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果对王后比了一个手势，表示镜头准备到位。
王后对着摄像机露出微笑，笑得很标准，亲切，热情，挑不出任何错误：“直播间的家人们，欢迎来到白雪的直播间，我是王后。我今早特意问了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她掐起嗓子继续说：“尊敬的王后陛下，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就是屏幕前的女孩子们。”
“只有最好的化妆品，才配得上最美的你们。”
镜头转向白雪，但她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王后小弧度推了推她，白雪才反应过来，照着脚本说了一段流利的俏皮话。
这是场关于某大牌美妆的电商直播，流程进行得格外顺利，在小矮人卖力的中控和王后的话术下，直播氛围逐步引爆，GMV来到同品类商品的峰值。
在直播结束前十分钟，王后在镜头前，用猩红色的指甲指着肖敏：“今天给我们试妆的小助理是一位特别努力的女孩，昨天她给我们送外卖，说喜欢我们的直播。作为独立女性，我特别欣赏这样自力更生的孩子，所以很荣幸请到小敏来到我们的直播间做客。敏儿，关于女性成长与生活，你有什么好奇的问题，都可以在镜头前问我。”
肖敏对着镜头，一脸天真地问：“独立女性的光辉，为什么要建立在对其他女性的压迫上呀？”
直播间众人面面相觑，这不是之前对好的问题。
王后的某些肌肉发生了微妙的走向变化，使她的笑容看起来更像是抽搐。她依旧端着知性的姿态，看着肖敏说：“小敏想说的应该是结构性的压迫……”
“不是啦！”肖敏笑嘻嘻地拍了拍王后的手臂，她扬起的嘴角还涂着王后刚刚亲手抹上的亮色唇釉：“我听不懂那些女性主义的大词诶。我就是想问，姐你为什么就是不让白雪走呢？”
白雪脸色如纸。
肖敏的身子转向镜头，却依旧盯着王后：两年前白雪拖着行李箱来找你，那时你的账号陷入低谷期，她另辟蹊径拿到流量，成了新生代势头正猛的网红。你如获至宝，觉得这是上天给你的礼物。
你按照白雪起号的思路，将自己包装成王后，员工都叫小矮人，甚至连同整个公司都改名魔镜MCN，你预感自己会顺风顺水，确实是这样，不到半年，你成为行业巨头的控股人。
万事通低声训斥道：“肖敏，你是疯了吗？这不是脚本里的内容，快停下。”
肖敏不理睬，继续道：“有一天白雪下定决心和你说，她想退出，想重新读书。确实，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小孩。你没有同意，你说这是白雪能成为大明星、大网红的机会，年入千万、上亿，你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白雪要放弃。”
王后的笑已经彻底变味，她凌厉地扫了一眼摄像头，命令道：“开心果，从后台直接中断直播。”
开心果犹豫了，扭头看万事通：“要不让她说完……”
万事通很轻地叹了口气，说：“这是为她好。”
他抢过电脑，却猛地发现：“后台管理权限不在这个账号上…！”
开心果抬头，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肖敏：“原来你找我调美颜参数是为了偷偷修改管理员权限。”
肖敏对他打了一个响指，拿下支架上的手机，边向后退，边继续说：
白雪拿着中度抑郁的单子来找你，哀求说她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
你是怎么回答的？你说痛苦是女人强大的必经之路，你说你自己也有双向，那天你抱着白雪痛哭了很久，转头就以监护人的名义取缔了她所有银行卡，使得她失去经济能力。
你哄骗她，说再坚持一个月，好吗？
再坚持一个月，公司最近资金周转不好；再坚持一个月，没钱给小矮人们发工资了；再坚持一个月，你对粉丝们很重要；再坚持一个月，我舍不得你走啊。
现在是第二十四个月。白雪被粉丝骚扰、催吐、抑郁、昼夜颠倒、失去正常生活与社交——已经两年。
此时直播间的人数来到10w 。
王后突然笑了，是放松的、掌握全局的轻笑，这让肖敏有些紧张。
王后靠着椅子上，伸了一个懒腰，垂睨道：“小敏儿啊，我就知道你来我家，没安好心。本来不想在直播间说这件事情的，但你要泼我脏水，我只能澄清一下喽。”
她掏出自己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那是一段昨晚白雪房间的监控，画面中肖敏正翻箱倒柜地找着些什么。
肖敏脸色一变，那是她正在找白雪护照的画面。
王后特意凑近镜头向观众展示监控，接着从抽屉中掏出肖敏的小包，拉开拉链，掏出了一样东西：“肖敏同学，不知道你在白雪房间偷偷摸摸地找什么呀，是这本护照吗？好奇怪啊，白雪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你手上，这件事咱们只有报警才能说清楚了。”
她用左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满面春风，咯咯一笑：“谁会相信一个小偷说的话。”
“我还得谢谢你给我们直播间带来的人气。”女人俯身在肖敏耳边低语。
肖敏心神俱震。
护照为什么会在王后手里！
她没有把护照交给王后，更没有把护照放在包里，为什么会有两本护照！
她缓缓将手伸向左口袋……
蟾蜍在内线突然说：“肖敏，现实世界中你的地铁快到站了，尽快解决这个副本。其实已经很明显了，系统任务无非就是让白雪听话，乖乖做王后的主播，别搞幺蛾子，让主线崩掉。”
“你不是早就完成任务了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系统信号受干扰，蟾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苹果树下那个小木匣子，和护照埋在一起的，是白雪的机票。”
肖敏沉默不语。
“那张机票是明天起飞，你要做的就是把它从你的左口袋掏出来，交给王后，这样白雪的挑食就治好了。你还不明白吗——身为故事的观测者与维护者，我们唯一需要的就是让故事线尽可能稳定，保证核心情节的权威性。不要对童话中的人产生别的感情，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个故事发生，成千上万的人出生，死去，沿着被写好的因果命运往前走，不要去干涉，你救不了他们，又或者说，我们今天的对话其实也只是更高维度创造者的文字游戏。”
你放屁。肖敏一字一顿道。
“你们不过是自私罢了，你们根本不在意白雪的死活，为什么要让人饱受苦难以支撑故事，迎合某些读者的癖好，还是为了证明所谓伟大精神诞生于眼泪。在场没有一个人在意白雪会不会难过，甚至白雪自己都忘记了，可是她妈妈会很在乎啊。如果白雪的妈妈还在世上，看见女儿遭到这种对待，她的心会碎掉的——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母亲的孩子。”
“童话是给孩子阅读的，我们要从这些剧情中告诉他们什么：你要自私，你要冷漠旁观，你要忍受他人的欺辱，你要对不公平的对待默不作声，你憎恶自己的行为却要表示顺从，你要亲手撕毁别人逃离地狱的船票？——我们怎么这样教孩子，教育他们善良和勇敢是无用的品质，学习不如直播，真心最被辜负，利益至高无上，理想都会坍塌——在这种观念中长大的孩子，他们以后会有怎么样的未来？”
蟾蜍警告道：“肖敏，如果你不按照主线走，就没有办法完成任务，也就没有办法离开副本——我再说一遍，你在现实世界的地铁很快就到站了，你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内线之外，一声不吭的白雪突然说话了。
这是肖敏这几天来第一次在小女孩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不是恐惧，悲伤，这些情绪是向内的，自怜的，毫无攻击力。肖敏第一次在女孩的脸上看到了有棱角的愤怒——外溢的愤怒可以让人变得勇敢，支撑着她们走更远的路。
“我就说为什么你对我的动静总是一清二楚，原来家里到处都是监控。那你肯定很早就知道我半夜催吐，知道我因为粉丝性骚扰每晚睡不着，知道我人不人鬼不鬼过得很差——我之前怕你担心都没敢和你说……原来这些你早就知道！“
“我一直很理解你，我知道直播是你的事业，是你的全部，你是出色的、强大的、爱我的，我希望可以帮上你……”
“你知道吗？妈妈去世前对我说，让我放心跟着你生活，她说你会保护我，你会像她一样爱着我。”
她吞了半口气，又咽了半口恨，带着血腥味，从舌根刨出那个词：“……姨妈！”
房间众人和直播弹幕一样炸翻了天。蟾蜍露出了我嘞个恶俗啊的表情，肖敏也是惊愕不已，她自以为这两天补习剧情这么久，早已开了上帝视角，千算万算，没想到王后竟是白雪母亲的血缘至亲。
其实她早该料到的，白雪母亲临终前托孤给王后，小白雪三年来对王后言听计从，王后熟悉白雪的所有喜好，无论多晚都愿意回家给她做饭——那张将白雪牢牢束缚的大网，是相同的血脉与有瑕疵的亲情。
人与人之间啊，最绕的无非就是真心中掺着一厘假意，假意里混着半寸真心。
如果当时肖敏想，场面应该不会再乱了，那骤然出现的停电显然是超出她的意料。
起居室一片漆黑，众人慌乱，王后指挥小矮人打开手电，拉开窗帘。白雪收到一条消息。
是王子发来的，他说：我把电断了，你快走。
半年前，白雪与王子合拍了一条视频。那是白雪第一次见到他。
此人姓王名籽，取了个出身高贵的谐音为网名。也是奇了，这厮长相像疯狂动物城的豹警官，却有着一双该买上保险的手，指骨修长匀亭，关节处如羊脂软玉般突起，微微浮现的青蓝色筋络更显肌肤白皙。
视频中引起弹幕“老公”四起的男人竟是个络腮胡壮汉！
白雪盯着这双在视频里播放量过千万的手，没忍住戳了戳：“哥，你手真不是嫁接过来的吗？”
络腮胡愤然道：死鬼，你还拍不拍！
接着扭捏道：“我在我们圈子里，可是林心如。”
那次王后和小矮人出差在外，是白雪第一次独自拍摄，也是唯一一次。王后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一直后悔没有和白雪一同前往。那天之后，回来后的小女孩对她说，想要出国读书。
王后不知道王子给她灌了什么迷药，对其恨之入骨。
其实络腮胡先生很是冤枉，他只是问白雪，为什么她没有上学。
小女孩小声回答：“我不想成为累赘，我怕她不要我了。”
王子低头，看着白雪瘦削的下巴，他有点心疼，认真道：“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主线，赚钱是大人该想的事，小孩只要好好学习就行。你妈妈肯定也希望你能多读读书。”
后半句白雪听进去了。
白雪立马抬头看肖敏，后者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王子搞出的动静。
她没有时间了。心烦意乱的王后正打开手电，不耐烦地走向窗边，想自己动手开窗帘透光。
开心果假装摔倒把王后的手机撞到地上，害羞鬼大叫着引起骚乱，瞌睡虫迅速把地上的手机踢进沙发底，糊涂蛋偷偷往地面丢快递盒，万事通喊着“姐啊您小心地上东西多别摔倒！”爱生气躲在黑暗中狠狠推了王后一把，喷嚏精为白雪公主打开了门。
七个小矮人们在黑暗里对小女孩齐齐挥手，无声地说：走！
走！快走！离开这里，去过新的生活！
甚至包括躺在地上的王后。
女人与女孩血脉相通的那点良知，夹在利益与野心之中尖叫着：快走！
我亲生妹妹的女儿，你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只想着往上爬的女人身边！
趁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趁我心神不定，你快走！
肖敏露出了进入副本之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她从左口袋掏出机票和护照，塞在白雪手里：“小姐，您的外卖，请签收。寄东西的人希望你能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