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114年。
第三星系，格拉法尔星，沃星城下城区。
白雪簌簌而下。
“滋——！”
数道淡蓝色光束“嗖”地一下破开白茫茫一片，自天空落下的飞雪突兀地“断裂”一截。
光束交错，半圆形屏障自上而下地笼罩住街区。屏障内，几道银黑色身影格外醒目。
“林少尉，域场布设完毕。”
汇报声刚落，
“砰——！”
忽然一道巨响传来，一架明显带着拼接痕迹的机甲狠狠撞到了屏障边缘，被迫在半空显形。
蓝色信息流自腕表处倾泻、凝成光屏，方才那道声音继续道：“生物信息核对中，确认为仰星教会逃犯，卢尔斯·盖尔。”
“经核查，卢尔斯属于C级Omega，按照第三星系联邦特别法……”
过于冗长的报告，却是对逃犯必要的警告流程。
林随初抬眸，紫罗兰色的瞳孔中倒映出拼接机甲的轮廓。
可惜，他活动了下右手，遗憾地想：对面的逃犯看上去不像是长耳朵的人。
域场内，机甲的驾驶者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已无路可去，调转方向，挥舞着机甲上装配的两道雪白长刃，直直地朝他们冲来！
飘飞的白雪不断在帽檐上堆积，当它要漫过正中央的军徽时，闪烁着刺目白光的长刃近在咫尺！
“滋啦——！”
帽檐上堆积的白雪被震为粉雾，刹那间，暗色机械飞速覆盖上指骨分明的手掌，手的主人轻描淡写地握住了长刃，金属碰撞摩擦的声音刺耳。
随即其手腕用力，向下一折，“咔嚓”，断裂声清脆。
“什……么？”
恐惧的、不可置信的尖叫从机甲内部传来，卢尔斯立刻操纵着机甲试图逃离。
林随初不为所动，他激活引力场，加重手中力度。
挣扎不能的拼凑机甲被迫向他靠近，“吱嘎—”，合金右臂像麻花一样慢慢扭曲变形。
“奥斯，乔凛。”林随初命令道：“切断对方与机甲的联系。”
“是。”
两道身影冲出，一人精准地将小型炸弹朝机甲的各个连接处扔去，火星四起。
一人一脚踏上悬浮器飞至半空，在卢尔斯惊恐的目光中，覆盖着轻型机甲的双足轻而易举地踏碎了驾驶舱的合金玻璃。
“嘭！”
碎片四溅，卢卡斯脸上一凉，皮肤上瞬间现出四五道血丝，还未待他反应过来——“啊！”
他惨叫一声，胳膊被反剪到身后，头则被死死按在驾驶室内的控制台上。
乔凛激活腕表，冰凉液体瞬间对着Omega的脸喷出。黑色薄膜迅速成型，束缚住卢卡斯的小半张脸极其脖颈，防止其信息素泄露。
乔凛瞥了一眼控制台脸色涨红的卢卡斯，确认他没有威胁后，打开通讯器：“报告，逃犯已被控制住。”
这场称不上战斗的逮捕行动结束得很快，域场内沦为废铁的拼凑机甲已被回收处理，只留下它的驾驶者——
双眼被蒙住的卢尔斯被迫站得笔直，他的嘴巴、脖颈、胸腔以及手臂皆被特制的拘束衣紧紧束缚，像是被剪去枝干的枯树，孤零零地矗立在雪地之上。
接连不断的飞雪穿过闪着淡淡蓝光的屏障，偶尔有雪花落在卢尔斯的鼻梁上，带来些微末的冷意。
有拘束衣在，他的精神力被抑制，几乎感知不到什么东西，唯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一样，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同时，基于联邦特别法二百二十二条规定，对C级Omega卢尔斯予以收监关押，并由格拉法尔星Omega光辉管理委员会对其进行相应的教育改造……”
在听到“光辉管理委员会”几个字时，卢尔斯突然激动起来，猛地向声音来源扑去，喉咙处传出一阵古怪的嘶吼，像是某种咒骂。
不过他的攻击显然是徒劳的，乔凛搭在他肩上的手牢固得像是钛金钳，他甚至没能移动一步。
“……以上。”
玛洛夫站在原地，没有受影响地念完了最后一个字，她将目光从光屏上移开，看向林随初：“最近仰星教会的信众在沃星城大肆破坏，警局人手严重不足。”
玛洛夫五指并拢，指尖在靠近太阳穴的位置停下，敬了个礼：“要不是启明卫愿意出手相助，恐怕情况不会这么快得到控制。”
右手覆盖的机械已被解除，林随初重新戴上原先取下的白色手套，礼貌回敬：“职责所在。”
玛洛夫还想张嘴说些什么，
“滴滴滴——！”突然响起的通话请求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只好先歉意一笑。
“……这里是玛洛夫小队。”
等待玛洛夫谈话结束的间隙，林随初抬手压了压帽檐，目光随意往旁边一瞥： “……嗯？”
他缓缓皱起眉头。
……
四周的黑暗如玻璃罩般，将卢尔斯同周围隔绝开。但黑暗对卢尔斯来说是亲切的，教会里的兄弟姊妹向来习惯在黑暗中聆听圣音。
他安静地数着心脏跳动的频次，脑中响起圣牧师亲切温和的嗓音：“……孩子们，不要惧怕死亡，那是独属于群星的永乐之所……”
“是，是……什么？！……炸弹！！！”
“林少尉——！”
啊，被发现了。
耳边慌乱的呼喊令卢尔斯的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阻止他！！！”
冰冷的金属手掌毫不犹豫地掐住了他的脖颈，卢尔斯恍然未觉，只是仰头大笑。但他身上的拘束衣将那笑声封缄，转为古怪沉闷的声响。
时间到了。
愿群星庇佑你我！！！！
“来不及了……！所有人开启防护罩，快快快！！！”
“……林少尉！小心——！”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响清晰，一切杂音在顷刻间远去，气流自Omega心脏中猛地迸发出来，撕裂了他每一寸血肉与筋骨。
随后，“砰——！”
火光与坍塌的能量场轰然吞噬了一切活物。
……
“滴滴滴——”
眼前被火焰和浓烟覆盖，辨不清其他人的具体方位。
红色的警告提示铺满了光屏。
“机甲损耗10%…20%…30%……警告！损耗即将突破50%，请尽快检修！重复一遍，请尽快检修……”
随着损耗数字的增加，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穿透受损的防护罩与最外层的金属保护壳舔舐林随初的掌心。
他动了动受损最严重的右手，五指和小臂显然都受到了爆炸的波及，使不上力。
最近怎么多灾多难，做什么任务都要受伤一下。
机甲上反照出的火光在瞳孔中央跃动，林随初无声叹了口气，收敛好情绪：“启用临检修复。”
“正在开启临检修复。”
机械声落下，右侧机械臂两侧喷出气体，细小的粒子落在机甲破损的地方开始修补，指骨处传来的痛感也被下渗的麻药压下。
几秒后，右手半边手掌已经彻底没了知觉。
这麻药的药效好过头了。
林随初面无表情地想，机甲维修部的人是得了帕金森吗，这种剂量都能加错？
他一边活动右手，一边用空着的左手按下耳边佩戴的联络器：“汇报各自情况。”
话音落下，蓝色光点在眼前凝成光屏，机械声与人声几乎同时从左右声道响起。
“滴，扫描中，生物信号影像分布图已形成。”
“……这里是乔凛，奥斯在我身边。爆炸威力比预想中小，我们的I-型随身轻甲受损程度控制在20%以下，余波被域场吸收，居民住所没有被波及。
“……附近没有发现玛洛夫警官的踪迹，他们的联络频道疑似被爆炸干扰，暂时搜索不到信号……”
“林队，是否需要开启y型-信号波？”
开启y型-信号波，意味着主动向外暴露自己的方位。影像定位显示，玛洛夫几人被爆炸冲击到了不同方位，直接开启信号波确实要比一个个找更……
林随初眸光忽地一顿——
刚刚还正常显示的光屏像是被频段干扰了一般，突然多出了四五个泛红光点，又在下一瞬恢复了原样。
红点代表机甲，看这几个红点偷偷摸摸的行径，总不可能是沃星城警局的人童心未泯，派机甲来跟他们玩躲猫猫吧？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警戒！”林随初将人工智能截取的异常画面给乔、奥二人传了过去，压低声音道：“情况有变，向总舰请求支援。”
“是！”
……
浓烟滚滚，几架改装机甲堪称悠闲地在血火中散步。
领头的机甲内，浑身裹在白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影百无聊赖地开口：“其他地方现在什么情况？”
“恰好碰到启明那群联邦走狗，还能有什么情况？”回答的人与他同样打扮，翘着二郎腿，语气随意：“刚收的人死的都差不多了。南边那几个身体素质太差，没炸成。”
“北边这个……”她看了看左上方的屏幕以及旁边的信息素检测仪，有些讶异：“倒是很完美。”
“看在卢尔斯圣徒如此完美地履行了自己使命的份上，你们就别磨蹭了！”
她双手交叠，放松地向后一躺，副驾驶椅的靠背随着这个动作自动往下降了几公分：“找几个完整一点的样本回去，活的最好。圣牧师们可都等着呢！别到时候又被南边赶来的启明狗搅和！”
“是～”最开始问话的人拖长了音应下，敲了敲通讯频道：“都听到阿姊说的话了吧！干活！”
“愿群星庇佑你我！”
一直处于开启状态的通讯频道传来齐整的应答：“愿群星庇佑你我！”
机甲骤然加速。
……
林随初顺着光屏指示的方位飞速赶去，几乎能看到几位不速之客的轮廓时，他收到了来自乔凛的通讯请求：“林队，对方有三架中型机甲、两架轻型改装机甲。玛洛夫警官带领的小队有Alpha陷入易感期变得狂躁，他们……”
“嗡——！”
陡然尖锐起来的杂音几乎要冲破耳膜，一发光炮随之而至，“轰——！”
电光火石之间，林随初及时开启了防护盾，却仍在瞬间被击飞。他直直撞到域场屏障，向旁边咳出一口血沫，覆盖全身的轻甲减轻了部分冲击，但屏障上能量震荡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
“……林队，#%%……??……你还好、、…信息素有…#??%……”
通讯器被损坏，传过来的声音模糊不清。林随初无暇顾及其他，只简短抛下几句话：“援兵还有十分钟到，保护好自己。”
话音刚落，“轰——！”
艹，拿中型机甲打随身轻甲，这群不要脸的！
林随初暗骂一声，顾不上身上的伤势，立刻一个矮身翻滚，躲过戏谑般的又一发光炮。
“咻咻咻——”
身后光炮呼啸的声音几乎在撵着他跑，后颈处发烫，全身血管仿佛在跟着心脏一同律动，咚咚咚…咚咚咚…听得人格外心烦，唯独痛觉仿佛被抹去一般，令他的四肢越来越轻盈。
后勤部新研发的麻药效果这么好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很快随着飞雪消散在粒子光束中。
……
不知为何，这几架机甲装配的粒子光炮威力比正常光炮弱上三倍，但在贴地近战中，尤其在一方只有随身轻甲的贴地近战中依旧是个大杀器。
林随初险而险之地躲过两发夹击的光炮，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咬牙切齿。
不是说这些反联盟分子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吗？！他怎么没看出这群人穷在哪里？！！光炮跟不要钱似的追着他放！
林随初旋身直面耍他玩的中型机甲，无视弹出来的警告提示，将腿部机甲的加速装置功率开到极致！
负责驾驶中型机甲的白袍圣徒只来得及看见一条长长的橘红色拖尾从光屏上一闪而过，随后，“滋啦——”机甲内部瞬间弹出红色警告。
“机体受损！机体受损！警告！能源供应下降10%…20%……”
——重型机甲的右臂在瞬间被斩落，庞大的机甲躯壳不自觉朝另一侧倾斜，又被驾驶员强行稳住。
“不愧是启明走狗。”原本翘着二郎腿的圣徒眯起眼打量光屏上的身影片刻，命令道：“活捉，留一口气就行。”她的声音自通讯频道传到每个圣徒耳边。
林随初敏锐察觉到对方的火力陡然加强，铺天盖地的追踪弹在身后紧追不放。
还有5分钟。
林随初扫了一眼时间并将人工智能预测的轨道记在心里。加速向前的过程中，他寻到一个空隙，身体在半空中以近乎扭曲的动作钻出了“天罗地网”，身后近半数追踪弹撞在一起，巨大的声响和能量扰动让在场所有机甲受到了一瞬冲击。
林随初先一步调整回来，他借着余波掩护，直奔最外围的两架轻型机甲而去。
在它们抬手射击前，被暗色轻甲包裹的身影借力跃至半空，一个翻滚，四枚小型爆破炸弹自手中飞出，“砰——”，火星四溅，轻型机甲的关节连接点被炸了个粉碎。
缺少支撑的两架轻型机甲被不知何时连上的能量锁链用力一拉，撞成了一团，顿时成为了追踪弹的靶子，他的掩体。
黑色的烟雾、不断飘落的飞雪、陡然窜高的火星、焦黑的机甲碎片……它们无序地杂糅在一起，像幅拙劣的拼贴画悬挂在街区中央。
借着它的掩护，林随初得以喘息片刻。他短暂解除机甲面罩，向外吐出口白气，几乎要令血液沸腾的热度持续不断地灼烧着他的神经，右手机甲表面也隐隐有血迹渗出。
这下傻子也知道，感受不到痛不是因为后勤部的麻药功效好，而是他的腺体出了问题。
那句古话怎么说来着，真是……
暗色机械飞速重组，覆盖住面部，视野重又暗了下来。
几十秒过去，黑色烟雾散去几分。林随初的视线穿透浓烟，伺机而动，但下一刻，他发烫的大脑宛如被浇了一瓢冷水，寒意在一瞬间压过了体内的高热——
不远处，乔凛等人倒在地上，中型机甲居高临下地站在他们面前，左肩的粒子炮已然亮起。
……屋漏偏逢连夜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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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