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果进门时，是早上十点。
今天有场长达六小时的电商直播，品牌的量级是魔镜MCN合作过最高的，因而王后格外重视，要求小矮人提前两小时到现场确认场地和设备。
他脱鞋子时，肖敏恰好刚从外面回来。白鞋子沾了些泥土，正在门口拿着纸巾使劲擦着，叽里咕噜好像在说：不知道出副本这些痕迹会不会消失。
副本？他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和肖敏打了声招呼，对方看起来似乎没有睡好。来之前万事通交代过，让他不要掺和王后与肖敏的事情。开心果虽然没有听到王后的对话，但从二人神情也多少能感觉到，有事即将发生。
大板牙小矮人忍不住问：“昨天……你那边怎么样？”
非常不怎么样。
十小时前，当肖敏说出那句故人所托，白雪全身上下都开始发抖，大滴大滴的眼泪掉在实木地板上。女孩喉咙发出咳嗽一样可怖的声音，抽搐地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在喊一个词。
妈妈，妈妈……妈妈。
或许是害怕凌晨惊醒他人，白雪使命用手捂住嘴，哭得很克制。
也可能这是她以往伤心的习惯。
肖敏安抚式地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很轻。小女孩在肖敏怀里缩成一团，呜呜咽咽地抱着她的腰，反复念着那两个字，声音逐渐变小。
白雪居然睡着了。
肖敏有些手足无措，无数次想要摇醒白雪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女孩通红的眼尾与不时颤抖的呼吸，她又没法狠下心，叫醒一个伤心欲绝的小女孩，自己这样也太畜生了。
让她睡个好觉吧——那副本怎么办——让她睡个好觉吧——我还能赶上通勤吗——让她睡个好觉吧——王后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让她睡个好觉吧——该死的蟾蜍为什么依旧没有信号——让她睡个好觉吧。
正当肖敏无限纠结，白雪的手机传来消息提醒的声音。肖敏侧身用左手拿起手机，屏幕显示有两条未读消息。
肖敏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白雪，心中暗念三声抱歉，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手把手机挪到女孩身边，将她的中指放在指纹解锁处，手机闪出解锁成功的图标。
为什么她进了副本就总是在做这些小偷小摸的事情啊！
对方头像是一个王冠，备注写着王子，应该就是王后所说的私奔对象。
他说：我把机票和护照放在老地方了。明天直播后我会拖住王后的时间，你拿到就直接去机场。
一切都安排好了。
难道王后没有说谎，白雪……真的要和他走？
一目十行地往上翻聊天记录，只有两人的日常聊天。很显然，记录被删过，从现有的消息看，白雪拜托王子帮忙购买去x国的机票，因为白雪银行卡与邮箱绑定在王后名下，一切支出都会让她察觉。
昨天晚上白雪还和王子提到肖敏，说家里来了一个很奇怪的外卖员，王后似乎很喜欢她，让她留宿，还邀请她参加第二天的直播。
王子提醒：你小心，她可能是王后派来监视你的。
白雪说：我不知道。但她身上有苹果的味道，你知道吗，不是苹果香精味，而是从地里结出的苹果的味道。（肖敏用力嗅了嗅自己的领口。）
小女孩在下一条消息说：她让我想到妈妈。
没有更多信息了。但距离真相，显然还有一大段空白。白雪为什么要出国？王后为什么要阻挠？王子是她的恋人还是她的队友？而最重要的是，从白雪的语气来看，她分明依旧喜欢苹果，为什么每天晚上抠破喉咙，吐出王后亲手给她做的苹果炖猪扒呢？
肖敏突然灵机一动，在搜素栏中输入“妈妈”，弹出了一个被刻意折叠隐藏的消息框。是白雪已故母亲的微信，密密麻麻的是白雪发送的消息，注定无人回应，但她每天都在发，肖敏翻了十分钟，都没有翻到尽头。
大量的信息涌进她的眼睛，像一场永远没有停止的大雨。手机原主人的迷茫、无助、思念、绝望，带着咸腥的水珠砸向她。在那一刻之前，肖敏把副本当作真人扮演的游戏，里面的人不过是NPC，只要完成任务，回归正常世界就好了。
那个瞬间，肖敏却分不清这是故事还是真实，白雪的痛苦像针一样扎在她指尖——她看到了这样的痛苦，如果袖手旁观，那个针头会永远无法取下。
这个晚上，肖敏彻底睡不着了。
对白雪来说，这确实是很长时间以来难得的好觉。
她梦到小时候院子里的苹果树，父亲站在木梯上，母亲笑着递给她饱满的果实。太阳从树叶的缝隙中流出，像是一场金灿灿的大雨，整个世界都浸泡在热烘烘的苹果香气里。
这是连死亡都忌惮的地方，天灾**蔓延不到小女孩的梦境。他们一家三口做了苹果派，先用面粉和黄油做挞皮，再往切好的苹果碎里放糖与肉桂粉，白雪偷偷用手沾了一点苹果馅，被妈妈捏了捏脸。
女人尾音拖得很长：“我们家的小馋猫呀，你……”
梦境忽散。
最后一句白雪没有听到，睁眼发现自己在肖敏怀中，而她斜靠在床边，眉头微蹙，睡得并不安稳。
女孩有一千句话想问她：你是从哪来的，故人之托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过得不好，你……你认识我妈妈吗？
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是一切要发生的今天。
白雪不太敢赌，三年前的事情已经证明，她的运气一向不好。
于是她只是留恋地蹭了蹭肖敏的脖子。
肖敏被毛茸茸的动静惊醒。先是感到右手臂酸痛得像是肉搏过一头鳄鱼，接着看到小姑娘的脑袋。她哑着嗓子问，睡得还好吗？
白雪的眼睛还是肿的，她扯了扯肖敏衣角：“不好意思姐姐，我昨天没有控制好情绪。”
肖敏和白雪的眼神对视，双方都欲言又止，然而下一秒，彼此默契地对昨晚的事只字不提。
开心果自然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他没多想，扛着设备走进屋，熟练地在几个定点摆好机位。物料陈设早已搭好，穿着宝蓝色束腰上衣的白雪坐在桌前，对他礼貌性一笑，但眼底的乌青能看出，她气色并不好。王后依旧光彩照人，正和旁人交代着些什么，嘴角扬得过高，扯出几缕眼尾细纹，开心果默默把美颜参数又往上拉了拉。
调整好摄像头，开心果飞快拆开一个棒棒糖，含着糖翘脚坐在电脑边。肖敏走路没声，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把他吓了一跳，含糊不清地问：姐侬赶猞么！
肖敏勾肩搭背地套近乎：“开心果老师，你今天这套很哇晒诶~”
开心果翘尾巴的速度是小矮人中最迅速的：“嘿嘿，对吧，这是万事通送我的……！”
“我昨天没睡好，刚刚瞌睡虫帮我化妆，也没挡住我的黑眼圈，你可以帮我调一下美颜参数吗？这是我第一次参与直播，还是这种大活动……“肖敏看起来有些难为情，四周看了看，然后飞快地小声说：“我把直播的事和我爸妈说了，他们很开心，今天早上就守在手机前等，我爸妈已经很久没见过我了——我，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过得不好，想让他们看到我精神一些。”
难得看到八面玲珑的肖敏说这种话，纵是没心没肺的开心果，也正色说包在我身上，他点开美颜设置，还没问肖敏想要改哪个，白雪突然朝他招手，似乎有事找他。
小矮人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走之前他想到肖敏是第一次直播，难免不安，特意说了声：“小敏儿，你很不错的，不用紧张——你，很好看的！”
“你~很~好~看~”内线传来熟悉的、阴阳怪气的声音。
肖敏都要跳起来了，又喜又恨，咬牙切齿地在内线说：“你还知道回来啊——老！大！现在想到你手下的人在这儿出生入死啦，我还以为是您被珍珠卡气管了呢。”
蟾蜍难得没有反击，甚至有些认真地道了歉：“小敏，另一个副本出了点事，我之前是去开了一个紧急会议，所以才一直没有回你。”
听到他的解释，肖敏就消气了，但她没想放过蟾蜍：“什么副本，马里奥遭入室抢劫损失一根水管，长发公主日日熬夜脱发严重，还是孙悟空和白骨精喝下午茶导致唐僧又被抓走了？”
是一个s 级别的危险事件。五名调查人员在副本中失踪，其中三名已确认死亡。凶手切割时空，消失在童话无数密集的故事线里。年轻的调查员在殉职前发出最后一条警告：Ta找到了那只笔。
内线那头的人没告诉她这些，换了一个话题搪塞道：“怎么样，这个任务有头绪吗？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的地铁还有三分钟到站，今天下午之前得完成任务——不然你就会迟到哦。”
肖敏发誓她在对方声音里听出了幸灾乐祸。
远处是王后在摄像机前喊她，肖敏点点头，扬了扬眉：
“既然观众已就位，好戏开场了。”
还有人看吗><
终于写到**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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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开场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