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直走到书店门前，黎双却顿住了。她回头对陈晓佳说：“我不进去了，书架第二排最上层那套文综真题卷就是我说的卷子。”
“哎？”陈晓佳有点懵，“不是你说要来买……”
“抱歉，利用了你。”黎双从门口伞架上拿起一把红伞，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淡漠的模样，“我只是来拿伞的。”
她最后说：“刚刚那个人说的对，你应该离我远点。”
“什么意思啊？黎双？”陈晓佳追过去几步，她有点恼火了，大喊，“不要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好不好？我们不是朋友吗？”
黎双的脚步顿了顿，“朋友？”
她回过头，露出了陈晓佳从她脸上见过的第一个微笑，“我没有朋友。”
“我不算是不是？我不配？”陈晓佳有些受伤了。
“不，你很好。”黎双摇摇头，“但做我的朋友没有好下场。”
陈晓佳原本还想追过去，黎双下一句话就让她愣在了原地。
“晓燕平时看起来很健康，为什么突然得了怪病住院？”黎双歪头看着她，“她甚至连我朋友都不算，只是坐得近而已。”
“有一种人叫天煞孤星，命里凉薄，亲友凋零，是他们注定孤独一生的宿命。”她淡淡地说，“我刚才对你说起我的师父，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
“我犯了大错，他恨我，我甚至都没能见他最后一面，是别人告知我他的死讯。”
陈晓佳目瞪口呆，从黎双毫无表情的脸上，她摸不透那种情绪的真假，眼见着黎双转身离去，她又急忙喊：“可是你一个人回家，刚才那两个人追上来怎么办？”
“没事，我家里有人来接。”
这话听着没问题，可陈晓佳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突然醒悟过来。
作为一年多的同班同学，班里人都知道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黎双是孤儿。
她本人也从未掩饰过这一点。高二有次开家长会，班长正在帮忙打扫卫生，顺便开玩笑似的问了句黎双：“诶，黎双，怎么都没见你家长来开过会啊？你爸妈很忙？拿第一都不来看，我妈还想向你家长取经呢，她成天拿你数落我。”
海城实验中学作为重点高中，每次家长会，家长可都配合。班里六十几个人，就没见有爹妈缺席的，甚至有些同学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一大家子都过来听。
除了黎双。每次家长会，其他同学都自由活动去了，黎双却坐在她自己的座位上，安静地等待着老师对各位家长的汇报。
“因为我爹娘死了。”黎双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地说，“我家就剩我一个人。”
班长差点把手上的扫帚掰断，他面临四周射来的齐刷刷指责的目光，慌不择口：“啊？哦！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
黎双看着他快急哭的模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倒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没事啊，他们死很久了，我都没感觉了。”
“那、那你不是走读吗？一个人住啊？你亲戚呢？”班长开始找起别的话题。
“没有亲戚。我比你们大一点，已经成年了，不需要监护人。”黎双说。
人类就是这么奇怪，从那天开始，班里说黎双高傲、不近人情、不好接触的声音都消失了。大家提起黎双，总是带有一丝小心翼翼和难以隐藏的同情。
加上黎双成绩优异，人又漂亮，而且时间久了，班里的同学发现，她虽然不怎么跟人说话，但你让她帮忙，她基本不推辞。比如校运会，问了一圈都没什么人愿意参加，而黎双看起来病恹恹的，居然拿起表就填了四五个项目。
她只是习惯推辞别人对她的帮助。
黎双在班里人心中的形象，立刻摇身一变，变成了独立自强、外冷内热的女神小可怜。
作为班里的八卦小能手，陈晓佳当然知道这些事情，所以黎双说家里有人来接她，陈晓佳心里冒出一百个问号。
实际上，黎双并没有骗她。和陈晓佳告别后，她径直向附近的一栋居民楼走去。
路过便利店，她也没有朝里面看一眼。但过了一会儿，她又犹豫地折了回来，在门口站了几秒，还是走了进去。
“黎双，我不是让你直接回家？”
海城实验中学附近还有几所初中跟小学，放学时间的便利店，桌子的区域坐满了打游戏的学生，扎双马尾的女生只能屈尊站在微波炉旁边，吃着一碗倒了很多番茄酱的鱼蛋。
“你说来接我，结果自己跑来便利店买鱼蛋？”黎双面无表情。
“我能跟你一样吗？你现在可被别人盯上了。”双马尾幸灾乐祸，“还不是你自己作的。”
黎双皱眉，把手上的伞递过去，“你的伞，还你。还有，下次别穿我校服出来。”
“我就披了件外套。”双马尾女生抗议，“还不是你想的好主意，我也觉得当个学生能减少嫌疑。”
“那你就和我一起去读书。”
“神经病，我才不要。”双马尾女生吐了吐舌头，“以前之乎者也就够烦了，现在还得来体验现代应试，我给自己找罪受啊？”
“伞，拿着。”
“喂，我在吃鱼蛋啊姐姐，你多拿几秒会死啊？”
说时迟，那时快，她突然看到门口路过的两个身影，迅速把鱼蛋叼进嘴里，单手抢过红伞撑开，挡在自己跟黎双的上方。
屋内打伞是非常引人注目的一件事，但那些在打游戏的学生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卧槽，吓死我了。”见那两人只是路过，双马尾女生长吐一口气，把伞收起来，偏头指责黎双，“你甩人的功力也太差了吧，还能被跟踪这么远。”
见黎双的目光仍然看向窗外，她不满地撇了撇嘴，“看什么呢，人都走了。”
“虞蝶，你先走吧。”黎双顿了顿，“我是说，从我家搬出去。这段时间谢谢你的帮忙，这件事他们会一查到底，你力量还没恢复多少，要是被抓走就完了。”
“哟，现在知道怕啦？”名叫虞蝶的女孩嗤笑了一声，“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要救那个女孩？叫你不要多事，小不忍则乱大谋。”
“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离我太近，打乱了她的命运，她本可以平安顺遂过完这一生。”黎双垂眼。
“得了吧，她那个家庭。她爸不疼她，她亲妈又没钱，后妈还生了个儿子，她能顺遂到哪里去？你这样强行改变，现在看着是好了，以后说不准呢。”
“我问心无愧就行。”黎双淡漠地说，“你说，他们会放过她吗？”
“他们？你说判官？”虞蝶笑声更大，“判官看似通情达理，实则最是冷漠无情。”她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你该庆幸这次是丁堰处理这件事，换成其他几位，尤其是那条毒蛇。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耍这种把戏，骨头都要被嚼了吐出来。”
＊＊
陈皓乾以前坐23路，每次坐到这个站时，都会见到有很多黑车停在路边。
这个黑车就是字面上的黑，车身都是黑的，玻璃还蒙了层黑膜，侧视镜上挂了一束白色的不知名花朵，整齐排列在路旁那一块划分好黄线的停车位上。
每次他看到这些车，都觉得像是一辆辆移动的棺材。并且同时在心里暗暗吐槽海城的城市治理情况太差，还有这么多车在公交站旁边搭客。
直到他成为了判官，才发现这些车到底是何用处。
这些车根本就不是搭普通人的，即使有人去敲窗，座位上的司机也不会理会。
陈皓乾跟着他上司坐进其中一辆车里，这流程已经熟门熟路了。
不必多言，司机已经发动了车辆。
这辆车没有其他目的地，就是开往总部的。
驶过路上第三个隧道时，原本呈直线的车道，突然分了一条出来，而其他车辆却对这条道视若无睹一般，径直开了过去。
他们的车辆拐了进去，这条隧道的分岔路里没有一点灯光，仅靠车灯的照明，通过这一段漫长而黑暗的道路。
如果透过蒙住车窗的黑膜往外看，会看到朦朦胧胧晃动的人影。
他们似乎没有实体，呈密密麻麻之势，后人拥着前人，嘴里发出无意识的梦寐之语。
这样诡异的声音在隧道里回响，陈皓乾前几次还被吓得一身鸡皮疙瘩，坐立不安。在成为社畜两个月以后，已经累得能在这种声音之下呼呼大睡了。
毕竟这样黑暗的环境，其实还挺适合睡觉的。
“醒醒，到了。”
丁堰其实是个很好的上司，他补眠的时候，他从来不出声打扰。而以前的小组，因为有内卷人士的存在，即使在车上，他们也要讨论接下来的工作，常常把陈皓乾搞得精疲力竭。
有首歌唱：“死了都要爱”，他觉得可以对他们唱：“死了都要卷”。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丁堰自己也是一上车就合眼。但据陈皓乾这几日下来的观察，丁堰的合眼只是做个样子，实际上没一秒是睡着了的。不像他，本来想着只是闭目养神一会儿，结果能睡到脖子都歪了。
“到了？”陈皓乾揉揉眼睛，往车窗外看。
不看还好，这一看，他就跟一只阿飘大哥对上了眼，虽然后者立刻又偏过了头，陈皓乾还是被吓个半死，差点往后撞到自己上司。
“看前面。”丁堰无奈。
在驾驶了不知道多久以后，前方终于望见了出口的那一点亮光。
那亮光很快地扩大，如同烈日照进了黑暗一般，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汽车总算驶出了隧道，陈皓乾无论看几次，都会被总部震撼到。
总部的建筑外型是一座古朴的高塔，立于蓝天耀阳之下，外圈由围楼围起来，中间的塔高可通天。塔呈六角形，每一层的檐角上都站着狰狞的说不出名字的石雕动物，陈皓乾推测是取自《山海经》里的什么神兽。
陈皓乾的关注点却很奇怪，他好奇地问上司：“这里会被北斗拍到吗？”
“北斗是什么？”
“就是，我国研发的卫星系统。”陈皓乾试图比划，“呃，就是在天上拍摄的照相机。”
“哦，我知道卫星。”丁堰点点头，“被拍到又如何？”
“我们总部难道不是什么机密的地方吗？”陈皓乾似乎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我们总部可以买门票进，成人70块，一米二以下儿童免费，学生、海城本地人打八折。”丁堰像播报广播一样字正腔圆。
陈皓乾：？？？
“那我们这样大费周章干什么？还搞专车接送？”陈皓乾感到荒谬。
“到了，下车吧。”丁堰掩上车门，他最近时常怀疑自己是否不该接手带新人这份工作，因由他的冷幽默常常不被理解。“我说的那是外部，一个幌子。真正的总部外人是进不去的。”
“啊？哦。”陈皓乾似懂非懂，连忙快步跟上去。
大概意思就是，在外面立了个幻象之类的东西？他听说总部有的大判官能力非凡，能做到这种程度也不奇怪。
又或者，也许这就是他这位直属上司做的呢？
两人站在那栋高塔前，背后是正正升上高空的耀阳，塔身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笼罩在他们身上。
“我先前同你说的注意事项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今天难得大家都回来。好久没聚一聚了。”丁堰难得露出了一个舒心的微笑，“去见见，我那些久未谋面的同僚。”
年过半百的班长想起此事，仍然扇了自己一巴掌：我真该死啊！（bushi）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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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天煞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