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料到洺潇醒的这般快,慌忙间缇窈只来得及抬手遮着脸别过头去。
“看你刚入这行,估计不懂规矩。我们当贼的也是讲道理的,后来不抢前人食,这家我已经先占了,方才是给你个教训,你既醒了,就快滚罢,姑奶奶大发善心就当没见过你。”她装腔作势道。
洺潇摸着酸胀的后脑勺,从将他浑身硌得哪哪都疼的废墟上坐起身子,五官在脸上乱飞,却含笑道:“敢问这家的主人呢?”
“哟,盗财不成,你还想盗人啊!别动那歪心思,快些滚蛋!”缇窈沉下声来催促道。
洺潇此时已经爬了起来,正拍打着被弄脏的衣摆。
“‘前辈’不知,我与这家主人是故友,今日前来就是想看看她们一家是否安好。”洺潇装作不与这“女贼”计较的洒脱样子,开始打听这家的情况。
“这家一共四口人,我那故友长得花容月貌,是个神仙来了都自行惭愧的主,身边带着个二十多岁的小娘子,小娘子容貌清丽,有些怕生,与她阿母一样话少腼腆。另有一个看着机灵的婢女和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妪。不知前辈可知她们一家四口人的下落?”
缇窈咽下喉间的酸涩,扯着嗓子不耐烦道:“不晓得不晓得,这屋子都被糟蹋成这样了,想必你那故友早带家人躲灾逃难去了,她们定都好好的,你就别瞎操心了。”
说完她竖着耳朵听身后的动静,也不知她的话起没起作用,那洺潇停了手上的动作,不知道在想什么。
缇窈想偷着瞥一眼,不等她看到什么,洺潇突然出声,又吓得她赶紧把头扭回去。
“她......”洺潇往前一步,到底是没把话说完,他嘴唇有些发颤道:“多谢告知。”
听脚步声愈发远了,蹲在地上的缇窈慢慢起身,发觉洺潇停了脚步,她赶紧又蹲了回去,熟料洺潇压根就没有回头的意思,只意味不明地撂下一句话:“多保重。”
缇窈心想这叔人还怪好的,不仅不追究被打一事,临走前还对打他的“小贼”说多保重。
不过在她印象里潇叔就是个温文尔雅的郎君,加上震后灾情严重,死的死,伤的伤,对一个在地震中侥幸活下来、对他没杀心只是怕被抢地盘的“小贼”和善些,似乎也并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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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窈哼着小曲回到烬弦堂,还未走几步,就被突然窜出来的身影把她一把拉到廊下,后背感受到大片凉意的同时后脑却靠在不那么凉还有些柔软的东西上。
惊恐中她定睛看去,面前的小郎瞪着一双眼尾发红的墨瞳,额前飘着几缕凌乱的发丝,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太懂地神情。
“你、你干嘛?”
因两人的鼻尖仅一拳的距离,缇窈话都说不利索了。
辛理的长睫轻轻扇动两下,喉结上下滚动间挤出几个带着哭腔的字眼:“你去哪儿了?”
对面之人说话的气息似霜般轻拍在缇窈的脸上,她心跳得愈发厉害,别过脸去将手里的帛画抬起来晃了晃,“我去给你拿这个了。”
辛理顾不上看她手里的东西,只确认她不是不辞而别后才渐渐找回神志,将放在她后脑勺的手抽了回来,与她拉开一步的距离。
“抱歉。”
看辛云遮略显局促和委屈的站在自己面前,缇窈好像懂了什么。又想起这人和黄豆粒一般又小又多的心眼子,顿时起了故意逗弄的心思。
她往前一步复又贴近他,仰头盯着他的脸道:“你莫名奇妙搞这出,吓到我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辛理微蜷手指,抿着嘴唇,这一整日他寻面前的小娘已经快寻疯了,本以为他真将她给气走了,自责到就差直接冲去慎节侯府跟她当面认错时,她却回来了。
那种失而复得的跌宕心路,他今日是头一回体验。
虽然结果是好的,可过程太煎熬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也不想再体验第二回了。
适才看到她重新出现在眼前,他一时激动才做出那等莽撞之事,这会已是羞愧得不行。不由自主地想垂下脑袋,可一低头就与那张他这一日想到近乎疯狂的脸对上,他又赶忙屏息仰头看着廊顶。
在地渠时没有光线,缇窈此时才发现辛云遮的下颌线清晰优美又不失凌冽,三颗淡墨色的小痣像星宿一般排成不大规则的一列,让人忍不住想摸摸是怎么回事?
“抱歉,”辛理因仰着头,说话声音怪怪的,“是我不对,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提出来,我定会尽全力满足。”
缇窈被他说话的嗓音逗笑了,后退小半步掩面笑起来。辛理茫然地顺着看过去,很快嘴角也被带着勾了起来。
“你故意逗我的?”
“不然呢?”
梅晋好不容易寻到主子,也没看清是个什么情况,就从远处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边跑还边说他去慎节侯府问过了,只有九娘子的婢女青梧回府,九娘子却不知去了哪儿,他又在府外等了一个多时辰,还是没等到九娘子回......
正说着就见九娘子从主子身前挪出半个身子来,还朝他招了招手,说:“我在这儿呢。”
梅晋看了看主子略显尴尬的背影,讪讪回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边说边往后退,一溜烟人就跑没影了。
从方才辛云遮的表现以及梅晋的话中缇窈十分确定了,辛云遮定是以为她带着青梧不辞而别了。但她哪里是会做不打招呼事的人,更何况她在烬弦堂这几日被照顾的那般妥帖,总不能用完人家就一脚踢开罢。
辛理清了清嗓子,问缇窈怎么没把婢女带回来。缇窈也不瞒着他,将她之后不回慎节侯府的打算告诉了他。
“你不回家那你日后住哪?”
缇窈纠正他,“我告诉过你,那不是我的家。反正那府上也无人在意我,趁着这次出都出来了,不回去也好,省得之后麻烦。青梧也不能再跟着我了,所以一早就把她送了回去。”
辛理好像听懂了她的“麻烦”意指什么,皱眉问:“你在地渠说的自我了结之类的话,是认真的?”
缇窈坚定地点点头,“认真的。”
她看辛云遮欲言又止的样子,怕他说出什么‘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人生无限好’之类劝阻的话,于是又把手里的帛画抬到他眼前晃晃,让他猜猜这是什么。
“是睦遮图的原本?”
一下子就被猜到了,缇窈面露不满道:“哦,是啊。”
然而辛云遮将画接过后只简单说了声谢谢的表现,更加让她有种好心当作驴肝肺、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失落。
“喂,辛云遮,你知道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吗?”
“知道。”
“那你怎么一点也不开心啊?”
辛理垂眸看她,“我开心啊。”然后扯起嘴角。
缇窈白他一大眼,这人就算再俊秀,皮笑肉不笑起来也不见得好看到哪里去。
“你还是别开心了。”
辛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前的小娘子之所以一大早就出门,不仅不是被他气得不辞而别,而是专程去将睦遮图拿来给他的。
所以在她眼里,觉得睦遮图是对他而言很珍贵的东西。
“真的谢谢你,碧月檀,尤其知道你是专门为了我将这画找来。”他这次终于发自肺腑的笑了,笑得真诚且粲然,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笑过后他又耐心解释着为何才拿到这画时情绪没有太大起伏的表现。
“不是我不想做个孝子,而是我连阿母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她甚至都不曾抱过我、亲过我,便永远的离开我了。所以我对她没有感情,只‘母子’二字,实在太空洞了。”
他轻叹一口气,嗓子又开始发痒,剧烈咳嗽起来。缇窈虽想说点什么安慰安慰他,但见他脖子都咳粗了的样子,边替他顺背边拉他来背风的廊下坐着。
稍缓过来些后辛理继续方才的话题。
“我对辛泰斗的情感很矛盾,又很简单,恨就是恨,不恨就是不恨。我自己清楚,我是恨他的。”
缇窈没想到辛云遮会直呼其父、尤其还是天子的名讳,下意识看了看周围有没有闲杂人等。
“他爱慕我的阿母,因而才有了我,但因有了我,让他永远地失去了爱人,所以他不喜我、疏远我。但他从未想过,他和阿母将我带到这个世上前,从未问过我的意见。”
辛理眼神哀戚道:“是他们选择了我,却要我来承担他们的选择所产生的悲剧后果,凭什么?”
“后来我也试着理解过他,觉得是他太爱我阿母,所以钻了牛角尖。直到我了解到,阿母死后才仅仅一年,他的后宫又纳入了庄才人、吕美人......这些年来还有一直荣宠不衰的文婕妤陪伴在侧。”
他的声音越说越悲凉,越说恨意越浓。
“所以我怎么能让他高枕无忧?我宁愿自服毒药,也要回来,将他自以为身边亲近的人全都铲除。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掰着辛泰斗的脑袋,让他直视我、仰视我,让他的眼里只有我一人。并在他被所有人都抛弃之时,告诉他,只有我才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血脉。”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一点是曾经无数个日夜在大观楼屋瓦上吹着凉风,娇奴喝得飘飘忽忽时时常提及的话。
缇窈不想搬出什么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的大道理,来规训一个没有感受过一丝父母疼爱的可怜人。
就像她也永远不会原谅将她随意舍弃的生父生母一般。
不是所有父母都值得子女敬爱的。
许是反应过来当下这个话题太过沉重和危险,辛理不好意思地看着面前的小娘子,下一刻却露出一个有些释然的微笑。
“抱歉,不该跟你说这些的,若日后有人问起,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我也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些事。方才就那般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说实话,我心里反而平静、舒坦多了。”
缇窈摸摸鼻子促狭一笑,“你想说就说,不用顾忌什么,反正我也是快死的人了,无所谓。”
见这话把辛理逗得开怀大笑,缇窈终于想起一件很重要的正事来。
“对了,我想起在地渠时答应你的约定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呢?”
辛理闻言,上扬的嘴角僵在半空中,红晕瞬间从脖颈爬到脑门,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问你呢,什么时候开始?”缇窈追问道,“择日不如撞日,要不——”
“改日!”辛理煞有介事地扬声打断道。
缇窈却不太满意,“那明日?”
“你很急吗?”辛理的耳垂红到快滴血了。
缇窈说:“急啊!我们早完事我就能早点去办自己的事了。”
辛理却不讲理起来,“那你的事可真得往后拖拖。你知道的,我中毒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之前杜奇晏已用你那土方帮我试过两回,因他手法不对,所以没什么效果。换作你亲自来,怎么着也得帮我引毒个十次八次,才能彻底肃清毒素。”
缇窈有点不忍心骗他了。
“我与你实话实说,你还是别对那土方子抱太大的期望,所谓对症下药,不是没有道理。最重要的还是先搞清楚你到底中了什么毒,光靠不靠谱的土方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其实她已经说的很明白,就差直接告诉他那土方子就是蒙人的了。但辛云遮却道:“你什么意思?这就想毁约了?我告诉你,我不同意啊。我们好歹认识一场,你就这般见死不救,连点生的希望都不肯给我吗?”
缇窈无法,最终两人定下,待从烬弦堂回去,也就是三日后,相约紫庄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