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一些客人,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莫见月看着那些殷切的面孔,说:“穆青,今天的镖,不接了。”
穆青愣了一下,院子里的那些人也愣了一下。
“莫镖头,为什么不接了?”一个商人模样的男人急了,“我这批货急着要送出啊!”
“急着要,那你大可以去找别人。惊鸿镖局今天歇业。”
“歇业?镖局还能歇业?”
“我说能就能。”
那商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莫见月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告诉他:今天,谁也别想让她接镖。
人群渐渐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穆青来到莫见月旁边坐下。
“月姐,今天歇业?是不是在等什么?”
莫见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我在等他下一步。”
“朗衍?”
“嗯。”莫见月放下茶碗,“他用了半个月,三十趟镖,来试探我们的底线。他在看我们什么时候累,什么时候露出破绽。”
她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似乎再过几天,槐花就要开了。
“他会换一种方式。”她说。
“月姐,那你能猜到是什么方式么?”
莫见月说:“不管他用什么方式,都赢不了我。”
盘丘京城,朗衍宅院。朗衍还是坐在书房里,看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线条,每一条线都是一趟镖。徐管事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道:“公子,这半个月天的汇总。”
“念。”
“一共二十六趟镖,莫见月带着苏檀押了三趟,唐果押了九趟,苏怀蕊押了四趟,柳轻押了六趟,穆青押了四趟。周且卿没有押镖,留在镖局看家。”
朗衍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沿着那些线条,一条一条地走,道:“送达率呢?”
“百分之百。除了那只猪返回之外,其他的全部安全送达,没有一件丢失,也没有损坏。”
朗衍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一件?”
徐管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是的?我们在路上设的那些障碍,她全都解决了。”
朗衍问道:“人员伤亡呢?”
“零。”
朗衍转过身看过来道:“二十六趟镖,零失误,零伤亡?”
“是。”
朗衍看着徐管事,徐管事的额头上有汗珠,但他不敢擦。
“徐管事?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吗?”朗衍问道。
徐管事想了想:“她们很强。”
“还有呢?”
徐管事又想了想:“她们很团结。”
“还有呢?”
徐管事想不出来了。朗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说:“这意味着,她看穿了我们的意图。”
徐管事愣住了。
“她知道这些镖单是我们安排的。她知道我们在试探她。她知道我们在等她出错。”朗衍转过身
“但她没有出错。一次都没有。”
徐管事的脸色变了,朗衍走回桌前,拿起那张地图,看着上面的线条。二十六条线,从盘丘京城出发,射向四面八方。
“她很强。”朗衍说,“强到无懈可击。”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朗衍放下地图,“她的弱点,不是她自己。”
徐管事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是说,她身边的人。”朗衍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穆青、唐果、苏怀蕊、柳轻、周且卿,姜念慈,苏檀,这几个人,是她的命门。”
徐管事点了点头,道:“所以,接下来的计划,从她身边的人入手。”
“对。”朗衍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现在,她还有精力。”朗衍喝了口茶,“等她忙到顾不过来的时候,我们再动手。”
“可是公子,她今天歇业了。”
朗衍放下茶碗,“歇业?”
“对,今天她把所有人都赶走了,说惊鸿镖局今天歇业。”
朗衍笑了。
当夜,朗衍没有睡觉,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是那盘已经下了很多天的棋。黑白子交错,局势胶着。但这一次,他没有在跟自己下棋。
他在等他培养的刀,四更天的时候门开了,徐管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斗篷很大,遮住了那个人的脸和身体,只露出一双眼睛。
“公子,人到了。”
朗衍抬起头,看着他道:“‘影子’,我叫你来,你应该明白你的职责?”
“是。”他的声音很轻,竟分不清是男是女。
朗衍站起来,走到那个人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这是目标。”
“影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朗衍说,“等我消息。”
“影子”点了点头,转身便走出了书房。
徐管事站在朗衍身后,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朗衍说。
“公子,‘影子’真的可靠吗?”
朗衍走回桌前,坐下来道:“‘影子’是我花了三年时间培养的,比夜无咎可靠。”
“可是夜无咎已经是江湖第一杀手了。”
“夜无咎是杀手。可‘影子’不是杀手。”他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看了一会儿后伸出手,把一枚白子拿起来放在另一处,“他是一把看不见的刀。”
一天后,惊鸿镖局重新开门了,门口又排起了长队。莫见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殷切的面孔,道:“穆青,今天的镖全接。”
穆青看了一眼道:“好!”
莫见月坐回藤椅上,姜念慈端来了粥,阿圆也跟着阿娘来了,莫见月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道:“阿圆,饿了吗?”阿圆摇头说:“谢谢月姐姐,阿圆已经吃过了。月姐姐,你可以教我武功吗?”莫见月一愣,“为什么呢?”阿圆说:“我要像月姐姐一样强大,这样我就可以保护阿娘了。”
莫见月眉毛下意识的挑动了一下,眼神忽然明亮起来了,她这镖局的存在似乎有更大的意义了。
这天夜里,朗衍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五月的月亮很亮,亮得地上的瓦片都能看清。
“公子。”徐管事推门进来。
“说。”
“今天的镖,她全接了。”
朗衍的嘴角微微上扬,“多少趟?”
“十九趟。”
“十九趟。”朗衍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比上次少了。”
“是。但她全部接了。”
朗衍笑了,那个笑很好看,但一向明白他徐管事竟然打了个寒颤。
“她撑不了多久了。”朗衍说。
“公子,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全部接’的时候,已经没有选择了。”朗衍走回桌前,“她知道这些镖是我们安排的,但她不能不接,一旦不接,那就是示弱。”
徐管事的眼睛亮了,道:“所以,公子,她其实已经撑不住了?”
“快了。”朗衍坐下,端起茶碗,“再给她加把火。”
“怎么加?”
朗衍喝了口茶,放下茶碗道:“明天,送五十趟。”
徐管事的手抖了一下:“五十趟?”
“五十趟。”朗衍说,“我要看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次日,惊鸿镖局的门槛被踏破了,姜念慈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门槛上多了一道裂缝。
“月姐!”她跑进院子,“门槛裂了!”
莫见月抬头看了一眼姜念慈,又看了一眼门口。门外站着至少有五六十个人,把整条街都堵住了。
门开后,人群都涌了进来,七嘴八舌地喊着“莫镖头”,把院子塞得水泄不通。穆青被挤到墙角,唐果干脆跳上了石桌,苏怀蕊护着阿圆退回了房间,苏檀下意识的护在了莫见月旁边。
莫见月的目光从人群脸上扫过去。
“莫镖头,我这趟货要送到青州,加钱!双倍!”一个绸缎商扯着嗓子喊。
“我先来的!我三倍!”
“我这批药材等不了啊莫镖头!”
莫见月站了起身,院子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在看她,她走到人群中间,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朝穆青比了个手势,穆青会意,转身进屋拿出了一面铜锣,哐地敲了一声,满院寂静。
莫见月道:“今天的镖,我全接。但有三个条件。”
人群骚动了一下,又安静下去。
她说:“第一,镖期不定。急件不接,催件不接,限时不接。愿意等的,把单子留下。”
几个商人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第二,镖银翻倍。觉得贵的大可以去找别家,盘丘京城不止我惊鸿镖局。”
这回有人忍不住了:“莫镖头,你这是趁火打劫!”
莫见月看了他一眼,那人后半句话就卡在了嗓子里。
“第三,”她走到门口,拿起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镖册,翻到最新的一页,转身面朝所有人,“今天只收五十趟。第五十一趟,请回。”
穆青站在她身旁,看着那些人从争吵到排队的转变,小声问:“月姐,五十趟,咱们押得过来吗?”
莫见月说:“押不过来。”
穆青愣住了。
“但我有办法。”莫见月嘴角微微上扬,“把单子拿来,我分一分。青州、宣州、洛州这三路,让唐果一个人押,她跑得快。其他近路,让苏怀蕊带苏檀走。柳轻押贵重的那几趟。穆青你走北路。”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自己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