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月檀跟在辛理后头一起回来的。
临进屋前辛理脚步一顿,耽搁半天,嘴边的话愣是没说出去便先进屋了。碧月檀看着他消失的身影歪歪头,也进了自己的屋。
晚些时候梅晋来敲门,只在门外禀报,并未进屋,说是他刚从慎节侯府回来,侯府屋子受损严重,但好在人都没大碍,只是......
只是这侯府的人也忒不靠谱了,九娘子这么大个人,他们居然无一人发现九娘子不在!本想着天灾之下九娘子失踪,她家里人怕是急坏了,堂主特意嘱咐他赶着去给报个平安,谁知是他主仆瞎操心了。
梅晋对九娘子报喜不报忧,对自家主子就不一样了。甫一见到辛理,就止不住的巴巴往外替九娘子鸣不平,还将那慎节侯的表情学得有模有样的,把一旁的皇甫泽都逗笑了。
辛理嘴角微翘,语气却淡淡道:“以前没见你为一个小娘这么气愤过,怎么,我昏迷的这几日,碧月檀是给了你多少好处?”
“堂主说的什么话......”梅晋的脑袋忽地被猛敲一下,他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边摸头边赏了自己两嘴巴。
“殿下说的什么话,那不是瞧您都拿九娘子当自己人了,我当然要帮着她,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呀!况且慎节侯真的太过分了,我向他禀明九娘子的情况后他就说了句‘知道了’,侯夫人好歹还知道多关心几句九娘子的身子,还说等侯府修缮的事忙完了派人来接九娘子回府,他这个当爹的不闻不问,全然不把亲女儿放在心上。”
梅晋长叹一口气,“九娘子也是个可怜人呐,殿下您以后可要对她好一些。”
说完和皇甫泽对视笑了,皇甫泽又看向他腰间的钱袋,负在身后的手还掂了掂,他的嘴角立马又压了下去,不情不愿地努努嘴,表示他俩的赌约等一会儿出去再说。
辛理将下属的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嘴角似勾未勾,伸手又猛拍了一把梅晋的后脑勺,“臭小子,瞧你能的,不仅打起我的趣来,还敢教我做事了?”
梅晋讪讪摇头说不敢不敢,他又一脸正气道:“我与碧月檀本就有皇帝的赐婚诏令,凡事多关心、照顾着她些不是应当的吗?”
梅晋又偷着笑了下,您说是就是呗。
“对了,你这趟回去,皇城那边我们的人安排得如何?”辛理问。
一说到正事,梅晋换上严肃的神情道:“宫里人传信来说出事时皇帝匆忙从广纳殿跑出来,结果被掉下来的牌匾砸伤了背,太医令杜大人已去看过了,说是不算太严重,人也清醒过来了,但卧床三月是必不可少的。”
“皇帝的情况已被封锁,暂时还传不出来,只对外宣称皇帝无碍,只是吓着了,需要静养,善后事宜全权委托给陈相。偶有几个上赶着要做做样子的皇嗣和朝臣,给个台阶,便也被宫门卫给挡了回去。”
就算没有天灾,广纳殿的牌匾该掉还是会掉。只是届时砸伤了辛泰斗,要遭殃的就是皇帝身边照顾的内侍以及工部那一干人。有了天灾的助力,辛泰斗要怪就只能怪给天意。
辛理满意地点点头,“其余呢?”
“趁陈相还来不及做出灾后部署,绝大部分官员都被堂里的弟兄们解决了。弟兄们做事小心,都将现场伪装成或被压死、砸死,或掉入地渠闷死。这会儿子又是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不会有人往命案上联系。”
辛理被梅晋和烬弦堂的手下救出来之时,头脑尚保持着一丝的清醒。他强撑着精神安排部署好一切后续事宜,才心有不甘地陷入昏迷。
此番得天灾相助,着实加速了他回国针对万国朝堂进行大清洗的进程。
前有曹闵那档子事,尽管他意在三皇子,但顺手解决了个曹喙,可谓一箭双雕。
三皇子作为太子人选呼声最高的那位,因近年来与曹喙来往亲密,曹家出事后他就算过往再得人心又如何,左右逃不过亲生父亲的猜疑。
辛泰斗借着给辛理和碧月檀赐婚一事,对三儿子明升暗降,将其封为显王,并命他即刻启程前往封地。是以在天灾来临之时,最有可能闯进宫去护驾的显王,这会儿应在封地喝着闷酒,还不知京城发生了什么。
至于让烬弦堂的人处理掉的大批官员,要么是二十年前提议将刑克双亲的五皇子送去上塞做质子的,要么是与曹喙沆瀣一气的,要么是看不上辛理或者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
该杀的人实在太多。
如今已解决了大半,辛理只觉得大快人心。
再一想到辛泰斗虚弱的躺在榻上,大殿内全都充斥着药味,身边除了太监、宫娥,没有一个与他亲近或与他有血缘的人在旁伺候,心里更是说不出的畅快。
“堂主要进宫吗?”梅晋问。
辛理眯起眼睛,“不急,让这位老无所依的天之骄子再多挨几日,我得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出现。”
又接连安排下去一些事,都快子时了梅晋和皇甫泽才从房间里退出来。
他们走远后隔壁屋门后的影子也消失了,青梧来到碧月檀近前,附耳说了两句,又直起身子来不解道:“小娘让奴观察这个做什么?”
碧月檀似乎在思考,半晌后对青梧说:“很晚了,快熄灯睡觉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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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景十四年,地固自动,震雷泉涌。
一京官在手记里记载,九月初,巳正三刻,予自案前梦中摇撼惊醒,近案案牍、器具若人推堕,屋瓦爆响,有千军出征之状。俄顷间,四周触墙划然倒矣,众始悟之,地震也。奔逃出屋,街拥乱不堪,人往来哭泣,慌乱四窜,如失穴之蜂蚁......
据《万景实录》记载,震源始于靖县,在万国东北方,据百逾城五千里。震尾,靖县周围二千里人烟几绝,被压死或掩埋的官吏军民者奏报八万有奇,不知名及未奏报者复不可数计。
因太尉部失职,堂堂九卿之首的奉常于震后五日在西市口弃市,与奉常一同上路的还有太史、太卜共三十六名官员。
多事之秋,就连雨都下个不停,淅淅沥沥的,让人心中惶恐。
染布巷的一间一进民居里,迎来了它久违地老户主。
缇窈走进这个她生活了二十余载的地方,眼前的屋瓦门窗塌得塌,倒得倒,唯有靠近厨房的那口大水缸还完好无整。
这水缸也算是见证着她成长的“长辈”了,她上前张开双臂,像面对许久未见的家人抱着水缸。面颊贴在冰凉的缸壁上,凉意明明让她打了个哆嗦,却抱的更加用力了。
她终于又体会到了自离家后便再也没感受过的安心。
心里舒坦得差不多了,她才艰难地走去自己以前的卧房,在一堆废墟中翻找起东西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眼前一亮,半站着搬开手边的木板,从底下拿出一卷帛画来。因有木板的保护,这帛画只是外边有些脏,展开后里面还是那幅不久前才欣赏过的睦遮图原作。
正想象着她把这幅画交到辛云遮手上时,他该会有多惊喜,耳边便传来一些细碎的动静,她立马板下脸来,飞快回头看去。
“谁!”她沉声问。
没有人影,就连细碎的动静也消失了。
难道是耗子?
可这大白青天的,又是一户早没人气的住宅,怎么还会有耗子光顾。
缇窈屏气凝神,慢慢起身,以帛画当武器,轻轻朝门边走去。她轻功不错,行动起来悄无声息的,但打架她不在行,所以只能讲究一个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
来到门边,她蓄力到举着帛画的那只手上,猛地往门外出现异响的位置一击,击到什么硬物的同时寂静的上空爆发一声“啊”的惨叫。
她迈出一步探头,捂着左后脑勺哀嚎之人是位束发郎君,身长七尺有余,穿着一身月白竹衫。
“哪片混的贼懂不懂规矩,这家姑奶奶我已经先占了,你速去找别家去!”
她无意与贼人纠缠,想着将人哄走就行了。
那月白竹衫却捂着头要转过身来,她以为贼人要反击,吓得忙又蓄力朝这人右后脑勺猛地一敲,用的力道比之前那次还要大得多。
这下贼人是无法再做什么了,直接直勾勾地往后倒,摔了个仰面朝天。
缇窈在贼人的脑袋要撞击到地面的碎瓦断木时,伸脚勾住了贼人的颈部,见人已经被她敲晕了,才胆大的去看贼人的面部。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她就皱起了眉。
想了半晌,终于想起这贼人长得像谁了,像阿母的好友——洺潇。
不,他不是长得像,而是他就是洺潇!
他跑来这里做什么?
怕给人敲坏了脑袋,缇窈不敢撇下这烂摊子就离开,只得先让洺潇面朝天的躺一会儿,待人醒了她确定他没事后再走不迟。
一想到洺潇或许是因阿母而来,她对阿母的思念又漫出心底,再加上身处曾和阿母朝夕相处的屋檐之下,这种情绪就更浓烈了。要不是顾及着与辛云遮还有未兑现的约定,她真想将自己直接了结在此处算了。
等等!
与辛云遮还未兑现的约定......
替他滚鸡蛋......
嘿!前几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这会儿不经意间倒是随随便便就记起来了。这小子就因她忘了曾在地渠应下替他滚鸡蛋解毒这一约定,愣是生闷气躲了她好些天。
因是只有她自个儿知道用生鸡蛋解毒的法子究竟有多荒谬,当时那种环境又闷头又昏,想着两人估计也出不去了,才顺嘴应了辛云遮。
这几日呆在烬弦堂养病的日子本就无聊,她想找他闲聊散步,没聊两句、没走几步路,他借口伤得重身子不舒服,要回去休息;她亲自熬了鸡汤去探望他,屁股还未坐热,才问两句病情,他又找借口将她撵出来。
这般热脸贴冷屁股了几次,她也没耐心了,直接跑去问他是在闹什么脾气。结果他支支吾吾半天,还是让她自己去想。见她生气要走,他才着急问她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不就是那破约定嘛!
她真想不起来。
她让他给个提示,他又冷下脸一声不吭,这回是真将她给气走了。
一想到回家前与辛云遮闹的这些小别扭,缇窈真有些哭笑不得了。
有些人看着年纪不小,实际和四五岁心智的孩童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孩童。
以前没发现,辛云遮这心眼子,不仅多,还都小成一颗颗的黄豆粒了。
不远处被缇窈打晕的洺潇不知何时已经转醒,龇牙咧嘴地摸摸后脑勺,一扭头就看到不远处有个皮丫头,眼珠子盯着一个地方,一会儿想笑不笑,一会儿又抿嘴偷笑,忍不住说了句:“这是在想情郎呢?”
有关地震的描述,借鉴了嘉靖间明人秦可大,在华县大地震后十九年撰写的《地震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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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三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