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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111

终于在交货前一周,真宁做好了一万件产品,按照当初合同签订好的多做四千件作为备用,由于铂铑合金一点多余的料都没剩下,并由其它两件产品各自担了。

按照质检流程,真宁本应该将产品寄给重庆孙易伟,但老梁说不必了,直接带着产品去东建就好。梁真也猜到七八分,但是这会不会不符合流程?如果重庆孙易伟知道了会不会觉得真宁背刺他?万一他嘴巴要是个刺猬的,搁圈内说些风言风语,那真宁会不会背上违约的名头?

梁真还没转过弯来:“爸爸,我们合同是跟重庆方签的,如果直接绕过三方,我们剩下的款子会不会收不回来呀?”

话音刚落,重庆方孙易伟电话敲过来:“梁老板过年好过年好,生意兴隆嘿!东西我都看到了,蛮好!蛮好!”

老梁鼻孔哼:“光看个图片能看出个什么!”

孙易伟道:“梁老板,黎姐,是这样,因为老板们催得急,你们寄过来,走快递又质检得费不老少时间,不如直接去你们当地最大厂子东建直接质检,到时候做好录像给我看看就行,然后经江东港口发货出去,便捷又快,省不老少时间。”

黎姐一听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道:“小孙,这不符合规矩晓得吧。你要么今天派个工程师过来验收,然后我们和你们的人一道去港口发货,这样大家都放心些。”

话还没说完,黎姐就收到了尾款,甚至比合同上多给了一倍,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此举肯定有诈,就听孙易伟嬉皮笑脸道:“梁老板,黎姐,钱都收到了吧。这些我都提前安排好了,有东建做三方担保,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们这次帮了我孙易伟大忙,以后要有什么用的上我的地方,我孙易伟一定赴汤蹈火!”

黎姐皱眉:“孙老板你太客气了,这多的钱我们不能要,去东建质检可以——”

“姐,你听我说,我是听说你们加班加点整整两个月没有休息过,这...这工人们都辛苦了,这不是过年嘛,就当是给工人的辛苦费,或者开年红包,哎呀呀算是给梁真梁宁的红包。你就收下吧。”

梁真狐疑,小声:“难不成是我之前要少了,还是他故意给少了?”

老梁说:“你写个价格补充协议,不然这笔钱公司财务没法入账,搞不好要律师介入...”

“啧,生分了不是,请啥律师呢,大过年的,不说这个哈,我马上草拟,这笔钱就作为正式的合同增补款,我提个特殊材料损耗。我呀就喜欢你们这严谨的办事态度...”

“什么辛苦费红包费,这孙子歪心思太多了,下次别和他合作,给多少钱都不做!”梁伯英同黎姐说。

黎姐也是这么想的:先前她为什么要拉着梁真飞到重庆亲自验货,搞那些个123流程,有些供应商会在运货过程中,以水掉包材料,把偷来的原材料变卖,最后再倒打一耙或者干脆说:这是我们公司请来的外包,外包你晓得吧,钱没有,锅全担的,这是最低劣的倒卖推脱行为。

高端一点的就是梁真过去给那些稀贵的材料做数字化存证,即便如此仍然会有高风险,像这种微米级别的材料,包装环境直接决定里面的材料会不会氧化或者受污染,一旦包装漏个指甲盖大小的口子,只要里面的材料坏了,上了法庭就是一万张嘴,也说不清楚,又是白给人家做垫脚石,白做!白浪费电!

姓孙的当初就是打得这个主意,否则他为什么只敢联系梁真,还不是觉得她一个女娃娃脸又生,即便是耳濡目染晓得些商场里面的弯弯绕绕,可说穿了,到底是涉世未深初出茅庐的女大,三两句话就知道她也只是懂得个表面功夫罢了。

这又巴巴地冠冕堂皇送钱,梁真自以为多奸,以精度高、工人累、机器磨损名义多收费用,恐都不及姓孙这单在东建那儿划拉的十分之一,到底是良心未泯。

现下又叫他们直接去跟东建对接,这不仅违反了交付流程不说,又以老板催得急省时间叫直接发货,这是典型的利用信息不对称抢跑,恐怕他是东建吃腻,要在国企审计部门介入之前,把货发走随便倒卖给某个国家,冒险捞一笔?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甚至在他们没有提出增补合同之前,若后续以质量问题追责,横竖东建给他结了尾款,他玩老赖消失的话,东建这个时候只要再按章办事,轻轻一拧即刻要了真宁的小命,依旧是白给人家做垫脚石——这孙子分明就是想拉他们进坑!

操他妈的孙易伟!

这一单,密密麻麻全是坑!梁真听完爹妈的分析,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又战兢想:“有没有可能你们想多了,可能是...东建知道他克扣了我们的钱,给补上了呢?”

孙易伟堪堪挂了电话,握拳锤在雕花红木桌面,电脑一抖,前两天刘副总敲来电话,称后续流程都不需要他管了,只吩咐把货物流证据链补齐,免得日后国资委查起来,你我就准备牢里躺板板吧!

孙易伟表面吓死了,忙试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但是刘副总官腔也打得一把好手,只道:“人家外商催死,东建秉承着负责任的态度亲力亲为,是为了留个好印象!要不然丢的就是国企的脸,赔的是国企的钱。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嘴给我闭紧,最好一问三不知,别tm给我添乱!”

怎么个意思?就是他孙易伟作为东建外置资金池的时代在这一年终!结!了!

角色任务结束,以后材料,物流,客户,钱,一个都别想碰!

哈!过河拆桥啊?孙易伟后槽牙磨得咯咯响,阴翳地凝望着办公室悬挂的一副匾:鸟尽弓藏!

刘副总当然知道他惯会贪墨,惯会掉包产品以次充好,这种事太子没发现之前他当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养兵千里,怎么养?不放点小利小好小便宜,他怎么会心甘情愿成为这利益共同体上一环?

可偷鸡摸狗的事搞多了,就有瘾了,长此以往,坏掉的还不是东建,那傍身树没法为他们庇荫了,还怎么趴在上面吸血呢?可惜不是人人都有刘副总这么长远的‘大局观’。

且就东建现在这名声又能好到哪里去,不如金盆洗手一段时间,甩锅给大环境不好,内卷,市场动荡还能说的过去。

黎姐留下来盘点废品率和余下材料一并打包,老梁和梁真还有老许带着产品奔赴东建。

这刘副总也是心照不宣,甚至还亲自到门口迎接,指着货车朝厂子西北方向开去。

梁真是第一次来东建,更是第一次到东建内部来。瞧瞧,光是厂区划分,就够她逛上一个多小时的,且人家一个质检车间就抵了他们厂子三分之一,厂内更是标准的半自动化流程,地面光滑如镜就不说了,流水线的效率最起码是真宁的十倍。就他们吭哧吭哧一台高精尖机器在那儿苦哈哈做整整两个月,别人估计只需要半个月就搞定了,废品率同样比她那儿低多了,梁真撇了撇嘴,心里很不得劲。

不是滋味的又何止她,连陪同过来的老许也倍感危机,这一眼望过去,说明了这流水线上的操作工竟没有一个是同他一个时代的,年轻,稚嫩,眼神求知又不甚在意的脸孔,再看那些比真宁要高级的机器设备和刀具,在没有兹莫曼之前,真宁和他们之余东建真的很像上个世纪的产物,且就算现在真宁有了兹莫曼,兹莫曼可能比这些设备还要好?他不懂,他也是不太敢上手操作的,一辈子吃饭的手艺这会儿反倒露出了胆怯?

老许看着梁真年轻挺拔的背影,看着她同身边那个一样年轻健壮的东建大老板,你来我往交谈,颇有心得,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得向这个时代妥协。

他真的老了。

已经是属于他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梁真还担心东建工人会跟自己厂子里面的一样,对产品没有敬畏心,哪晓得人家是半自动化的机器车过来运输的,机械臂全部都是轻拿轻放,比她自己都有分寸多了。

陈仲安看着这咫尺清瘦的脸,问:“梁小姐怎么不太高兴?”

梁真隔着玻璃窗看里面自动化的设备有序做着质检,与在窗上绰约淡淡的愁影不小心重合,眼睛里尽是数不清的惆怅和迷茫。

“陈总,你们这些得费很多钱吧?”梁真怏怏,环视厂里一圈,通透亮堂,宽大整洁,分工明确,条理清晰,什么设备都齐全,不像真宁热处理也要借,崩个螺栓也要租,还是东拼西凑才搞来一台高精尖设备,相当于只有头没有尾,看看人家从来料到成品再到测试封装,最后走物流,多么规矩的全链路,显得真宁像个不懂事顽皮的野孩子,光着腚在泥潭里打滚,还真不如就像梁宁说的:拿了拆迁费,让爸妈好好养老享福,就再给真宁五年机会,凭单打独斗且无法量产高精尖产品还是只做珠宝等小物件,也够不着东建的边。

兹莫曼这个大家伙屈就到她这里,真是屈才了。

陈仲安只看她:“钱肯定是花的不少,光是建这一条自动封装线,就得投资八千万。相对来说减少人力成本,降本增效了。”

梁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条线只建设了一半,就已经投入使用了,陈仲安又说:“现在招工难,也是为了提高良率。虽然一次性投入几千万,但长期看,比养几百上千号人要划算。毕竟机器不会累,不会出错。”

闻言,梁真扭头瞧他,他个子要比她高出不少,此刻男人也回过头来,垂下睫毛同她视线交汇。

男人穿着考究,倒衬得她有点随意不修边幅了。今儿她出门单纯觉得这趟就是见个老梁的老朋友,跟她关系不大,用到她的地方也少,非必要场合,她连妆都不化。

清丽纯洁,还带点病态的白,浓密亮滑的头发简单扎个低马尾,特像那种刚上大学没一年还有点死气沉沉的高中生。

但他袖口随意挽到遒劲的小臂三分之一处,领口也微敞开,露出一小爿蜜色肌肤,而顶着的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看起来有那么点...不太和谐。她直勾勾望进他眼仁里,左眼内角有一个红色的点,刹那之间,又被健康的眼白取代,梁真的表情变得很古怪,尤其是他现在的气质颇有点玩世不恭二世祖的味道。

陈仲安忽地驼背凑脑袋,吓了她一吓,她眼睫惊舞,后背轻震,随即他以两人可听见的声音道:“谁教你这样盯着男人的身体看的?”

不客气的语调,甚至带着审问和十足的玩味。

那双眼几乎是惊滩的鸥鹭,瞳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那张脸一下子就有了颜色。

陈仲安又佯装老虎的低沉嗡鸣冷不丁呲了她一下,果不其然梁真被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厂内凌乱,微微张了张口,身体木直,脑子里还没组织好语言,却见男人已经后退一步,与她稍有距离,眼睑下垂,俯瞰她,歪起嘴角,笑得跟个流氓一样!

老梁同老刘说了半晌,忽而觉得后面跟着的小尾巴没有动静了,他疑惑地一个转身,老许和刘副总也转过来朝他们两人望去,小宝站那儿跟贴了符的僵尸,定住了?

老梁喊:“真真,你干嘛呢?”

梁真一抽,猛回神,垂下眼皮,舔了舔嘴唇,忙躲避他视线小跑过去。陈仲安这才慢慢慢慢抬脚跟过来,刘副总略打量了一下太子,嘴角扬起的幅度不大,却灿烂得跟朵花一样。

几时见他这样过?几时不是笑得跟鬼一样。

刘副总身经百战过来人,又瞧瞧老梁这小女儿,只她刚出生的时候见过一面,现在倒出落的聘聘婷婷。老梁这糙里吧唧的家伙,娶个媳妇,万中挑一的美人,干起机械来完全不输男人,生三个孩子,个个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真日了狗这家伙真是命好哈!

刘副总倒不是端起长辈架子,反而以行业里面多年从业者态度考究梁真:“我同陈总看过那个卡箍了,你改的这个蛇形曲面用电脑是好画的,但是要做出来,这个深腔,窄道,大变曲率你是怎么把控好其中力度的?”

陈仲安也饶有兴味地瞧着她。

梁真还心有余悸呢,觉得这人很是冒犯,又奇奇怪怪的,她不太敢看他。

这个蛇形曲面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它有相当多的痛点需要克服,S弯,首先壁就薄的不得了,跟鸡蛋壳一样,另外薄的话零件超级无敌容易变形,所以对代码的平滑度要求极高,代码稍有顿挫,机床就会报警或者干脆切过了。她光是调试进给率平滑参数,样品就废了两筐。幸好材料充足,她和兹莫曼好孩子测试了两个晚上才做出来的,所以她接到泰方质问的时候,真的累到没脾气。

梁真这孩子,有时候特实诚,就跟那天那姓周的来视察工厂状况一样,她心眼子偶有离家出逃。老梁一个劲冲她使眼色,他是不便说话的,老许收到讯号,正当她要说出那些巧思设计时,上道地直接打断:“刘工,陈总,你们干啥问那么细啊。欸,我这人说话不转弯的,想到什么就直说了,或许你们是出于对这个...这个学术理论知识的兴趣,没有恶意哈,但咱这业内不也有规矩嘛。”

老许嘿嘿笑,褶子都飞出太阳穴了:“这这...避免以后出现什么猜忌啊纠纷啊,这也是一种职业操守嘛。”

刘副总反应过来打哈哈:“老梁,真宁里面倒是卧虎藏龙啊,老许这职业敏锐度可以啊!...梁真同学,你别误会,我真没什么意思。就是同我们陈总觉得梁真同学应该是个善于挑战不畏艰难的姑娘。我们都知道纸上谈兵多容易啊,你画一画图多简单,但要真刀真枪去做,那可处处是惊雷。”

老梁这时候就跳出来唱红脸,佯装嗔怪:“啧,你...你看,人家陈总就是问问...你倒好...”

老许也一副谦卑姿态:“是是,陈总,刘工你们别往心里去,我就一卖力气的粗人,没读过什么书,说话糙。东建肯定是业界标杆,刘工也是咱这行里的老法师了,陈总更是咱们江东的大家长,这规矩还不是熟稔于心。我是看着他们觉得自个儿真是老了,像我们真宁像真真,那就是**讲的,年轻人朝气蓬勃,是早晨**点钟的太阳,未来的希望就寄托在他们这代人身上了。但我觉得咱们也不能闲着,得做好后方支援!”

梁真尴尴地一笑,也是没想到老许会以这种自降身份的方式来托举真宁托举她,他话说得轻巧侃侃,但看起来是已经被东建洗礼了,似乎同她一般认识到了真宁之余东建如蚍蜉,他是认命了,但他却不觉得她会认命,有她在的一天,真宁必然有光彩的未来。

他们老一辈能走到今天必然是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和过人智慧的。梁真想。

只可惜,连东建都是这么想的:买最牛逼的设备,招落难的凤凰或者性价比最高的人,招不到就用机器替代,然后按最成熟最健康的流程,生产市面上最同质化最标准化最稳妥的产品,反正就是换汤不换药的抄嘛。东建已经是拥有一整套完整出厂标准的超级加工厂了,但它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富有想象力、古灵精怪的哆唻A梦。

百宝箱已经被他们闲置了。

连东建也不敢尝试在高强度博弈中进化,更何况蚍蜉一般的真宁,如何要启创研发之路,恐荆棘丛生,会磕得头破血流?再扩大论之,连江东都想要拆了老工业基地,是不是也说明,大势所趋,人们迫于时代环境的压力,逼不得已放下理想,丢掉梦想,取而代之让柴米油盐酱醋茶以及各种浮躁的、短期的、走捷近的唯利主义,裹挟,任意东南西北放纵自流?

这也正是死循环的关键地方,是社会风气孵化的结果。

梁真当然不敢直白地对真宁大主顾针砭时弊,也不可能指着陈仲安的鼻子教人做事:你们环境设备极佳,为什么不肯下一点点功夫折腾一下研发创新新产品呢?

不过她是差不多的意思。

刘副总听完也颇有感慨,碍于太子的面不好说些什么,就当是一个还有点理想,尚且挣扎,清高自傲没有脱下孔乙己长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非要跟这利益至上的大势碰个玉石俱焚的倔驴,为天下有理想有梦想却无法无力施展叹一声不平的好人。

她还是那样——宁肯与现实撞个鼻青脸肿,也绝不甘于平庸。陈仲安笑了:“梁真同学,你觉得东建没有想象力,觉得大家都在抄,但你有没有想过这片土地上的产物为什么都是凭稳妥抄袭得来?为什么没有人敢做那个古灵精怪的哆唻A梦?你不也害怕吗?”

梁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陈仲安嗤道:“因为你知道,做梦是需要成本的。试想一下,如果真宁有一天一毛钱都发不出来的时候,你所在图纸上标注的线条数字,你所谓的创新,没有任何意义。”

他对她这番伤春悲秋的感慨十分鄙视,梁真肩膀隐隐垮下去了。

这后生讲话怎么这么难听!跟那个姓周的简直不分伯仲!现在的后生都这样吗?专注于毁灭小女生心中的美好?梁伯英想他自己这么势利锱铢必较的人,也没直戳人肺管子讲大实话,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