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道上。慕少艾背着伤重的辨红尘,朝琉璃仙境方向急急而奔。他虽已做了紧急处理,但背上伊人,气息仍渐渐微弱。
“辨红尘!辨红尘!”慕少艾不停呼唤,试图唤醒辨红尘意识。
“是你……药……师……”
“是我,仙子还记得我,真是太好了。”慕少艾心中一喜,脚下顿时提速。
“你不必……”辨红尘声音越来越轻,“白费……力气……”
“对大夫而言,从没有什么白费力气。”慕少艾托着辨红尘的手又紧了几分,“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琉璃仙境了。”
背上的人忽然安静下来。
“仙子?仙子别睡!”慕少艾慌忙喊道,“你两个师兄还在四处寻你,你若出事,他们会伤心的。”
提到他们,辨红尘才有了点反应。
“呵……”她极轻地笑了一声,“他们……才不会……”
“他们不伤心,我伤心!”慕少艾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现在就心疼得要死了。”
“你……为什么……”
“仙子可知……何为一见钟情?”慕少艾声音低了下来,“那日崖下闻琴,此生再难忘怀。于我而言,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所以拜托你,千万别放弃,我定能治好你。”
一阵漫长沉默。
久到慕少艾以为辨红尘又昏过去时,才听见她断断续续道:“我没有……那么好……”
她一字一句,说得艰难:“习剑至今……未敢称……天下第一……更不比他们……看透人心……朋友救不下……仇也……报不了……你……不必……安慰我……”
“这不是安慰。”慕少艾摇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是真心的。“
“罢了……真真假假……我早已……分不清了……”辨红尘轻叹一声,声音消散风中,“药师……抱歉……我累了……”
“哎呀,仙子!人生不如意十之**,哪能事事圆满?就算是你师兄素还真,也曾是死了老婆,儿子还闹叛逆呢!”慕少艾急得不行,再三劝道,“人生在世,问心无愧便好。”
“……”
背上伊人再无回应,慕少艾心中一沉,将速度提到极致,身化流光,奔向琉璃仙境。就在他踏入仙境刹那,素还真领着净琉璃菩萨亦赶到门前,谈无欲紧随其后。
“胜负已分,胜者是药师。”笏君卿当即宣布比试结果。
“素还真竟然输了?!”等候已久的屈世途忍不住咂舌,下一秒便看到慕少艾背着浑身是血、青丝散乱的辨红尘冲了进来,更是惊得合不拢嘴,“天、天哪!仙子怎会好端端竖着出去,横着回来?!”
“笏君卿,多谢了。今天事急,客套容后再叙。”慕少艾匆匆向笏君卿致意,脚步不停,直入内室。
“人命关天,药师自便。”笏君卿点头理解,转向素还真道,“素贤人,这些村民皆是为你而来”。素还真与谈无欲对视一眼,后者立刻会意,引净琉璃入内相助。
村民围拢上来,哭诉起魔焰肆虐村庄,死伤无数的惨状:“……素贤人,求你帮帮我们!”
素还真闭目一叹,终是压下心中关切,对笏君卿道:“笏君卿,素某要去看看情况,恕不远送。”
“不愧是素贤人,事事以苍生为先。”笏君卿由衷赞赏,“不必客气。比试既成,吾也该告辞了。吾亦会遣人协助百姓撤离,尽一份心力。”
众人渐次散去,屈世途望着空庭,哀叹一声:“异度魔界来势汹汹,素还真将琉璃仙境输掉,仙子又重伤,这下难办了。”
火焰魔城附近。
村落尽成焦土,尸骸遍地,黑烟弥漫。素还真匆忙赶到,目睹此景,心中不免动容。
“素还真。”佛剑分说缓步走来,双手合十,神情悲悯。
“佛剑前辈,你怎会在此?”素还真上前问道。
“吾受村民所托,赶来此地,可惜……仍未能全部救下。”
“哎,也是素某来迟一步。”素还真面露自责,“此焰非比寻常,不知前辈可有破解之法?”
佛剑分说摇头:“只能压制引导,暂阻其势。且魔焰一面受制,便会于另一处扩张蔓延,如此之势,已非你我能掌控。”
此时,秦假仙一行亦来到,见到佛剑分说和素还真,这才松了口气,汇报起情况。他们遵照辨红尘的吩咐,沿路疏散百姓,但火焰扩张太过迅速,实在难以兼顾,仍有许多百姓死于魔火之中。
佛剑分说听后,心有决意,对素还真道:“吾欲深入火城一探,劳你们继续疏散百姓。”
“前辈!”素还真不及劝阻,佛剑分说已化光而去。
“佛剑看上去心情很不好啊。”秦假仙望着佛剑分说远去的方向感慨。
“前辈一路救人,却目睹诸多惨剧,心中定然自责不已。”素还真深有同感。
秦假仙忽然想起一事:“说到心情不好,辨红尘今天也不对劲,还问我吞佛童子在哪里。素还真,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素还真神色复杂道:“师妹为报剑邪之仇,寻上吞佛童子,差点身死道消,如今药师与净琉璃菩萨正在全力抢救。”
“什么?!”秦假仙三人一脸震惊。
“那吞佛童子不就是个先锋吗?竟然这么大咖。”荫尸人挠了挠头。
秦假仙实在难以相信,那个清冷强大的辨红尘会与“身死道消”四字联系在一起。虽曾被她追杀,却也蒙她数次相救,她的转变,他都看在眼里,心里顿时有点不是滋味。
“秦假仙,眼下最要紧的,是疏散火城周围五百里内所有居民。”素还真正色道,“请务必小心。”
“五百里?范围这么大?看来事情有够严重。”秦假仙惊讶之余,还是点头接下任务,“素还真,那你呢?”
素还真叹了口气:“素某准备退隐一阵了。”
“什么?!你输了?!”秦假仙瞪大眼睛。
素还真摇摇头:“此事不重要,还是以疏散居民为要。”
“好吧,你肯定有自己的安排,老秦我无论怎样都相信你,先走了!”秦假仙不再多问,带着业途灵、荫尸人继续赶往下一个村庄。
琉璃仙境内室。
经过数个时辰连番施救,慕少艾与净琉璃终为辨红尘续上筋脉。慕少艾小心翼翼将辨红尘抱回床榻,仔细掖好被角,见她呼吸逐渐平稳,才长舒一口气,拭去额间细汗。
净琉璃温声道:“仙子已脱离危险,就让她好好休息,我们出去说吧。”
两人走出房门,便见谈无欲与赶回的素还真眼巴巴地守在门口。慕少艾忍不住笑出声:“哎呀呀,真想让仙子看看你们两个现在的表情啊。”
“好友,别打趣我们了。”素还真无奈,“师妹情况如何?”
“呼……”慕少艾取出烟管,慢悠悠吸了一口,“有我与菩萨在,阎王也要不走人。”
“幸得青溟护主,保住仙子心脉,吾与药师方能如此顺利续接筋脉。”净琉璃补充道,“虽暂无性命之忧,但她此番元气大伤,非长久静养不可恢复,万不可再动武。”
日月二人听罢,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净琉璃顿了顿,又道:“仙子恢复期间行动不便,需有人照料,且她郁结于心,于康复大为不利,也需有人从旁开解。”
一旁屈世途闻言,正准备毛遂自荐,慕少艾却抢先道:“巧了,药师我啊,照顾病人和心理疏导都是专门科。”
“吾看屈世途也不差。”谈无欲闻言,顿时警惕起来。
“是啊是啊!”屈世途连忙点头,“横竖我在此也是闲着,照顾人绝对没问题。”
慕少艾啧了一声:“正所谓,女儿心,总如水。你一个老男人哪里懂得其中曲折?再说,你是有妇之夫,实在不妥。”
“喂喂……”屈世途不服,“难道你年纪就不大?就合适了?”
“第一,琉璃仙境如今归我所有;第二,我与素还真乃是同辈;这第三嘛……”慕少艾眉眼弯弯,理直气壮道,“我单身未婚,再合适不过。”
谈无欲不禁看了素还真一眼,仿佛在说,你从哪里交到这么个朋友。
素还真假装轻咳一声。净琉璃莞尔道:“药师风趣仁心,医术超群,确是不二人选。”
“看,连菩萨都这么说了。”慕少艾摊手。
素还真打圆场道:“那便有劳好友费心了。”
“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不出一月,保管你们见到一个活蹦乱跳的仙子。”
“师妹就没活蹦乱跳过。”谈无欲幽幽道。
“哎呀,意思到了就行。”慕少艾又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家属要探病请自便,我去熬药。”
屈世途搓了搓手:“那我去给仙子打造一把专属轮椅。”
净琉璃正欲告辞,素还真却道:“还请菩萨稍候,素某尚有一事请教。”
“哦?何事?”
“菩萨可知,佛门之中,有一处隐世之地……名曰‘圣域’?”
内室中。
素还真与谈无欲静立榻前,看着昏迷中仍眉头紧锁的辨红尘,良久无言。
“那日设局对付邓九五,师妹为护我受伤。本想待地理司之事了结后好生道谢,未曾想……”素还真目光悠悠,“险些再无机会。”
谈无欲闻言不由看向他:“你在后悔把她拉入这个江湖了?”
“此刻……确有几分。”素还真低声道,“师妹自幼失怙,长于师门,是你我看着长大。作为师兄,只望她平安顺遂,其余诸事皆无足轻重。”
谈无欲叹道:“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了,往后你我尽力相护便是。”
“嗯。”素还真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半晌,谈无欲忽问道:“素还真,你觉得师妹是喜欢章袤君,还是剑邪?”
“这……”素还真思索片刻,认真答道,“此二人于她而言,皆是重要的朋友。”
“同感。”谈无欲深表同意,“只可惜,斯人已矣。”
“这是好……”慕少艾端着药碗推门而入,旋即迎上两道目光,忙改口,“……我是说,真是遗憾。”
眼看慕少艾准备给辨红尘喂药,谈无欲连忙道:“我和素还真来吧。”
“好啊。”慕少艾也不争,爽快地将药碗递过去。只见素还真小心扶起辨红尘,让她轻靠肩头,谈无欲则舀起一勺汤药,细心吹凉,慢慢喂入她口中。二人神色专注,配合默契。
慕少艾靠在门边静静看着,不禁调侃道:“你们两个啊,可真有意思。”
清心斋。
邓九五扶着大病初愈的红叶回房歇息。这段时日,两人宛如一对寻常夫妻,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时光。片刻后,邓九五走出屋外,对着暗处沉声道:“出来吧,三弟。”
暗处一人缓缓走出,正是东方鼎立。“二哥。”他低低唤了一声。
邓九五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臂膀:“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东方鼎立哼道:“吾还以为,你早把兄弟情义抛诸脑后。”
邓九五摇头:“金兰之誓,手足之情,吾怎会忘却?”
“那二哥便给吾一句话,大哥和五弟的仇,你报是不报?”
“仇,自然要报,但不可急于一时。经此一事,你该知晓素还真等人的奸诈,否则大哥怎会横死?”邓九五捻了捻胡须,眼神深沉,“给吾一点时间,吾需想一个万全之策,将他们一网打尽。”
“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吾可以等。”东方鼎立亦拍了拍邓九五肩膀。
“对了,三弟,那日你究竟遭遇何事?”邓九五问道,“属下回报说你失踪,吾还以为……”
“那日吾与傲笑红尘决战,却被小人暗算落崖,幸得蛊皇所救。”
“蛊皇僰医人……”邓九五沉吟,“武林三大神医之一。”
“蛊皇高深莫测,连重伤的剑子仙迹都落在他手中。”东方鼎立扼腕道,“若非他拦着,吾早就杀了剑子仙迹,为大哥报仇!”
“嗯……剑子仙迹一时难以现身,于我们倒是利好。”邓九五若有所思。
叙旧完毕,东方鼎立转身告辞:“吾先走了,有事随时唤吾。”
邓九五站在屋外,看着东方鼎立渐行渐远,内心陷入矛盾之中,一边是兄弟之仇,一边是红叶之愿。他长叹了口气,正欲回屋,天色骤暗,空中蓦然浮现一只巨大魔眼。
邓九五暗提元功,喝道:“何人装神弄鬼?”
“哈哈哈,不愧是威震江湖的出手金银邓王爷,果真气度不凡。”魔眼发出诡异笑声,“吾乃异度魔界殁惑之眼,此番登门,只为寻求合作。”
“哦?”邓九五眯起眼睛。
“你难道不想手刃仇人?异度魔界乐意效劳,合作共赢。”
邓九五负手冷笑:“尔等未免将吾看轻了。对付仇人,吾从不假借他人之手,更不需要合作对象。”
殁惑之眼闻言也不恼怒:“无妨。异度魔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哈哈哈……”
魔眼消散,邓九五神色凝重。异度魔界之事,他亦有耳闻,却不料对方如此手眼通天,竟能寻到此处。清心斋已不安全了。
忽而北风转,红叶披着外裳走出,为他披上披风:“九五,起风了,当心着凉。”
邓九五转身握住爱人的手,目光温柔:“你病体初愈,不该出来。”
红叶摇了摇头,抬手轻抚邓九五那因修练金银绝掌而老化的面容,泪水不觉滑落。
“好端端的怎哭了?”邓九五连忙为红叶拭去眼泪。
“九五,我知道,你心里从未放下兄弟之仇。”
“……”邓九五一时默然。
“九五,算我求你。”红叶哀求道,“别再杀人了,好吗?”
邓九五凝视红叶良久,终是点头:“好,吾答应你就是了。”
二人相拥片刻,正欲回屋时,红叶突然惊呼一声,软倒在邓九五怀里,赫见她七窍同时涌出鲜血,竟瞬间气绝!
“红叶!红叶!”邓九五疯狂呼唤,可怀中人却再无声息,“啊啊啊啊!”
邓九五悲痛至极,仰天长啸,清心斋顿时崩毁,化作一片废墟。
惜哉红颜,无辜殒命。痛哉情深,终成空梦。
云海之上。
素还真随净琉璃来到一处荒岩绝壁,极目望去,一尊庞然石佛端坐其间,而佛身胸口处竟有一巨大空洞,两侧岩壁刻有十字:吾佛未还心,江湖壁上观。
素还真问道:“菩萨,此偈何意?”
“这便是圣域隐世不出的真相。”净琉璃手中莲花缓缓飞起,落于石佛手掌之上。
霎时,莲花枯萎,绝壁深处传来阵阵梵唱,庄严肃穆。
“纳三千广明,虚智慧之空,修十法世界,尽无藏之功。”
佛门圣语一出,石佛腹部光芒乍现,一扇巍峨大门渐渐浮现。
“此乃圣域入口,菩提再生道。”净琉璃转头解释道,“我们入内吧。”
荒野林间,雨势凄厉。
东方鼎立步履匆匆,只为赴一场死约。林中,天险刀藏斜倚树干,静候仇人到来。不多时,两个满心仇恨的人在雨中相遇了。
“就是你杀吾五弟?”
“是。”
“就是你杀吾大哥异体?”
“是。”
“很好,那你去死吧。”东方鼎立长刀出手,直向浪人劈去。
魔火肆虐苦境,所到之地,寸草无生。此时,两道火舌自魔城蹿出,以骇人速度蔓延,直扑两处要地,正是琉璃仙境与无欲天!
慕少艾与谈无欲能否挡住异度魔界的试探?佛剑分说舍身入魔城,此行能否使灾祸止息?四雅杂诗郎、破戒僧、醒恶者,谜一般的三人,能否为正道带来抗魔救世之方?
江湖情仇几时休,东方鼎立一对天险刀藏,这场死决最终谁能胜出?吾佛无心壁上观,素还真、净琉璃一访圣域,将带出怎样的往昔真相?邪魔合流封道境,得到秽百刺的败血异邪,将给武林带来何种震撼?
身心俱损的辨红尘,何时能再现风采?重伤的剑子仙迹落入神秘的蛊皇僰医人之手,是劫是缘?日月才子又将如何联手破局,共谋戡魔大计?武林风云变,江湖启新程,敬请期待第二卷,刀戟戡魔。
赦生开道魔祸起,万圣寻心六弦鸣。
羽獍孤歌箫声彻,刀戟际会峨眉踪。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章了。
下一卷有新妹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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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魔界火·红尘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