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听闻自己精心注备之人被赶出屋外,便知好心办坏事。他没想到如此血气年华,居然能抵挡诱惑,对袁承倒更是青眼有加。略加思索后,对前来通报的下人道:"去,告诉王别驾,袁大人明日回府,命其将一应事务准备妥当。所有排场按最高规格置办。"下人听后,回"是"便躬身退去。
而袁承醒后,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只得无奈长叹。花中花,雾中雾,良景遗言诚可贵,我当寻真君如是。袁承大梦一场,早已暮昏之时,因睡梦已去,倒无困乏之感,只得点灯夜读。这本"万方成治"早已通读不下百遍,其中记录了历朝历代年事史实,并详实的点明了君王的治国理念与成败得失。说来可笑,这本被顺朝奉为圭臬的著作反而乃鄢戾帝一朝穷达十年所编纂的。
蜡滴红莲,玉华竞引,冷暖难知,映剪纱窗,啼更五过,朝阳东起。
袁承突然发现屋内稍有亮堂后,便吹灭了旁边蜡烛。合上书册,呼喊丫鬟要沐浴更衣。偏厢早已准备的丫鬟鱼贯而出,推开袁承的房门,备桶提水,澡豆浴巾,不到盏茶时间皆备齐全。
等袁承一切收拾妥当推门而出时,在门外侯的一丫鬟,紧忙上前道:"大人,我家大人请大人前往东花厅用餐。"袁承听后似有感道:"你家大人,起的倒挺早。"接着平淡道:"带路。"
知州府乃官衙所属,因此规格部署按理来说都大差不差。经过内宅门,再次来到三堂,又从东侧门出,这才来到东花厅。
此时方浩早已等候多时,并无昨日官服加身,反而悠闲常服,尤不乏凛然正气。看到袁承后,只是笑迎请坐。袁承客气拱手见礼后,方才入座。这时丫鬟款款而来,纷纷布置菜肴,见之反而不如昨日之丰茂。袁承明之,但并不点破。等所有菜肴尽皆上呈后,方浩笑吟道:"昨日本官失察冲撞了大人,今日本该盛礼赔罪,奈何昨日观之大人对美食并不热切,只得略备家乡酒菜,望大人不计前嫌。"袁承客气回道:"方大人客气了,下官乃一区区六品小官,安敢拂大人颜面。昨日大人重礼相待,下官怎会逾矩不敬。"整个一顿饭间,可谓宾主尽欢。
巳时,王别驾已将所有事宜准备妥当,就等袁承出发耀祖。袁承来到仪门,对王别驾拱手敬谢后,便穿越仪仗队间。只见左右两侧约有二十人皆乃府内皂吏。前者则是系有红绸的高头大马,顶上配有由一皂吏所持红罗伞盖,两侧各乃一柄由皂吏所持孔雀羽扇。袁承来到马前,脚蹬上马。视之前方,有十二面竿首为铜龙头配铜铃和红缨,红罗质地绣有祥云及魁星纹样的彩旗于风中猎猎作响。直到再前方左右两侧各有长约三尺宽约一尺为两人抬举的红底金字的"状元及第"与"翰林院修撰"衔牌。整个仪仗队左右两侧亦有由皂吏所持木制黑底金字的"肃静"与"回避"牌。
王别驾见袁承已上马准备妥当,便号令小吏洞开大门。此时整个仪仗队便浩浩荡荡出府衙门。在出府门时,仪仗队最前方有两名皂吏鸣锣五声,在此间隙则有鼓声两响,"咚咚–锵"。接着就是四名唢呐手提气吹奏。
整个仪仗队一路经由街市,左右两侧皆有百姓举足相望。袁承骑在高头大马上举目远望,可谓是万人空巷,但无论男女老幼,并无过分喧哗。在沿途街巷的开阔处,总会有锣鼓齐鸣,但锣声永不过五响。
直到出城,仪仗队前往城外的鸡鸣镇。路过一小片庄稼地时,地里还有人耕牛犁地。于仲本来同两个弟弟在田间犁地,突然瞥见官道上有一队人马路过,既举牌又举旗,在烈日下鎏金刺目,红云遮日,只觉威盛无比,不觉间驻足观望。直到中间有一骑高头大马的人物缓缓驶过,更有伞盖遮顶,便知这应乃此间大人物,不觉眯眼细瞧。等瞧真切后,反而双目瞪大,震惊当场。
突然间于仲撂下两个弟弟二话不说拔腿就跑,也不管弟弟在后面的呼喊,顺着田地夺命狂奔。在遇到田埂时,沿着其跑到官道上,顺便回头一瞧,虽隔稍远仍觉威武扑面。吓得再不敢窥伺,沿着官道紧命狂奔。
袁承其实在路过田地时,便已经看见了于仲。因此还特意微笑以待,却不想那小子直接跑了。
于仲一路风风火火跑到鸡鸣镇,不知崴了多少次脚。沿途间田地中其他犁地的人看见都高喊问讯,于仲一概不理。到了镇上更是直奔袁承家。一路上,尘土飞扬,茅屋林立,偶尔有一两声犬吠。
此时老袁正坐在茅草房屋外缝补自己的外衫,也不知穿了多少年了,早已旧的发黄发脆,恐怕使点大力都会挣裂。这不肩肘处崩裂了一大块,即便如此老袁仍不舍的给打上补丁,只是用针线给缝上。在其脚下有一条灰扑扑的幼犬安静的趴卧在旁边。
突然于仲猛的推开院外木门,老袁被吓了一大跳,不及责怪时,于仲便先弯腰撑着膝盖气喘吁吁断断续续的开口了:"袁,袁,袁大哥回来了。"老袁听到儿子回来了,直接懵立当场,回过神来时,直接扔下手中的衣物,走到于仲跟前,激动般问道:"你确定?明古那臭小子回来了?"此时于仲已经缓过来了,听到老袁的问话,同样激动道:"俺确定俺没看错。袁叔,你是不知道,俺大哥可真威武啊,官府中人给开道,一大帮人呢。有举牌的,举旗的,打伞的,哦,还有吹拉弹唱的,真威风啊!而且那牌啊,旗啊,上面还有字呢,就是不知道写的是啥,跟那金子似的晃眼。袁叔,你说俺大哥会不会中了状元啊。"老袁听到这虽然已经放心了,但听到同行还有官府的人,便打量了一圈院子。接着紧忙吩咐于仲道:"于仲啊,帮叔赶紧把这院子扫一下,叔去屋子里面拾掇拾掇。"于仲听后"哎"了一声,拿起歪歪扭扭立于墙角早已秃了的扫帚哼哧哼哧的扫着。尤其是西南墙角那的鸡屎,也不知几天没扫了,那么硬的扫帚竟然扫不下来,还得于仲拿脚边踢边扫。
老袁回到屋内,扫视一圈,将屋内墙角竖立和悬挂的锄头、镰刀、木锨、簸箕通通拿到茅屋后面。来到屋前时,看见于仲那孩子还在和鸡屎斗争,便连忙喊道:"于仲,先别忙了,帮叔把屋内的犁抬出去。"于仲听后扔下扫帚,赶紧跑至老袁跟前,随老袁进屋将犁同样抬到后面。谁知老袁和于仲刚从屋后面出来,半个鸡鸣镇的人几乎断断续续都拥来了。尤其是镇长从人群中颤颤巍巍的出来,见到老袁的第一句话便是:"将屋子拾掇的怎样?放心孩子刚到镇口,大家都来了,都可以帮忙。"老袁听后热泪盈眶,握手颤抖不断。哪成想就在大家准备帮忙时,突然锣鼓齐鸣,大家尽皆转身相望。
袁承回到镇中时,就发现沿途可谓是空无一人,但越往自家走,刚开始会零星蹦出一两人,接着便三三两两,然后成群结队,直到来到自家门外。那是里外三层,就连两侧墙上都趴了一圈的小孩,有的小孩甚至还是光屁股,袁承只得无奈一笑。
袁承下马,穿过前面的仪仗队,站到父老乡亲面前,直到看见父亲眼睛泛红般哽咽道:"爹,儿子回来了,儿子不负所望高中状元得皇上隆恩特赐衣锦还乡。"老袁从人群中走出,打量着儿子,只是含泪不语。父子二人抒情过后,忙回过神来,老袁更是亲自热情邀请这些皂吏进屋歇息。哪知这些皂吏反而摆手推辞,只言吃些茶水便即上路。老袁再三请客,不得已只得来到厨房,从案板下的竹筐里拿出不到十只粗碗,又不好意思从各户邻家借来三十多只粗碗,这才为这些皂吏冲上茶水。袁承见此特向邻里相谢,并声称三日后定登门归还,至此周围的人相继离开。而这些皂吏犹记王别驾叮嘱不好意思进大人家门打扰,只得蹲在矮墙外,晒着太阳吃着茶水。
老袁看这些人都蹲在自家门口,不敢撂下他们独自进屋,只能在院外陪同。这些人可能察觉老袁窘迫,因此皆不到半刻钟便饮尽歇乏。此时全都陆续起身向袁承抱拳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