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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无眠之夜

我的天老爷,没想到这招这么有用。这才听到都要吓死我了,还以为小云姑娘这次是玩完了。还是女人懂男人,小团姑娘简直是料事如神啊。

李公公背对着门站着,心里想着,不免又对小团姑娘生出来几分敬意。自己侍奉王公贵族已经三十多年,不过才调到陬王府任职一两个月,对他还不甚熟悉。

哎?这个小团姑娘不也是刚调过来吗。我去,更厉害了。

不知过了多久,内书房的门才被轻轻推开。

候在门外廊下的太监侍女们,如同提线木偶般瞬间绷直了身体,低垂的头颅却忍不住微微抬起,用眼角余光去觑王爷的神色。

王爷走了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未散的沉郁。他在门口略站了站,夜风拂动他的袍角。

“把耳房收拾出来,”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给她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垂手侍立的李公公:“你们进去,仔细看着。再出任何差池,立刻来报我。”

“是,奴才明白。”李公公连忙躬身应下,心头却是一松——王爷这是要将人挪到更近、更妥当的地方了,虽是耳房,但紧挨着内书房,这份安排本身已是一种信号。

这...这也太快了吧,这方子简直立竿见影啊。他心里想着。

王爷没再多言,转身沿着回廊,朝自己的内寝室走去。步履沉稳,一如往常。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李公公刚指挥着小太监们轻手轻脚将昏睡的小云安置到耳房新铺好的床铺上,自己也累得够呛,搬了个小杌子靠在床边脚踏处,本想只是眯眼歇歇神,奈何夜深人困,不知不觉竟倚着床柱,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小云姑娘真是好福气啊,我也想嫁个王爷,哎。他在半梦半醒中想着。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李公公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昏黄的烛光里,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床前,正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不是王爷是谁?!

他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从杌子上弹起来,腿一软就要跪下请罪。

王爷却抬手,做了个极轻的、向下压的手势,示意他不必出声,也不必动。目光甚至没从他身上停留,又落回了床上。

李公公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只见王爷微微俯身,伸出手,用手背——而非掌心——极其轻缓地贴上了床上人儿的额头。这个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却又带着一种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近乎本能的细致。

手背停留了片刻。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深刻的阴影,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还是烫。”他低声道,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吩咐,“去,打盆温水,把棉巾浸湿了,给她敷在额上。”

“是!奴才这就去!”李公公如蒙大赦,却不敢弄出太大响动,几乎是踮着脚出去,亲自飞快地打了水来,拧了棉巾,小心翼翼地敷在那光洁滚烫的额头上。

王爷就站在一旁看着,直到确认那湿棉巾妥帖地敷好,床上的人似乎因那点凉意而微微舒展了眉头,他才几不可闻地吁了一口气。

“仔细换着,别让巾子热了。”他又嘱咐了一句,声音比来时更轻。

“奴才一定寸步不离,仔细照料。”李公公连忙保证。

王爷这才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人,转身,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耳房,身影没入外面更深的夜色里。

吓死我了,还是头一次见这种的。他长叹一口气。

这一次,李公公不敢再打瞌睡了。他直挺挺地守在床边,看着那方湿润的棉巾,心里翻江倒海。

王爷去而复返,只为亲手试她额温,吩咐一句冷敷。

这一夜,对李公公而言,堪称惊心动魄,折损阳寿。

自王爷第二次悄无声息地离去后,李公公里外绷紧了弦,一边盯着床上人儿的动静,一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风声。他再不敢合眼,连坐都不敢坐实了,只虚虚挨着杌子边。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再次响起极轻的脚步声。李公公里一个激灵,瞬间弹起,还未站稳,王爷的身影已如一片无声的云,再次飘了进来。

这次,王爷甚至没看他,径直走到床边,依旧是用手背,极轻地探了探小云的额头。触感依旧温热,但似乎比先前那灼人的滚烫好了一丝。

“换。”他只说了一个字。

“是!”李公公几乎是扑到水盆边,重新拧了冷巾,动作快而轻。

王爷就站在那儿,看着他换好,目光沉沉地落在小云脸上,似乎想从她昏睡的眉宇间看出些什么。停留了片刻,才再次转身离开。

李公公扶着床柱,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又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夜色最沉、万籁俱寂,连烛火都显得有些疲惫地摇曳时,那熟悉的、轻得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第三次在门外响起。

李公公的心脏猛地一抽,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那身影踏入房门的瞬间,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头深深埋下,连请安的话都噎住了,只剩下身体细微的颤抖。

王爷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并未停留,也并未叫他起来。依旧是走到床边,俯身,伸手。

这一次,手背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那肌肤的温度,终于从灼人的高热,褪成了一种疲惫的、但仍高于常人的温热。她睡得似乎也安稳了些,呼吸不再那么急促破碎。

王爷悬着的心,似乎随着那降下的体温,也终于落回了实处。他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轻得像叹息。

他收回手,终于将目光转向地上抖得如秋风落叶的李公公。

“看着,等她醒了,进些清淡的粥水。”他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但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有事,即刻来报。”

“是……是!奴才遵命!奴才一定看好!”李公公的声音都在发颤。

王爷没再说什么,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人,终于转身,迈着比前两次都更稳、也更决然的步伐,走了出去。这一次,他的身影消失在廊外渐亮的天光里,没有再折返。

李公公瘫软在地,好半天才撑着爬起来,只觉得心口还在“咚咚”狂跳,四肢百骸都透着虚脱的酸软。他看了一眼床上终于退烧的小云,又望了望王爷离去的方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位小祖宗,从今往后,在这府里……怕是真要不一样了。

清晨的光线透过新换的窗纸,温暾地洒进来。小云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身下的柔软——不是冰冷坚硬的地毯,而是厚实温暖的被褥。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让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眼前是陌生的帐顶,鼻尖萦绕着干净的被褥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尚未散尽的药味。房间不大,但整洁,角落里的地炉燃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这是……哪里?

她正茫然间,门被轻轻推开。李公公端着温水进来,见她睁着眼,脸上立刻堆起如释重负的笑,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小云姑娘你可算醒了!阿弥陀佛,真是吓坏我了!”他放下水盆,一边拧着帕子,一边絮絮地说起来,语气里带着后怕与一种隐秘的讨好。

“您昨夜烧得可厉害了,是王爷亲自把您从书房抱过来的,守了您大半宿呢!您那时呀,迷迷糊糊的,抱着王爷不撒手,嘴里还说着胡话……哎哟,可把我的心肝都吓颤了!幸好王爷仁厚,不仅没怪罪,还亲自照料。这不,王爷吩咐了,您一醒,就让厨房做最清淡的梗米粥来,养养胃。我这就去张罗,顺便也得赶紧禀报王爷一声,王爷惦记着呢!”

他说得又快又琐碎,脸上带着一种“危机解除、皆大欢喜”的庆幸。

今天晚上!终于!能!睡觉了!!!他心里想着。

小云只是愣愣地半抬着眼睛,看着他嘴巴开合,那些话语飘进耳朵,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王爷……照顾?抱着不撒手?她脑子里一片混沌的空白,只有身体残留的极度疲惫和喉咙的干痛无比真实。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李公公说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事。

李公公见她没反应,只当是病后虚弱,也不再多言,轻手轻脚地放下湿帕子,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沉稳而熟悉。

王爷走了进来。他已换过常服,面色平静,看不出昨夜守候的痕迹。他在床边停下,垂眸看着她。

“醒了?”他问,语气是一贯的平淡,“还有力气自己吃吗?”

小云的睫毛颤了颤,极其轻微地 “嗯” 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的事,本王都知道了。”他继续说道,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些背后非议、怠慢你的人,已经按规矩处置了。往后,你就安心住在耳房,清净些。”

听到他的话,她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被一个巨大的罩子罩起,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境遇、甚至自己的“清白”、乃至她此刻能躺在这稍微暖和点的房间里,所有的一切,竟然只关乎他一人,自己自始至终,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转眸看向他,目光没有依赖,没有乞求,只有一片疲惫到了极致的清明。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不是因为感动或委屈,而是因为她突然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处境的荒谬本质。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语气平静得诡异,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残忍的嘲弄,不是对他,而是对这套规则,对所有人,也对自己。

“是啊……只要王爷肯来……”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这句话里浓缩的所有荒唐,眼泪流得更凶,嘴角却依然挂着那点冰冷讥诮的弧度:

“……谁还敢说什么呢?”

空气安静了,凝滞了。

“以后,本王会常来看你的。”

王爷的声音落下,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却没有激起她眼中任何希望的涟漪。

她甚至没有力气再维持那个讥诮的弧度,只是极其缓慢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泪水失去了阻隔,便顺着她苍白瘦削的脸颊,无声地、源源不断地流淌下来,浸湿了鬓边的头发和身下的锦枕。

那不是嚎啕,甚至没有抽噎,是一种精力彻底耗尽后,情绪自行决堤的静默流淌。

王爷就坐在床边,看着她闭目流泪的模样。那沉默的泪水,比任何哭诉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滞闷的不适。

他不太明白这眼泪里复杂的成分,只将其归结为女子病中常见的脆弱与后怕,或许,还有对他之前“疏忽”的委屈。

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纯粹的、安静的悲伤。这比她的顶撞和倔强更让他无所适从。

于是,他伸出手,指尖有些生涩地拂过她湿漉的脸颊,拭去一道泪痕。动作算不得多温柔,但带着一种试图终结这恼人场面的决心。

“别哭了。”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沉,也更像一种承诺式的命令。

“既然说了以后会常来,本王便不会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