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物顺利发走,梁真一行人与东建的人分手。
见她就要上车,陈仲安举着伞过去,叫住了她:“梁真!”
梁伯英看她迟迟不上车,朝她身后看了一眼,总不好得罪老许口中江东的‘大家长’,便允许小宝同他讲话。
陈仲安左手倒右手,把伞朝她那个方向倾斜过去,雨水珠子密绒绒啪嗒啪嗒在他肩头,本就不羁的头发随着他方才重而急的步伐,更显放浪了。
梁真稍走近一步,免得他后背都打湿了,陈仲安说:“不知道梁小姐有没有兴趣来东建工作,我们这边正在招聘总工程师。”
就为说这个?梁真却笑:“陈总好意,本该盛情难却,但是我真宁还想再挣扎一下。毕竟做梦的成本高昂,我不想半途而废。”
港口的海风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伴着稀稀拉拉的小雨,她鼻头红红的,带了水汽的缕缕头发在她脸颊她嘴角舞姿摇曳,粉润的嘴唇开开合合,说出来的话他不爱听,陈仲安便笑道:“东建可以给你分红和期权,或者梁小姐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现在都可以给你。
风吹她的眼睛迷乱,眼眸狭促地望着眼前高大的男人,车间里的眉倨目傲我不好惹已换成正儿八经的英朗线条,甚至殷生出迫切和希冀。
梁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是...曾经某个熟悉的东西或者某段记忆突然片段式地在脑子里闪回了一下,她并不排斥,因为类似这样的场景记忆总会让她想起学生时代的自己,不过她想:刚才还阴阳怪气地打击我,现在又要给我期权和分红,那我要是想要东建的车间,你陈大老总也双手奉给我!?
我又不是图你钱或者嫌弃你给的钱少。
梁真还是婉拒,只不过她态度要比刚刚冷漠又具有攻击性的自己弱些,“谢谢陈总的赏识,我想真宁现在离不开我。”
这就是明晃晃的拒绝了,陈仲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没做声,梁真总觉得他这个人看起来没有表面那么简单,眉宇间似有化不开的绵密的郁结,看起来...看起来像是有很多话想同人说但...又有不能说的苦衷...
黑色的车和大货车各停一边,坐在车里的人各自捻着跟烟,要抽不抽,眼睛望着天际浓厚的雾,根本看不穿雾那边是什么?
雨,越下越大。
噼里啪啦地砸在陈仲安手中的那柄伞上,也砸在他漆黑厚重的大衣上。
也许是女儿自带的多情愁慨,让她想多了,于是梁真想:人那么大一个总,经营管理着这么大一个集团,肩膀上的担子可不是她经营真宁能媲美的,那烦恼的等级说不定都不是一个层次的,况自有大把人为他排忧解难,还轮得上她操心,还是多心疼心疼自个儿和真宁的前途吧。
梁真垂下脑袋,提起一口气重新抿嘴一笑,抱歉地看陈仲安,继而转身就往货车方向跑去。
她果断决绝的离去,连衣摆一角也透露着无情,狠狠甩了让冷风剐蹭开的衣衫一巴掌。
自作多情。
梁伯英和老许忙把烟掐了,问:“他要干啥?”
梁真也笑:“您这什么语气?像是不待见人家。”
老许开车,梁伯英却说:“真宁跟东建气场就不对!这一单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以后再不想同他们扯上关系!”
“他虽然说话难听,但也都是实话。刚刚还问我要不要去东建上班呢?让我做总工程师!”梁真故意逗老梁。
老梁哼哼:“你想进去,某些人还不乐意你进去呢。别看现在东建是这年轻人管事,他说的话算数?其实里面盘根错节,几方势力树大根深,你进去恐怕要被那些精怪囫囵个生吞了。还是我真宁简单适合你。”
老许附和:“对啊,这...拆厂子,赶工期,这个年过得那叫一个曲折!”
梁真不同他们拌嘴,一脸无奈地望窗外风景。
陈仲安坐在车里,一言不发。
刘副总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但还是奓着胆子说:“小安总是想挖梁真过来东建?”
陈仲安这才正眼瞧他。
刘副总从后视镜里与他视线重合,便心里有数了,一脚油门,徐徐道:“小安总还不知道吧,我以前跟梁伯英一个师傅出来的。我差不多是看着他女儿长大的,算他女儿半个叔吧。”
陈仲安饶有兴味,坐姿也比刚才放松了。
“继续。”
刘副总嘴角勾起:“有些姑娘看着特好追,但要真拿那些俗物,什么包啊珠宝啊,再直白点,给钱,她也未必看得上。就梁伯英这女儿,那在古代就是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大家闺秀,刚听她讲话的思想就可以看出来,您送个什么桌面小型设备给她做测试,指不定比看到那些个身外之物还要高兴呢。”
陈仲安好心情地大喇喇靠在后座,却说:“说点我不知道的。”
刘副总稍作一愣,抬头瞄了他一眼,道:“嘶,我记得她家是不是在这次动迁名单里面?可她刚刚不是婉拒了咱们东建嘛。我趁你们讲话的功夫了解了一下,听说真宁已经被保下来了。”
陈仲安眉头轻皱,刘副总继续说:“所以我觉得这是她会拒绝东建的原因。如果能得到这次江东招商政策的帮扶,那真宁也算是鸡头变凤凰一只了。到时候小安总再英雄救美一样出现在她面前,换谁谁不感动死!”
末了,刘副总又补充:“其实只要你小安总喜欢,又有谁敢拂您的面子呢?就算不看僧面那还看佛面,这不是还有陈老在嘛!”
就是这句话,陈仲安盯他眼神立时变异了,申斥:“停车!”
刘副总不明所以,还是踩了刹车,然陈仲安讲:“滚下去!”
刘副总略显无措又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但还是乖觉地下车,陈仲安跳到驾驶座,一骑绝尘。
刘副总顶着大雨,简直不可置信!
随后,那车又停在不远处,正当刘副总松一口气,准备快步跑过去时,驾驶位扔下一把伞下来,正是方才给梁真遮挡的那一把,然后车子仍旧狂飙突进,独余淡淡尾烟。
刘副总在大雨中气得嘶吼咆哮,打了一套空气拳!
操!!!!!!!!!!!!!!!!!!!
—
回到江东之前,周秉宪在德国实验室待了一个星期。
之前周秉宪就尝试过将芯片与动物体结合,但最好是基于生物体系本身的自主扩展能力,不要完全依赖工厂。
还是那句话:最好的零件是没有零件。
经过他投资的某大学团队接力式、二十年的沉淀,终于在今天有了进展。
生物兼神经学专家康斯坦丁带着felix进到专用的沙盒房内,白亮刺眼的光,felix却面不改色。
他们脚踩一块巨大的玻璃平台,可以从上方俯览下面实验人员的任何操作细节。
不止,周秉宪建设完觉得蹲在上面往下看,像是在做某个不文雅的又私密的举动,而且会让下面工作的人倍感压力,仿佛一座山踩在他们脑袋上,影响实验进程。
当然他也考虑到频繁蹲下站起,会腰肌劳损。
所以极富有创造力和想象力的felix,在中台之间建设了一座三百六十度全景展览的玻璃电梯。
同学们从亚克力透明箱内,取出一只体型尚且庞大的**蟑螂,然后再强制在它背部固定一个可控制可编程有迷你摄像头可收发信号可供电的微型电路板。
植入电极后的蟑螂,技术工作人员可以操控它的神经结构和感觉器官,准确地引导它们做出转弯,加减速,停止等动作。
真正实现远距离操控。
整个实验原理是这样。
先是用3D打印出一个符合蟑螂背部曲线的轻质底座,再用手术缝合常用的氰基丙烯酸酯胶将二者暴力粘在一起,这手法也太糙了,恨不得给蟑螂肚子里的肠子粑粑都挤出来,felix看得有些无语,康斯坦丁还以为大BOSS是担心蟑螂的生命质量,便道:这是马达加斯加鸣蠊,它的外骨骼不仅耐挤压,耐摔,且日夜耕耘,不辞辛苦,繁殖能力超级无敌强。
所以不用担心,这只要是不行,咱们再换下一只。
随即又切掉蟑螂触角的尖端,将细如发丝的金电极插入触角内部的神经通道。再在蟑螂尾部的尾须处植入电极,模拟碰到高危物体或生命体时,及时响应逃命冲刺。最后将其尖端尾部以热熔胶进行密封加固,显得肥胖的蟑螂好像更臃肿了,而且尾巴后面隐约露出一截电线来,这个审美设计真的巨丑!
felix抿唇不语,他想:横竖是在阴沟摸索出没的家伙。
该说不说,这一系列操作下来,任凭那蟑螂密密麻麻的小腿尾肚狂颤,怎奈它生命力确实顽强,重新搁桌面还是跟个没事人一样。
该爬爬,该吃吃。
......
felix问:“用的什么芯片?”
康斯坦丁答:“工业芯片,几十块钱,稳定又省电,放心吧。”
felix又问:“无人机不能突破的那五十米它能去?”
康斯坦丁十分自信:“当然,**蟑螂是最好的微型机器人,任何充满危险的犄角旮旯它都可以进去。”
felix再问:“万一新陈代谢蜕皮...芯片不是会掉?到时候怎么保持信号接收?”
康斯坦丁:“那是小孩子才会有的体质,已经成年的蟑螂是没有这项忧虑的。”
felix最后问:“如果量产,你认为最大的短板是什么?”
康斯坦丁喜欢felix的直接,同他合作最大的好处就是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迂回战略,掏钱痛快,又不会外行地瞎指点江山,且felix是个目标非常明确的人,他会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者人研究透彻之后,继而朝着他自己设定的伟大方向狂飙突进,不惜一切代价。
康斯坦丁也是坦诚:“因为每只**蟑螂对电刺激的敏感度是不同的,比如A赛博蟑螂没有吃好睡好,可能要加大电流让它‘听话’,再比如B赛博蟑螂强刺激的情况可能进入应激逃逸模式,所以不可能都像今天的幸运儿一样,那么乖巧,没有爆炸,十五分钟就完成手术。量产,我们可能要因螂制宜。”
也就是说每一只**蟑螂微型侦察兵,上面的微型电子小‘背包’都得单独设计全栈架构?
这不跟身份证一样?
felix扭头盯着他,康斯坦丁递过来平板,里头是给侦察兵们建立的个体参数档案库:“我们也有测试对电极刺激等级不同的品种,一只组装不会超过半个小时。但是——”
“他们寿命有限,只能活几月到一年,加上电极植入导致死亡率上升,所以要求它们随时进入战斗状态的话,最好是像弹药替换一样的去养殖筹备。”
根据三个不同的复杂场景,像下水道作业,火灾废墟搜救,某个区域长期监控侦查,作战层得备三百只,预备层准备500只,养殖层至少2000只。
felix到底是满意地笑了,当初他利用NASA赚到的第一笔钱开始,就瞄准了一站式生物混合机器人项目,从一个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投资人,到他的NASA同人合并又被变卖,得到的那笔钱直接买下了这所大学的核心项目和团队,这个项目盘下来的终极目的就是为了搭上国防这条线,就是为了合理的利用生物做实验,不若XOKE还诞生不了呢。
事实上在NASA成立之前,周秉宪就深受启发:1960年利克莱德就提出早晚有一天人机会共生,早晚有一天人类的大脑和计算机能非常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思考,工作,生活。
于是真理似乎以某种残酷的方式实现了:在那个女大点火**,烧死他那个破爹的时候,小小年纪的felix就好奇过,她脑子里的神经回路终于没有一丝多余的人性震荡,从感知到行动,优美干净的像一条被计算机优化过后的杀戮路径。
那一刻,felix内心的火也腾烧起来。至此,将人的大脑和神经网络结合起来协同工作,让计算机帮人类剔除,清理,优化不必要的垃圾信息和羸弱情绪,以上帝视角从计算机那儿得到高效,准确,海量的知识——哦,他当然不可能这么直白地告诉人类或者军方:这是XOKE诞生的商用价值,他得说:这是XOKE为了保护人类抵抗邪恶的人工智能。
这一伟大崇高且神圣的目标成为他行进路上的动力。
为了实现这终极目标,felix也必须相当务实,那就是得为XOKE找到好的可持续的提供资金支持的强大护盾——felix会见北约军事和德国国防的人,将**蟑螂实验结果告知,双方正式签订长期合约。
再次回到XOKE实验室,看到其中实验台的实验箱子里一只蜘蛛被针扎固定着,那工程师正小心翼翼从尾部抽出薄薄的细细的蛛丝。
felix过去问:“你做什么呢?”
工程师了一跳,完全没注意到穿戴严实的felix。
felix不喜欢他们这种战战兢兢的样子,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因他穿着绝尘服,看不全他整个人,便只想搞清楚他在做什么东西:“你这是上班时间,用实验室的工具做什么呢?”
齐司礼风一样刮了过来,这是felix招募的耶鲁大学毕业没几年扶持过人工智能创业项目的技术极客,“felix,别为难一个实习生嘛,这是我让他做的,我想看看能不能用人工合成蛛丝作基底,嵌入纳米导线,给你的小蟑螂做个软性神经网络系统。”
felix鹰视狼顾一般穿透齐司礼,后者坦白:“好吧,我想用蛛丝做一根琴弦,我的大提琴断了一根弦。”
felix瞧操作台,“那你这得抽到什么时候?我让你专攻的2nm精度又什么时候能突破?”
齐司礼命苦地汇报正在研发的2nm芯片进程,felix听他说完只觉得设计出来最后的产品既繁复,也不便捷,电线依旧太多,连接依旧太多,甚至比X5系列多了一万个线程,挤死了!齐司礼和一众工程师眼见felix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感觉下一秒能冲破绝尘服,骂他们个狗血喷头!
felix沉默了两秒,说:“我早就说过,一个简洁的封装产品是没有电线没有路由器没有连接的,这不是蟑螂的脑袋和屁股,这是人的脑子,全部删掉!很丑知道吗!”
齐司礼还想解释一些什么,felix听也不想听,因为他本来也不太高兴,觉得每个人还要穿着笨重的无尘服简直太蠢了,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奇巧的灵感——某个厂子里面某个角落的某座惰性箱笼。
但是现在工程师们都灰心丧气的,有的因为绝尘服隔着,已经攥紧拳头,磨牙搓掌,困惑满满,相当暴躁和焦虑,这家伙总是沉默几秒然后告诉他们做的不行,这里要删,那里没用,冗余!冗余!冗余!
周秉宪吩咐:“收拾一下来开会!”
他抬脚就走,忽而又转身对幽怨的齐司礼道:“卸个轮胎来转不是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