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睁开眼,有些麻木地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光照在她脸上,形成一种诡异的惨白感。
“开始吧。”夏至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
“炮灰404系统在此预祝您旅途愉快。”
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四周传来,还有很多人说话的声音,乱糟糟的,听不真切。
夏至睁开眼睛,看到屏幕上的信息弹窗在闪烁,点开,对方问:“要怎么注销呢?”
夏至往前翻了翻记录,感觉对面大概是个学生,有过校园贷记录,而自己这边的语气像是什么监管机构,强调对方有校园贷记录会影响个人征信。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对方显然已经完全相信了夏至这边儿说的。
但凡夏至不是坐在这个闷热拥挤的大厂房里,夏至可能自己都要信了。
电脑上有不同话术的回复模板,夏至知道,这会儿她可以让对方提供账户信息了。
夏至握着鼠标的手有些出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怎么回事儿。
身后有人在走动,夏至有些紧张地把话术粘过去,但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也能感觉到身后的人离她越来越近了。
夏至干咽了口口水,猛地关上了对话框。
啪的一声,夏至感觉脑袋一阵眩晕,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是一声。
夏至被打得抬不起头来,感觉头皮上**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烧。
这人没有要停手的意思,但这次夏至抬手拦了一下,大概是什么胶皮管之类的东西,打在身上又黏又沉,打头的那几下,夏至感觉连带着把她的头发都薅下来不少。
拦这一下,胳膊瞬间红肿起一条印子,对方像是更火大了,突然把夏至从椅子上拽了下来。
踩在她身上过去,坐到了她的座位上,按开对话框把信息发了出去。
接着他起身,猛踹了夏至好几脚,又把她拽了起来,按在椅子上。
他站在旁边儿看着夏至操作,夏至感觉自己的脸有些肿,眼睛也有些模糊,而且夏至对于这些操作其实并不熟练,因此看上去总有些犹犹豫豫的。
她每一次停顿,都会换来身后的人好几下胶皮管。
夏至感觉自己被打得都有些意识模糊了,就这么晕晕乎乎的,对方已经在链接里填入了他的账户信息。
套取信息后,盗刷有一个单独的系统,速度非常之快,不允许对方有任何的反应时间,即使反应过来,钱也早就已经到了夏至他们这边儿了。
夏至身后的人在她后面站了一会儿,用手里的胶皮管敲了敲夏至的肩膀:“打起精神来啊。”说完,转身走了。
夏至愣愣地看着电脑屏幕,脑袋上的疼痛叫嚣着,嘶吼着,不容人忽视。
抬手摸了一下头,并没有流血,但只要轻轻一碰就有种头皮要裂开的感觉。
身边的人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噼里啪啦敲打着键盘,仿佛刚才被打只是夏至自己做的一场梦。
可身上的疼痛不会骗人,它切实地,一字一句地告知夏至,她挨打是真的,而诈骗也是真的,即使她是为了不被打,但仍然无法改变有人已经因为她受到伤害的事实。
她在学生时代的时候,觉得很多事情都是天大的事情,虽然后来步入社会之后发觉其实原先那些担心得让她无法入眠的事情没有太大所谓,但在当时那个小小的她看来,那些烦恼确实如同巨石一般。
所以这个学生要怎么办呢?
夏至机械地点开屏幕上的那些对话框又关上,她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她此刻焦躁不安的心情。
就当夏至以为上午的事情已经算是了结了的时候,中午吃饭才发现根本没完,她被带到了一间小屋子里。
屋子里没清理干净的血迹和隐约传来的臭味让夏至很难受。
上午打过夏至的那人把还在门口犹豫的她推了进去,夏至踉跄着进了屋。
夏至本以为自己在这里还会再挨一顿揍,没想到那人锁上门就走了。
这屋里没有灯,也没有窗户,所以没有一点光线,明明外面还是白天,在这里却是伸手不见五指。
夏至一开始站在屋里,但因为什么都看不见,她站了一会儿就觉得晕乎乎的,于是坐了下来。
很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仿佛这里被与世隔绝了一般。
夏至干脆闭上了眼睛,她很疲惫但却不困,没有办法用睡着来逃避掉此时的状况。
于是她蜷起腿来坐着,把脑袋放到膝盖上,试图找到一个支撑点。
时间是如何过去的,她不清楚,毕竟在这里她很难感知到时间的流逝。
虽然没有吃午饭,但她的肚子并不饿,闻着屋子里的味道反而还有些想吐。
夏至不知道自己会被关到什么时候,她想这大概算是这里的一种惩罚,是等她幡然醒悟还是等他们“幡然醒悟”,又或者是就这样一直关下去,直到她和这里的臭味融为一体。
如果说上午的挨揍更多是身体上的摧残,那现在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折磨。
夏至清楚地认识到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会疯,她曾经在连续失眠好几个晚上的时候有过这种感觉,像是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思维,眼看着自己崩溃而毫无办法。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除非她就打算疯掉。
于是夏至站了起来,她摸索到门那里,好在是有门把手的。
门要比她想象中结实,用力拉着门把手晃了晃,都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
不过即使是这样,夏至都感觉自己的状态要比刚才坐着的时候好了。
于是她又开始一边晃动门把手,一边使劲地把门向里拽。
夏至把另一边的脚抵在墙上,整个人向后用力,突然间砰的一声,夏至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门把手被她拽下来了……
夏至坐在黑暗里,看了看手上的门把手,使劲朝门的方向丢了过去,“咚”的一下,发出巨大的一声响。
即便这样,也并没有人理她或者过来查看。
夏至搓了把脸,再次站了起来。
她走过去,弯腰摸了摸门把手的位置。
夏至摸索着,把地上的门把手捡了起来。
夏至把门把手往回怼,竟然还真安上了,但这次夏至不敢再继续向后拉了。
反正也没人管她,夏至干脆开始向前踹。
一下接着一下,门发出剧烈的响声,夏至计划着踢累了就歇一会儿,但还没到她踢累的时候,门就已经被打开了。
夏至站在靠里一些的位置,眨眼适应着外面的光线。
外面的不是上午打她的那个,这人要高大得多,因为逆光站着,夏至看不太清他的脸。
但声音夏至是认识的,他开口道:“想明白了?”
夏至看着他,沉默着不说话。
“那看来是没想明白。”说着,这人又要把门关上。
夏至一下扒住了门,男人看着她,夏至也看着他。
突然,很沉闷的一声,男人猛地把门关上。
手指像是要断掉了一般的疼,但夏至愣是一声没吭。
她还是死死扒着门。
男人把门推开,门撞到了夏至身上,夏至往后退了一步。
“犟上了是吧?”男人走了进来,一把薅过夏至的头发,把她的脑袋砸到了墙上。
瞬间,天旋地转。
夏至靠着墙滑了下去,男人转了转手腕,蹲下来,拽起夏至的头发迫使她抬头。
“现在想明白了吗?”
夏至借着门外的光,看着对方的脸。
“权曦晨。”她叫道。
虽然光线很暗,但夏至明显能够感觉到权曦晨愣了一下。
“你很牛吗?”这是夏至的第二句话,与此同时,她抬手猛地向权曦晨的脑袋上砸去。
门把手的里侧有个芯子,是可以卡到门上的,突出来一块儿。
这块儿成功地让权曦晨的头上见了血。
权曦晨先是呆住,接着抬手摸了一把脸,他捻捻手指,表情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猛地暴怒了。
他起身,狠狠在夏至身上踩了几脚,夏至并不等着,挨着,她拿起门把手,死命地用那块儿凸起去敲权曦晨的腿。
权曦晨吃痛,一脚踢到了夏至的脑袋上。
夏至捂了下侧脸,再睁眼,忽然感觉左眼好像有些不对劲。
她又眨了眨,这期间,权曦晨的拳打脚踢从未停止,夏至干脆捂住自己的左眼,半跪起来,把门把手的芯子插向权曦晨的脚。
权曦晨大骂了一声,去拽夏至的头发,夏至用两只手一起用力,往下按门把手。
权曦晨抬起另外一条腿,一脚给夏至踹开了。
他一边骂街,一边弯腰把门把手从脚背上拔了下来,抬手直接砸到了夏至身上。
“疯狗是吧?”权曦晨走过来,用没受伤的那只脚踩住了夏至的脑袋。
夏至闭着左眼,眯着右眼,抬手就往权曦晨受伤的那只脚背砸。
权曦晨一下就躲开了,接着他一边骂着“操”,一边踹夏至,骂了多少句,踹了多少下。
夏至觉得自己大概是晕过去了,虽然还躺在原地,但权曦晨不在了。
门没关,夏至开始向着门口爬,站起来实在是有些费劲,所以她的速度非常慢。
就在她快要爬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又来了两个人,这两个人夏至不认识。
他们一人一边把夏至架了起来,就这么拖着,当她是个抹布一样,拖过长长的走廊,又拖下长长的楼梯,一直到地下。
夏至不知道这是要带她去哪儿,反正不是什么好地儿就是了。
确实不是什么好地儿,地下有股潮潮的味道,白炽灯晃得人眼晕,夏至眯了眯眼,被两个人甩到了地上。
夏至试图爬起来,她总觉得趴在地上有一种很被动的感觉,但还未等她成功起身,一个电棍就过来了。
夏至抽搐着用两只手支撑着地板,电棍一下接着一下地甩到她身上,剧烈的麻痛感让夏至蜷缩在地上,抖得像个筛子。
这两个人没有要停的意思,仿佛在他们眼里夏至就是一个无痛无感的橡皮泥。
夏至想,自己怎么还不被电晕过去,人怎么可以坚持这么久?
最终电棍停了下来,夏至的四肢死死扣住,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姿势。
两人中的其中一人,拽着夏至的头发,把她从墙角往外拖了一点。
另一人扒开夏至的胳膊,拽出了她的手。
因为被电击的原因,夏至的手指无法伸直,这人用蛮力拉开,其中一个指头发出咔吧一声。
恐怕是断了。
夏至虽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但总有种意识已经不在了的感觉,她任由他们摆弄着,不是不想反击,而是确实没有那样的能力了。
把她的手指扒开,另一个人拿了一把签子过来,那签子很熟悉,穿羊肉串常用的。
夏至意识到了他们要做什么,开始往回收自己的手,她想把自己的手藏起来,或者干脆剁掉好了。
不过对方不给她这个机会,也不给她这个痛快。
签子从指甲盖下面穿进去,一直向里捅,直至指甲盖快要被掀开。
夏至起初是喊的,但后来实在是太痛了,都没有力气再发出声音来。
夏至感觉自己好像不只有十个指头,因为那疼痛好像永远没有休止。
十只手指长出了十只签子,夏至把手轻轻搭在地上,不敢动一下,只要动一下都会带来剧烈的疼痛。
在夏至的视线里,这两个人退到了一边,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进来了,夏至知道那是权曦晨。
她干脆把眼睛闭上了,眼不见为净,权曦晨大概是刚好踩到了她手指的签子上。
夏至疼得呼出一口气。
“装晕呢?”权曦晨的声音从夏至的脑袋上方传来。
夏至也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突然就爬了起来。
权曦晨大概是被夏至先前的反抗整得应激了,见她起来,马上闪开了。
那两个手下倒是反应迅速,拿着电棍就是对夏至一顿打,直到她再次趴下。
“把我弄成这样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夏至趴在地上说道。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气息也微弱,权曦晨得半弯下腰才能听清。
“任何在这儿的人没有不服的,也不允许有不服的。”权曦晨直起腰来说道。
夏至很惨淡地笑了下,再次试着爬起来。
“你把人弄到这种程度,对方服了也不能干活了。”夏至终于坐了起来。
“又不是只有干活儿才能赚钱。”权曦晨看着她,“你的心肝脾肺肾哪个不能赚钱?”
“那你何苦费这个力呢?”夏至看向他,“直接掏了不就完了?”
“因为对于你这种不怕死的人来说,那么做不划算。”权曦晨的语气十分轻巧。
“白费力气。”夏至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把指甲里插着的签子全拔了出来。
当然是痛的,不然权曦晨他们也不会都跟着蹙眉。
夏至把带血的签子全部甩到一边:“在我没被你们虐待得晕过去之前,白费的都是你们的力气,在我晕过去之后,白费的也都是你们的力气。”
“是吗。”权曦晨看上去并不在意夏至说的,微侧过身给了那两个人一个眼神。
两个人出去了,夏至缓缓站起来,发现确实是很难站稳,于是走到墙边儿扶墙坐下了。
她背靠在墙上,弯起膝盖,把两只手分别搭在膝盖上,十只手指鲜血淋漓的,但其实已经不怎么痛了,至少没刚才那么痛了。
权曦晨看着她,手插着兜站在一边,抛开夏至此时的状态不谈,他俩的姿势倒是都挺闲适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话家常。
门再一次被打开,那两个人回来了,只不过这一次还带着另外一个人,她和夏至一样,是被拖着进来的,可状况上,却看着比夏至还要差得多。
夏至微微蹙眉,这人被拖进来的时候垂着头,所以夏至没有看清对方的脸,但却总觉得似曾相识。
直到那两个手下把女人扔到了地上,夏至终于看到了对方的脸,虽然已经被打得肿了起来,但夏至还是能认出她是唐璿。
唐璿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夏至的心中除了发出疑问,第一次在这个环境中有了一种惊悚的感觉。
她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犹豫着要不要装作不认识对方。
可权曦晨这会儿把人拎过来,随便找一个人的概率应该是不大的。
这是权曦晨的先手,也是他的后手。
脑子里没得出一个很好的结论,于是夏至坐着没动,也没说话。
“怎么?不认识了?”还是权曦晨先开了口。
夏至看看他,又看看她,依旧默不作声。
权曦晨走过去蹲下,拉扯着唐璿的头发迫使她抬头,脸正朝着夏至。
唐璿这会儿也看清了夏至,但她只是张了张嘴,并没有说话。
“我可是为了你,特意把她从另一边儿拎过来了。”权曦晨笑起来看着夏至,“你可不能装不认识啊,多让人伤心。”
“所以呢?”夏至这会儿缓过来一些,声音变得实了一点。
“没什么所以。”权曦晨松开手,又抬起双手摊了下手,“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你的伙伴也是吗?”
“诶?”权曦晨突然把唐璿的手抓起来,“怎么没插签子啊?这么放水可不行。”
那两个手下听到他说的,转身去拿了签子过来,但并没有着急动手。
他们在等权曦晨的指令,而权曦晨在等夏至的反应。
夏至没反应,于是权曦晨让到了一边,那两个手下很会意地去抓唐璿。
唐璿连挣带躲的,不让他俩抓住自己的手,夏至看着她,好像看到了刚才的自己。
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什么,唐璿完全不看夏至这边儿,仿佛这屋里压根没有夏至这个人一样。
不过饶是她再怎么挣扎,还是很难拗得过两个人的。
就在其中一个人拿着签子要往她指甲里扎的时候,夏至开了口:“等一下。”
这人真的就停住了。
屋里的人几乎是一齐看向了夏至,等着夏至接下来的话。
“什么要求?”夏至继续说道。
权曦晨笑了笑:“这儿哪有什么要求,只要你听话干活儿,不给我们找事儿,我们自然也不会找你的事儿。”
“这个要求好说。”夏至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唐璿。
权曦晨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唐璿一眼,开口道:“带回去干活吧。”
那两个手下于是又拖着唐璿出去了。
“要不说呢。”等他们出去,权曦晨走到夏至跟前儿,“人还是很少有什么都不怕的,你说是吧?”
夏至看了他一眼:“那你最好能保证她一直活着。”说着,夏至扶着墙站了起来。
权曦晨抱着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夏至继续扶着墙往外走:“或者期待我早点儿死。”
夏至回去其实根本没办法用现在的手敲键盘,除非她想让键盘上都染上血。
来回巡逻的人倒是没有看她坐着不干活儿而打她,大概是有人跟他们说了些什么。
夏至感觉浑身都很痛,坐在这里根本没办法坐稳当,她看向旁边人的屏幕,邮件的话术是领取工资补贴,入侵的大概是某个公司的企业邮箱。
对面点开链接之后,这边会自动弹出一个实时的视频,可以看到对方填写的银行卡号等信息。
盗刷的金额远超过夏至刚才那笔,毕竟对面是一个已经上班了的人,存款要比学生可观得多。
夏至的视线从屏幕移到旁边的人脸上,他好像没什么兴奋的感觉,更像是完成了一项日常工作一样。
紧接着就将注意力投入到下一个目标上去了。
夏至的心中愈发拧巴,她可以选择不骗,即使权曦晨弄死她,那唐璿要怎么办?
一晚上,夏至坐在那里都没有开单,她身上难受,心里也难受。
睡觉的时间很晚,大家往宿舍走的时候,夏至默默走在人群的最后面,有人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夏至侧头看过去。
“你怎么回事儿啊?”金元好看着夏至的脸,又看了看她的手。
“没事儿。”虽然以夏至现在这个样子说没事儿多少有些离谱,但夏至还是这么回答道。
金元好继续问道:“你这是今天没开单吗?”说着,她用两个手指捏着夏至的手腕把她的手拎起来。
“要是光没达标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吧?”金元好又看向夏至。
夏至随口“嗯”了一声。
金元好放下她的手,和她并排着往宿舍走:“但你不至于吧?你是不是压根就是没干啊?”
“反抗来着?”金元好猜的**不离十。
夏至没吭声,没吭声就当是默认了,金元好叹了口气:“何苦呢?”
“你不骗他们,也有的是人骗他们。”金元好说道,“不是说你不骗了,那些人就不会被骗了的。”
“会被骗的迟早都会被骗。”金元好轻轻拍了拍夏至的肩膀。
金元好的话听起来是那么个意思,但如果仔细想又会觉得不对劲。
就是因为有人这么想,所以才会一直有人被骗。
宽慰完夏至,金元好拿着手机敲敲打打着些什么,虽然夏至没有要看的意思,但金元好主动拿给她看并说道:“上钩了。”
夏至扫了一眼屏幕上的聊天记录,非常暧昧,她收回视线问道:“杀猪盘?”
“这头可肥了。”金元好收回手机,继续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那些照片都是你的吗?”夏至刚才在屏幕上看到了一些照片。
“有些是,有些不是。”金元好说道,“真真假假才最真。”
夏至默默看着她和对面的人聊天,金元好面无表情地在手机上敲下一行行甜言蜜语,对方热烈地回应着。
一来一回间,仿佛他们真的是情侣一般,而对话框里的记录就是他们彼此爱过的“证明”。
夏至一路跟着金元好回了宿舍,她和金元好是一屋的,屋里还住着其他六个女生。
有的大概和夏至熟悉一些,有的不太熟,有的爱说,有的不爱说。
夏至坐在自己的床铺上,上铺的女生见她这个样子,给她拿了药来。
“你抹点儿。”女生把药放在她床铺上,“虽然过期了,但应该有点儿用。”
夏至谢过她,拿起药看了看,她有点儿累了,但毕竟是对方的好意,夏至还是给自己上了些。
感觉是有用的,夏至躺在床上的时候感觉没有那么痛了。
宿舍里没有空调,只有个吊顶的大风扇吱呦吱呦转着,发出的声响比吹出来的风要大得多。
背后的床单时不时地黏到身上,头发糊在脖子后面,糊在脑门上,糊在两颊和耳后。
夏至胡撸了一把,又把头发全部撩起来枕在脑袋后面,这样脖子后面凉快了一些。
她睡不太着,汗水流到伤口里,沙得疼,但这床铺不大结实,动一下就会发出很大的响声。
夏至动了一下,不敢动了。
夜晚显得很长,像是漫无边际一般,夏至感受着身体上的疼痛,又想起了白天她骗过的那个小孩儿。
她和他素未谋面,也许这辈子都不会见到,但就是这样的人足以改变对方的整个人生。
夏至虽然没有被诈骗的经历,但身边的人有被诈骗过,那是一种短暂的巨痛和长久的隐痛。
是后悔,是懊恼,是千不该万不该,是无可奈何,是别无他法。
那个朋友跟她说,那时,她觉得她对不起全家人,即使身边有人宽慰她,她还是无法释怀,每每提起都觉得难过痛心。
夏至的脑子里浮现出她当时陪着她去警局的画面,总觉得那天好像是在下雨的,而究竟下没下雨夏至其实已经记不清了,但她始终记得,她和朋友坐在车的后排,朋友望着窗户外面,一直哭一直哭。
电扇吹到夏至这边儿的时候,把夏至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突然的清爽感把夏至的思绪拽了回来。
夏至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纠结这个事儿了,因为没用,既然目前没有好的解决方法就不应该在这件事儿上浪费太多的时间。
夏至躺着抬了抬手,试图让手离风更近一些,直到举得有些累了,夏至把手重新放回到了身上。
疼痛在夏至睡着之后终于短暂地消失了。
在醒来之后,疼痛再次向她问好,相比于前一晚,甚至有增无减。
夏至从床上下来,机械地挪动步子,她没有洗漱的打算,接触水只会让她的伤口更痛。
“好点儿没啊?”金元好经过她的时候问道。
夏至点了点头,金元好微微弯腰看了一眼她的手:“你先别洗了,等两天吧。”
“等我洗漱完,咱一块儿去吃饭啊。”金元好说着,看着手机出了门。
夏至坐在宿舍里,一晚上好不容易落下来的汗又冒了出来。
身上的疼痛让她坐得有些焦躁,于是夏至站起来走了出去。
宿舍外面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照进来,晃得夏至有些眼晕,她眯了眯眼睛,走到栏杆边向下望。
已经有人往厂房那边走了,夏至看着他们,倒不像是被关了很久的样子,只像是普通上班族要去上班的感觉。
夏至不知道他们是已经习惯了还是没办法只能接受这样的现实。
“看什么呢?”金元好的声音出现在她身后。
“没看什么。”夏至回过头来,“你洗完了?”
“嗯走吧。”金元好手机时刻不离手,一边说一边打字,“去吃饭。”
食堂比她想象中要大,但一进门,味道不是很好,有股潮潮的混合着下水道的气味。
夏至看到了权曦晨,也看到了昨天打她的那几个,今天倒是没有不让她吃饭,只是夏至进来的时候,那几个人都盯着她看,仿佛下一秒就要放下饭盆过来打她。
这里吃饭的位置大概是有区分,夏至她们坐的地方和权曦晨他们那两排中间还隔着一波人,听金元好的意思是,那里面大多是懂技术的或者出单多的。
夏至她们所在的这两排都是女生,靠右侧,也就是权曦晨后面那侧的大多都非常漂亮,可以用非常来形容。
再往后,最后几排坐的乌泱泱一大片,密集度比他们前面高很多,金元好说那其中很多都是耗材,创造不出价值,就从他们身体上创造价值,等着死的。
吃食自然也是不同的,分出了三六九等,夏至她们吃的其实已经算是差的了,再往后面看,那更是完完全全的糊弄,能吃饱都费劲。
夏至手上的伤让她拿筷子有些费劲,于是她干脆直接拿勺子铲着吃,食欲还行,没被折腾得完全吃不下饭。
前几排的人高谈阔论的,说个不停,中间几排偶尔会有人窃窃私语,最后几排只有咀嚼的声音,有种极为压抑的感觉。
夏至以为吃完饭就要开始干活儿了,没想到还有个晨会,她觉得有些好笑,是什么正经的地方吗,还开晨会。
不过这个晨会倒是和她想象中的差不多,莫名其妙地就喊起口号来了。
夏至一开始嘴都没张,但她看到权曦晨朝她这边儿看了过来,于是开始张嘴不出声。
口号绵延不绝地喊着,有些人喊得颇有激情,有些人喊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夏至机械地张嘴闭嘴,不知道是不是身边的人声音太大了,她有点儿耳鸣。
夏至捏了捏耳朵,并没有任何的缓解。
直到口号声停止,耳鸣才终于停了下来。
晨会的最后还表扬了昨天开单多的,让他们再接再厉,让大家向他们学习,诸如此类,夏至听得有些烦了,挪了挪脚,让自己站得舒服些。
虽然没有批评谁开单少,不过看大家的状态就知道了,毕竟挨过揍和没挨过揍的还是有挺大区别的,但夏至倒是很乐意谁批评她一下。
批评她是个笨蛋,是个蠢货,在骗人这方面是个榆木脑袋,一点不开窍。
她又突然想起了昨天那个学生,不过这次只闪过了一瞬。
晨会结束了,大家像是下饺子一般地往各自的厂房走。
夏至看着权曦晨他们那波人搂着几个女生走了,她收回视线,抬手让阳光照到了自己手上。
手上的血被她用纸巾擦干净了,但指甲里的血没办法,恐怕要等她长出新的指甲才行。
夏至的心里又出现了那样的感觉,那种好像可以见到的未来,她察觉到自己应该等不到新的指甲长出来了。
这种感觉出现的瞬间,夏至甚至有一种庆幸的心情,她希望这次的感觉能够一如既往的准确。
“等长出来就好了。”金元好探过头来也看了一眼她的手,“你手指好长,手这么好看就别再受这个罪了。”
金元好说完,又低下头去敲手机,大概是在进行她的“业务”,敲完又抬起头来说道:“想开点儿,你骗他们,是没有办法的。”
夏至没接她这个话,只是平淡地笑了下,把手收了回来。
在厂房里,夏至和金元好的位置不在一个区域,于是金元好朝她摆了下手:“中午见,一块儿吃饭啊。”
夏至朝她点了点头,往自己的座位那边走。
敲开电脑屏幕,夏至深呼吸一口气,在她没想出办法之前,必须适应。
而有时候有些事情也是奇巧,当你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如何如何了,事情偏又向着诡异的方向前进了。
夏至一上午都没开单,不是主动地不开,而是被动地压根没成。
看着电脑,夏至忍不住乐了,她想或许她先前都不应该反抗,因为她可能正常干也完全做不成,担心说白了,都是多余的。
不过这种情况让夏至的心情蛮好的,完全没有挫败感,只有一种放任自流,无所谓的态度。
虽然有可能会挨打,但夏至想了想,她又不是没挨过,这倒不是什么大事。
巡逻的人来回来去地从她身后经过,打从夏至发现自己认真干好像也不成之后,她倒是干得起劲了一些。
不过不成就是不成,夏至今天非常认真且努力地度过了一个一单没开的上午。
到了午饭点儿,夏至已经等着人来把她拖走关小黑屋了,但是并没有人来管她。
夏至微微有些惊讶,她不认为这里是会善待一个忙乎一上午一分钱没骗到的人的地方。
可事实是,并不是没打算找她,而是有其他的事情给耽误了。
至于是什么事情,夏至完全不得而知,只知道往外面走的时候,大家都议论纷纷的。
夏至四处找着金元好,说好了中午一起吃饭的。
不过人有些多,夏至想着干脆还是先往食堂走了,到食堂门口估计会更好碰见一些。
走过去的路上,夏至听着旁边的人好像说着什么关于有人泄露了信息的事情。
夏至跟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越听越觉得不太对劲。
“搞杀猪盘的?”
“啊。”
“怎么泄露的?”
“好像也不是泄露吧,是让对方察觉了,对方靠聊天记录发现点儿什么了。”
“报警了?”
“好像是,而且对方好像确实知道了点儿什么,对园区不利的。”
“这很严重了吧?”
“当然了。”
“人呢?”
“人?谁知道,肯定不能让她活着了。”
夏至放慢了些步子,亦步亦趋地跟着。
可这几个人不再聊了,像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儿,一个可有可无的八卦,说完了就翻篇了。
夏至越走越慢,到最后她直接停下了,夏至站在人流里,迈不开步子。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逆着人流往回走去,夏至记得她昨天被带到的那个屋子的位置。
虽然无法肯定金元好就在那里,但在那边儿的概率很大。
夏至本以为会遇到什么阻拦她的人,但没想到一路上竟然畅通无阻。
毕竟没有几个正常人会想要主动往那边儿跑,夏至这会儿很像奇葩。
夏至在准备往地下室走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权曦晨的那几个手下。
他们看着夏至,夏至看着他们,就这么停在了楼梯上。
夏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地跳,她快速地思考自己这时候应该做些什么。
“你干嘛去?”对方有人先开了口。
夏至沉默两秒,干脆直接问道:“金元好呢?”
对面几个人相互看看,露出耻笑的表情,其中一个夏至认识的走上来,开口道:“你那么多姐妹呢?”
夏至没应声,越过这人要往下走,却被他一下拽住了胳膊。
这人拽着夏至的胳膊,回过身,把自己的另一只胳膊搭到了夏至的肩上,夏至整个人被他箍了起来。
“吃过饭了没?”这人说话的时候,嘴巴就差贴到夏至的耳朵上了。
夏至往旁边儿挪了挪头,扫了一眼面前这几个。
“没吃和我们一块儿吃吧。”这人继续在夏至的耳朵上喷着气。
夏至侧头看向这人,说道:“可以,但你能让我自己走路吗?”
这人抬手摸了一把夏至的脸,猥琐地朝她一笑,把两只手都从她身上拿了下来:“走,这一上午这么累,开开荤。”
大概是夏至前面表现得没有什么攻击性,这人毫无顾忌地向下走。
众人惊呼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晚了,因为夏至已经一脚把他给蹬下去了。
那男的就这么滚下去了,还在夏至旁边儿站着的那几个在一瞬间愣神之后,马上过来拽住了夏至。
夏至其实本来也没打算跑,但她也并不打算就让他们这么简单地把自己带走。
于是夏至坐在楼梯上,扒住了栏杆,两只胳膊死死抱住,两条腿也死死盘上。
夏至也不知道早上那点儿破饭是怎么让她有如此之大的力气的,一时间这几个人竟然还真没把她从栏杆上弄下来。
直到被踹到楼梯下面的人重新上来,他让旁边的几个都让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些“臭婊子不识好歹”之类的话,从兜里掏出了一把弹簧刀。
其实怕死的这会儿应该已经松开了,但夏至显然不是,她甚至有些隐隐的期待,希望这人可以一下把刀捅进她的脖子里,但最终刀只是捅在了她胳膊上。
这并不足以让夏至松手,夏至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仍然死死拉着另一只手的手腕。
这人气急败坏,开始拿着刀在夏至颈间比划起来,威胁她松手。
夏至还没来得及说些话激他,旁边就已经有人把他拉住了。
夏至虽然是背对着这帮人的,但能感觉到大概是有人朝拿刀的人使了眼色。
拿刀的人最后还是不服气地用刀背拍了拍夏至的脸:“你有能耐就一直扒着,别让我再看见你的。”说完,这几个人竟然就这么走了。
夏至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倒不是因为怕他们回来,而是刚才太过用力,四肢都有些僵了。
受伤的那只胳膊袖管已经被染红了,血又顺着袖子流到手腕上,那血明明是热的,但夏至的胳膊却冰凉。
夏至看了一眼胳膊,并不打算做什么包扎,就让血一直这么流下去吧,直到流干,直至死亡。
夏至站了起来,她扶住楼梯往下走,地下室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或许金元好并不在这里,又或许那些人讨论的根本就不是金元好呢?但即使这么想着,夏至还是在地下绕了一圈,能开的门都打开看了看,不能开的趴上去听了听。
“不在这儿。”突然,一道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夏至回过头去,看到权曦晨站在楼梯的拐角处。
他朝她这边儿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楼道里被夏至滴了一路的血。
“看来你是真的不大想活啊?”权曦晨注视着她,走到她跟前儿,抓起她的手腕,看了看她胳膊上的伤口。
袖管被撩开,夏至和权曦晨一齐看过去,伤口挺深,夏至要是真想死,估计也快了。
权曦晨脱下外套,堵住夏至胳膊上的伤口,又把衣服紧紧缠到夏至胳膊上系好。
“走,去医院。”权曦晨拽着她另一只胳膊往外走。
夏至没动,权曦晨看着她:“怎么,还得让我给你绑过去?”
“你这儿还管救人呢?”夏至开口道,“我还以为只管埋呢。”
“埋一般是不管的。”权曦晨拽着夏至往前。
“你们去医院不怕被抓吗?”夏至又问。
权曦晨转头看向夏至,仿佛她问了一个很弱智的问题。
权曦晨是亲自开着车带她去的,夏至还以为得有个司机呢。
开车的时候,权曦晨从后视镜里频繁地观察夏至的状态,夏至从后视镜里和他对视了一眼:“怎么了?”
“看你是不是已经晕过去了。”权曦晨说道。
“还好吧。”夏至淡淡地开口,但声音其实已经有点发飘了。
权曦晨踩了一脚油门,夏至看向车窗外面:“我要跳车了。”
“有病。”权曦晨拐了个弯,“已经到了。”
到了夏至也不动,在车里坐着,权曦晨看了她一眼,下车走到另一边,打开车门,把夏至拽了出来。
夏至踉跄了一步,被权曦晨扶住了,她倒不是故意装柔弱,她是确实要晕了。
夏至想,她最好可以晕在治疗前,说不定就能走了。
不过就诊的流程显然和正常的就诊流程不一样,她被权曦晨拉着七拐八拐地直接进了一个屋,屋里没医生,权曦晨好像是在手机里发了些什么,没过一会儿,医生就来了。
夏至大概是明白了,这医院恐怕和园区本来就是合作的关系,所以夏至先前问的问题确实没什么回答的必要,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会把谁捅出去呢。
医生大概是和权曦晨非常熟悉,俩人甚至连招呼都没打,医生坐下来把夏至胳膊上的衣服解开,看了一眼伤口,这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下手够狠的啊。”
权曦晨没吭声儿,医生看了夏至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手指,问道:“就处理这一块儿吗?”
权曦晨靠在旁边儿的桌子上看着:“一块儿弄一下吧。”
医生没接话,但后续除了把胳膊上的伤口缝好了,又连带着把夏至的指甲和身上的一些伤也处理了一下。
“半个月过来拆线。”医生利索地把活儿干完说道,“还有其他事儿吗?”
一直没言声的夏至突然开口道:“金元好在你们这儿吗?”
医生愣了一下看向权曦晨,权曦晨示意她可以走了。
等医生出去,权曦晨握着夏至手腕,看了看她胳膊上的伤:“你这疤估计小不了。”
“不重要。”夏至抬头看向权曦晨,“所以金元好在不在这儿?”
权曦晨看向她:“你不会像她一样的。”
“你好像有病。”夏至看着他,“你是觉得我是只有一天的记忆吗?还是你打算告诉我昨天打我,给我指甲里扎签子的人不是你?”
说着,夏至忽然笑起来:“你不会是爱上你自己了吧?”
权曦晨皱起眉头看着夏至:“没我昨天那一出,你他妈会更惨的你知不知道?”
夏至沉默两秒,点了点头:“行,那谢谢你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权曦晨叹了口气转身道:“走吧,回去了。”
“我想去看看金元好。”夏至在权曦晨身后说道。
权曦晨停下来,有些无奈地回头看向夏至。
夏至平静地看着他,像是不得到肯定的答复绝不会善罢甘休一般。
“我不建议你去看她。”权曦晨则是看起来像在好言相劝。
“谢谢你的建议,但我想去看看。”夏至还是坚持道。
权曦晨没再说话,但最后还是带夏至去了。
并非夏至设想的那种痛快的死法,把眼耳口鼻、心肝脾肺肾利用到极致就扔掉,而是要经历漫长的折磨,所以夏至只见到了一个可怖的怪物,要在细微处才可以分辨出对方是金元好。
金元好的眼珠活动着看向四周,夏至在人群里,隐没在黑暗中,舞台上闪烁着奇异的灯光,暗紫色的灯光从金元好的身上划过,她被放置在那里,像是一盆许久未见阳光的植物,已然从根部彻底腐烂变质。
耳边躁动的音乐声让夏至又进入了短暂的耳鸣,夏至收回视线转身往外走,她从人群里挤出去,在踏出门的那一刻,仿佛才终于能够再次呼吸。
夜里的空气有些凉,让夏至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权曦晨站在她旁边儿什么话也没说,夏至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开口道:“走吧。”
回去的路上,权曦晨在后视镜里注意着夏至的脸色,但她没什么剧烈的反应,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单纯闭着眼睛休息一下。
后来权曦晨发现,夏至并没有睡着,因为每次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她都会睁眼,发现还没有到就会再次把眼睛闭上。
权曦晨说要把夏至送回宿舍,夏至说她自己回去就行,但权曦晨执意要送,夏至也没再多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夏至一直没说话,权曦晨看了她好几次,最后终于忍不住问道:“没事儿吧?”
夏至看向他,又收回视线:“没事儿。”
“你想明白点儿。”权曦晨说道,“这里不是你交朋友的地方。”
夏至无声笑了下,叹气道:“那你带我处理伤口又送我回宿舍的是在交仇人吗?”
“那你原谅我了吗?”权曦晨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没有。”夏至很快地开口道。
权曦晨看向她,夏至看向他。
“到了,多谢。”夏至说道,“今天。”
“今天什么?”
“多谢今天。”
金元好的事情带给夏至的冲击力要比想象中大得多,她一宿没能睡着,但脑子里并不是她看到的那幅可怖的场景,反而是金元好在此之前跟她说一起吃饭的样子。
天就这么亮了,雷打不动的,不会因为谁没能睡着而延长黑夜的长度,崩溃和难过没有特定的时间,要抽空进行,甚至要牺牲和放弃掉其他的时刻。
“老人有老人的骗法,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骗法,打工人有打工人的骗法,学生有学生的骗法,女人有女人的骗法,男人有男人的骗法,贪财的有贪财的骗法,怕死的有怕死的骗法,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骗不到的人,只有不合适的骗局,那些说自己绝对不会被骗的人只是没遇到为他量身定做的圈套。”
这话是在晨会上,一个头头说的。
夏至听的时候,甚至有些想点头,她觉得这话像是诈骗的人说的,也像是做反诈宣传的人说的。
夏至在生活里从来不会说的话就是,我保证我自己绝对不会受骗。
甚至于身边有人这么说的时候,她都会忍不住提醒,不要如此肯定地说这种话。
当你越轻蔑对方的时候,也是最容易摔一个大跟头的时候。
夏至秉持着努力去做,反正也做不成的思维,开了一个大单,夏至原本放松的心情在此刻突然又紧绷了起来。
她看着钱进账,仿佛听到了金币在桌子上转圈的声音,又听到它顺着桌子滑下去,掉到地上发出了“当啷”一声。
对方账户里的钱已经全部转移到了他们这里,夏至从后往前数着位数,也许对于有钱人来讲这或许是笔小钱,但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已经算是笔巨款了。
后台大概可以看到每个人的开单量和数额,有个人走过来,拍了拍夏至的肩说她做得好。
做的好吗?夏至茫然地看着屏幕,她好像感受到了对面那个人的慌张和不知所措。
怎么会有人相信能内部代办退休金呢?夏至明明觉得这就是鬼扯的骗法。
“老人的钱还是蛮好骗的。”夏至旁边的人忽然和她搭话,“是吧?认知的局限性,信息的局限性,所以说老糊涂老糊涂呢。”
夏至侧头看过去,看到夏至的眼神,对方讪笑一声赶忙说道:“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不是吗?”
“你不会有变老的那一天吗?”夏至开口道。
“咱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要是还被骗那真是说不过去了吧。”这人笑道。
“是的,咱们不会被骗的。”夏至说道。
旁边的人应和地点点头,听到夏至说完了后半句话。
“因为这里的人压根不会有变老的那一天。”
这人有些疑惑地看向夏至,仿佛不知道她在表达什么。
夏至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道:“因为这里的人,都活不到那一天。”
这人看着夏至的表情微微透露出一丝惊恐,低声暗骂了一句“有病”,便转过头不再跟夏至搭话了。
第二天晨会的时候,夏至因为前一天的业绩被作为“正面”例子得到了 “表扬”。
夏至听到四周响起的掌声,又开始耳鸣起来。
直到掌声停止,夏至耳朵里那如同警笛般地耳鸣声才停止。
从食堂去厂房的路上,夏至看见了权曦晨,对方看起来像是想要跟她说些什么的样子,但大概是碍于人太多的原因,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离开了。
再次见到权曦晨是在下午,夏至上完厕所出来的时候。
“怎么进去这么久?”权曦晨问道。
“洗把脸精神一下。”夏至回答,她的脸确实是是湿的,连带着碎发和衣领上都有水。
权曦晨拿出纸来递给她,夏至沉默地接过去,把脸擦了擦。
“没事儿吧?”权曦晨微微偏头看她。
“没事儿。”夏至说道,“可以给我搞点儿烟抽吗?”
“你怎么突然要抽烟?”权曦晨疑惑。
“缓解压力。”夏至回答得很简洁。
“怎么突然压力大?”权曦晨还是继续问。
夏至说道:“刚才我正好从你们屋经过。”
权曦晨皱眉看着她,听到她继续说:“我听到电视里的新闻了。”
权曦晨叹了口气:“你不会觉得那老太太是因为你自杀的吧?”
“我没这么说。”夏至说道,“她是因为这里所有的人才自杀的,为什么要把错误都归结到我一个人身上?”
“你能想得明白就好。”权曦晨说着,从兜里掏出烟递给她,“那也别抽太多。”
夏至接过来点了下头:“火呢?”
权曦晨看向她,又从兜里掏出了打火机和火柴,他把火柴递给了她。
夏至接过来,把火柴连带着那小半盒烟揣进了兜里。
其实夏至没抽过,她再一次拿出火柴是在新年的那天。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到处萦绕着一种喜悦的气氛,那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撒钱大场面夏至也见到了。
现实中看上去的冲击力远比电视里要强得多。
夏至看着四周,仿佛一切被调成了慢动作,大家抓住飘在空中的钱,捡起掉在地上的钱。
那是一场没有人愿意打伞的雨。
奖金拿在手里是厚厚的一沓,轻轻的又重重的,夏至可以单手拎着,也可以双手抱着。
为了显得虔诚一些,她决定双手抱着,必要的时候或许她可以捧着。
“努努力,明年争取拿更多。”头头喝得醉醺醺的,高高举起手里的酒瓶,下面的人也跟着举起酒瓶。
临近新年的倒数开启,大家一起喊着,夏至也跟着他们一起喊。
伴随着“新年快乐”的祝福声,烟花砰的炸开。
人们看上去兴奋极了,高兴地抱在一起。
在混乱中,夏至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环住了,看过去,原来是权曦晨。
权曦晨朝她笑笑,夏至也笑了笑。
总有人跨过了今天,朝明天迈去,也总有人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即使是再令人兴奋的庆祝仪式也总有结束的时刻,因为生活总会回归平静,而热烈的氛围过后是更加沉寂的夜晚。
人们在充满着新年新希望的美好夙愿里甜美地睡去。
夏至看着手中被点燃的钞票,内心像那些熟睡的人们一样的安静。
前半夜的烟花照在人们洋溢着幸福的脸上,后半夜的火光也照在人们洋溢着幸福的脸上。
只是前半夜的人们在观赏着烟花,而后半夜的火光在观赏着人们。
大火像是在为前半夜转瞬即逝的烟花而感到惋惜,于是孜孜不倦地燃烧着,毫不懈怠地四处走去。
那到底又是何时停止的呢?
是今天或者明天,反正不会是在昨天。
“新年快乐。”
“欢迎回到炮灰404系统。”
大家周末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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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多谢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