊花瓣上的尖尖,他坐在旁边的机子上,轻轻收回她的伸出的手,极轻地给她戴上那镯子。
“带着吧,虽然纹样不是一只讨喜的鸟。只不过能驱散噩梦,能抵御不祥。本王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哪怕你有力气跟本王说一件想要的东西。”
她把手收回,继续摸着她的花,镯子只是恰好闯进她的视线范围,她用余光看着手镯淡淡地说。
“戴上这对镯子才越来越有站在您身边的资格,才知道自己以前是多么低微”
“只要本王喜欢你,你就有资格。”
“是啊,您的一句话,就能改变我的一生,无论是婢女还是次妃,我都是您的。”
“我也是你未来的夫君。”
夫君这两个字,如同针刺一样狠狠扎了她的心,她不得不回过神来,她的目光还是打在了他的脸上。
小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久很久。
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他。
他眉眼生得极好,眉骨微微隆起,眼窝比常人略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有神。眼型偏长,眼头收得精致,微微向下勾着一点,收得干净利落,却留了足足的余韵。偏偏眼尾又是往上挑的——挑与勾叠在一起,便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含情,又像是藏锋。
看人的时候,眼波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似笑非笑的,总有情意在里头漾着。可那微微下勾的眼角,又把这情意收住了,不叫它泛滥,只偶尔抬眼看人时,才漏出一丝——便足够让人心里一动。
如果他是我的夫君,一定是我在长辈里最高的谈资。
一个能让所有人满意的丈夫。
一个足以让所有女人感受到情意的男人。
一个能让人飞上枝头的男人。
也是。
一个要占有我的人。
一个要拥有我全部的人。
一个我无处可逃的人。
用一纸婚书,合法地、彻底地、无法反抗地,占有我的身体,我的人生,我的自我。
她楞住了。
很久很久。
久到王爷都察觉到了不对,微微蹙眉看着她。
她的嘴唇轻点,她嘴唇动了动。
很轻的,几乎是下意识的,一个口型:
不。
没有声音。
那个字只是在她唇上轻轻一点,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停留了一瞬,就飞走了。
可她的眼泪就在这一瞬间涌了出来。
无声的、汹涌的、止不住的泪。它们从那双空洞的、碎裂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一滴一滴,砸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怎么了?”
王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困惑,一丝不安。
“怎么又哭了?”
她抬起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好看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的、摄人心魄的眼睛,看着这个所有人都会心动的男人。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抖,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叶子。
“我害怕。”
好不容易她才睡下,眼角,面颊,挂着一条一条的泪痕,他拿出手帕轻轻擦拭,让人守着才离开。
她几乎是用尽全力发泄自己的情绪,梦中,那位她追逐着那位神明,日落西山,霞为幕。车隐苍山,日做帘。雾霭自河面升起,林间已晦暗如暮。
她一心追去,转眼竟来到一处茂密的树林,我与祂遥遥相望,祂如松柏一样挺拔的身姿,乘着清明之气而立于河流对岸,祂的神衣因此飘动,长而舒展。
因我的缘故而稍稍偏头的姿态,身上所佩戴的玉佩因此闪耀,灿烂繁杂的玉珏,因为祂的行动而发出铿锵清明的声音,震澹我心。
祂身佩长剑威严不殆,诛绝凶恶,拯救万民。无所阿私,佑保真者。不染尘埃,上真清远。遍观世间一切,而独与我目成。
我追随于您的身影,而感冷彻于不顾。溯洄于江河之中,蒹葭抚我面,苇花迷我眼。您的身姿隐没于此,我独茕茕,涉水四望,却不见其踪。
抵万难于不顾,终登彼岸,而您以乘风消逝。空水漫漫,蒹葭瑟瑟。
雾冥冥兮林已晦,秋风起兮神灵雨。
配煌煌兮雾隐之,颜威严兮拥幼艾。
水澹澹兮余不顾,独溯洄兮入幽篁。
倏而来兮忽而逝,思夫君兮长太息。
改到现在,比较满意 ,就是有点费脑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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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