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号一早,徐乘烽从宾馆出发,前往南湖大学。宾馆距离校园不过两公里,徐乘烽个高腿长又从不拖沓,步行十分钟即到。
开学季,校园内的大小角落都安插了路线牌,排版简洁明了。徐乘烽随着大部队到了宿舍楼底下,昂头仰望,表面泰然自若,实则不可置信即将要开始新的生活。
这座城市他没来得及逛,短时间内也不会有时间逛。可能要食言了。
宿舍为四人间,名单先行布置好,不过床位自选。共有三个人。徐乘烽是第二个到的。南湖大学的宿舍分新旧,不同系部专业不同宿舍楼,数字媒体技术被分在旧宿舍楼里。宿舍坐北朝南,正面迎窗,中间区域被一方长桌霸占,分割四张床位。不同于新宿舍的上床下桌,旧宿舍清一色的老物件,翻身嘎吱乱响的上下铺。不过旧宿舍的人不多,基本填不满,上铺便被用来堆置杂物,人都睡在下铺。
第一个人选择了阳台前的位置,徐乘烽站在书桌旁,望见阳台外晴光潋滟,枇杷树绿油可鉴,一览贯穿南湖大学的贝湖。修身养性。徐乘烽便在他对面位置放下行李。
等徐乘烽安置妥当,对面一直玩手机的舍友抬起头,两人视线不经意撞上,开口预备社交:“你好,我叫贾永诀,永别的永诀。”
“贾永诀。”徐乘烽重复一遍,笑道:“你的名字很有特点。”
贾永诀含笑点头:“不止你一人说过。”
“我是徐乘烽,乘风的乘,烽火的烽。”徐乘烽说。
“嗯,我喜欢。”贾永诀说的是他的名字,有种一波三折,抑扬顿挫的意味。
气氛还算融洽,两人互相加了对方好友,贾永诀好奇地问:“怎么会来这个专业。”
徐乘烽言简意赅:“赚钱。”
“不是因为喜欢?”贾永诀尊重任何人的想法,只是回忆往昔,父亲的话始终盘桓在他心头——兴趣是唯一基石。
徐乘烽不答反问:“你呢?”
贾永诀转瞬便忘记父亲的警句,回答:“我乐于尝试新鲜事物,敢于挑战自己吧。”
“不是因为喜欢?”他的回答模棱两可,不正面回答,因此徐乘烽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当然不是。”贾永诀倒是没有顾忌,“我爸妈希望我读报金融专业,不过我觉得那太索然寡味,看这个专业有眼缘就填上了。”
他说完不禁自乐:“很草率是吗?”
“决定不分好坏。”
这句话说到了贾永诀的心坎里,他愈发能窥见二人的将来:他与徐乘烽绝不可能仅是舍友的关系,更不会止步于此。他真的太喜欢和这样的人交朋友了,成熟、稳重,不合符这个年纪的魄力与底蕴。
更重要的一点,贾永诀欣赏的是徐乘烽的不卑不亢。从他的着装,不能说得这么肤浅,只是穷和富一眼分明。贾永诀虽然一直在玩手机,但余光足以辨别一人的家庭状况。
如果他猜得没错,徐乘烽的家庭条件一般,难听点就是穷,毕竟现在这个社会对“穷”的标准制定得很宽松。穷之后还有贫瘠,贫瘠之后还有空前绝后。没有人会比谁比谁更穷,而富就不同了,他不需要专家像评判穷人的日子那样评判富贵,在富贵中的人就自行评判起来了。
贾永诀十八年来见过多少豪门恩怨、龌龊龃龉,又领教过多少险恶人心、豺狼虎豹。像徐乘烽这股冷空气真是不可多得,即使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加以“赚钱”的定义,言谈举止间足以贾永诀来验证一个人的本质。他好像不会被外界的一切所影响,按照自己的节奏完成计划、达到目的,这样的人通常有着极强的自控力与敏锐的洞悉力。并且由于外物因素,使他比其他人更加敏感,懂得权利的重要性。
他一定缺少悲悯之心,但绝不曾缺少半分真心。
何况,徐乘烽的外部条件足够使人将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身上。
如此想着,贾永诀不禁期许在这所学校还会遇上哪些凤雏。
两人相谈甚欢,宿舍大门被从外推开,或许是风大的缘故,门板撞击墙面发出“砰”的一声响。
两人皆回头看。
“操,这么小!”一道喉咙似乎缝起来辩不出字音的嗓音响起。
来人长和宽相匹配,不难想象他将变成一个正方体。蒜头鼻,厚嘴唇,眉毛粗浓,眼睛如豆米大小,头与脖子几乎相融,宽松的体恤下三圈游泳圈。贾永诀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啊呀,还是算了,他现在哪还有什么期许呢?
他早该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帅的。
他大概是南湖市的本地居民,贾永诀多想否决,可他身后跟来的父母是如此显眼。
贾永诀毫无道德地想:南湖市,多美的地方,怎么生出这样的人来?
“操!”他发出一声似虎的咆哮。
“怎么了儿子?”他的母亲很是着急。
“我不睡这儿,小死了!”那人一张横脸都是豆大的汗,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排斥。
贾永诀这才听懂,原来说的不是宿舍,而是床啊。
两张床合并到一起,一定够他睡。贾永诀暗暗地想。
“我们撑过这学期啊,下学期就能办走读了。”他的妈妈抽出纸巾替他擦汗,生怕汗水溺死自己的宝贝儿子。
“反正我不睡这儿。”他还挺有主见,把包往徐乘烽刚刚整理好的床铺上一扔:“医生说我要多补钙,我睡这舒坦。”
并不是商量的语气。
徐乘烽淡淡瞥了一眼。
“同学叫什么名字?”贾永诀起身问道。
“马洪翔。”他的母亲十分自豪地回答,好似他的儿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被所有人铭记的角色。
“马洪翔同学,长得真帅呢。”贾永诀用那张无害的脸微笑道:“不过那张床位是我的,我不太同意跟你交换呢。”
不等马洪翔拖着鼻音似的嗓子开口,贾永诀又言:“女娲真是偏心呢。”
这下连徐乘烽也笑了。
贾永诀并非是帮徐乘烽,哪怕一面之缘,贾永诀也能肯定徐乘烽必然留得下那张床位,他只不过是好奇心作祟,想逗逗这位抢占床位的马洪翔同学罢了。
徐乘烽当然了然。
“那我要那张。”马洪翔指了指对面的床位。
“不好意思,这张床位也是我的呢。”
“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霸占着两张床位!”哪有母亲肯让儿子受欺负的!她的儿子只有欺负别人的份!
贾永诀无辜地扁下嘴,“我霸占了吗?”
他继续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牙齿:“这几栋宿舍楼是我爸当年捐赠的,我多占几张床位而已,又不是不为学校做‘贡献’了。”
门前的三人顿时哑口无言。
那位母亲将脸一扭,端着长辈姿态厉声斥责:“有钱了不起啊!我不信学校里管事的都被金钱蒙蔽了眼睛!”
贾永诀想的却是方才弱不禁风的大门:哪里有风?
他半晌才听清她的话,缓声道:“那劳烦阿姨去趟校长办公室,里头有份文件,我以捐赠人的名义在那张纸上出现过几次,不信你可以翻翻看,翻到了对照捐赠金额看看我能不能霸占两张床位。”
那位母亲也许是摸清了对方来历,内心纠结几分,分析利弊,不再纠缠,而是在他们出门之际在儿子耳边说:“一定要和人家处好关系,知道吗?”
处好关系?贾永诀嗤之以鼻。
贾永诀邀徐乘烽一起吃午饭,徐乘烽欣然答应。
走了没几步,秦惊榷从后偷追上来,熟稔地揽过徐乘烽的肩膀,见他身旁有人,自来熟地一笑:“你好,是舍友吗?”
两人许久没见,徐乘烽回搂了下他,转身向贾永诀介绍:“他是秦惊榷,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贾永诀伸出手:“你好,贾永诀。”
三个人差不多身高,又都顶着与众不同的脸蛋,走在一起十分惹目,特别是离开男寝,步入校园时,不少人为之侧目停留。
大概是已经习惯外表给他们带来的目光,三个人并没有觉得不自在,边走边聊天,不亦乐乎。
他们也互相交换了彼此的信息。
贾永诀是茯城人,南湖大学是他父母亲的母校,更是他们爱情的见证,贾永诀从小耳濡目染,边想来这里看一看父亲表白母亲那天的图书馆。图书馆表白,只两个人,细想挺浪漫的,但他妈能答应还真是……有了贾永诀之后,贾父便以贾永诀的名义捐款,被捐赠方远远不止学校。
徐乘烽同秦惊榷是在网上认识的,那时他们都还是青少年,初涉网络,情意自然真。少年的想法永远充满了挑战与未经世事的稚嫩,秦惊榷说长大了想开一家游戏公司,而那时的徐乘烽远比同龄人更加成熟,已经着手设计了几份稿子,便同秦惊榷探讨起来。
后来两人愈聊愈深入,徐乘烽在自己的设计中融入了秦惊榷惊人的脑洞和想象力,当时他们已经有了处事的能力,他们从志同道合到一拍即合,走过了不少日夜。
食堂人少,他们坐在一隅。南湖市的夏天持久猛烈,空调形同虚设。好在他们抢占先机,头顶刚好一个高速旋转的风扇。
“可以聊一聊游戏吗?我非常感兴趣。”贾永诀诚恳地请求。
秦惊榷飞快地和徐乘烽对视,而后说:“我利用我爸的人脉和支持,注册了一个游戏公司。这些年我和乘烽,属于‘我主外他主内’的状态,内外不论。”
“受金庸武侠和仙侠小说的影响,我们设计是的一个竞技类手游,分派别、分团队……不过他的创作初期我没有参与,制作游戏只能算是班门弄斧,提了几点供作参考而已。”
“你太谦虚了。”贾永诀说,“介意我们聊得深入一些吗?”
徐乘烽忖度片刻,问:“为什么?”
贾永诀对他的谨慎并不意外,甚至欣赏,“说来实在抱歉,我貌似偷听到了你们的电话内容,不过那时我们还不认识。记得南湖公园吗?昨天晚上你在那里。”
徐乘烽了然于胸。
贾永诀又道:“我对你们的游戏很感兴趣,因此记住了你的脸,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分。我知道你们的游戏已经设计得很成熟了,即使你们稍微地撒了点小谎。现在只差至关重要的一步,如果你们愿意深入交流的话,我们合作怎么样?”
“算是我的投资?希望这会成为我最成功的一次投资,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两位先生。”
“你错了。”徐乘烽说。
贾永诀以为他要拒绝,内心撰写说辞。
岂料秦惊榷接腔:“我们没有撒谎,一切真心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