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大婚也并非全然尽是坏事,救不少人出狱,听说连承欢也被大赦了?”由颐突然说道。众人心中都一惊,虽然都在尽力避免谈及此事由颐的家事,但没想到由颐自己却提了出来。
宋自牧看了由颐一眼,有些尴尬地朝众人笑了笑。
疏图便赶紧将承欢的事情与敦临和仲衍等人说了一遍,“承欢一没有至亲,二没有夫家,回云中后只得任由当地官媒婚配了。”疏图担忧道。
“承欢自己不愿意吗?”敦临问道。
“她跟我说,她回云中只是想去寻父,至于婚事,并不想旁人胡乱给她婚配,更不想因此而影响她找父亲。”
众人都有些吃惊,此前只觉得这个宫人温柔敦厚,没想到这般有主见,心性也这般坚定,没等敦临开口,由颐悠悠地说道:“她若不想婚配就不要逼迫她。”
众人又沉默下来,疏图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向众人道:“你们都熟悉律法,是否还有其他的帮助承欢先找父亲,而不必马上婚配的转圜之法。”
敦临看看宋自牧道:“论法典,姐夫是最熟悉不过的,姐夫不妨来说说看。”
宋自牧也不推辞,便摇摇头道:“如今大雒人丁稀少,户不过三五,国家需要更多劳动人口,除了日常劳作,比如战争,前方需要大量青壮男子,后方亦需要大量老人妇孺来支援,人多的优势自然会体现出来。由此所有适婚的男子女子,都要尽早婚配,早生多生。按照律法及各地风俗,承欢回云中若无父母安排,官媒自会上门来安排此事,若是一直不嫁,也是当地官员的失职,他们亦不敢不为,故而别无他法。”
仲衍点了点头。
一旁的由颐突然有些不悦道:“故而亦不会有人来问承欢是否愿意?是否欢喜?她要嫁的那个男子是否真心待她?他们是否两情相悦?还是说一切婚配都只是为了快生孩子多些劳力,再无其他考量了?任凭哪个女子果真都是无法自主选择吗?”
宋自牧看了由颐一眼,欲言又止,众人又都沉默下来。
由颐突然握住一旁乘风的手说道:“姑姑亦要考虑清楚,并非一定要如此的,事情还有转圜余地的。”
乘风朝由颐点了点头。
疏图虽觉得乘风和由颐今日都有些奇怪,但想到昨日的事情,由颐今日说这些话也不奇怪。
众人又坐着闲聊了一会,眼看天色也不早,由颐和宋自牧起身告辞,众人送他们出门,疏图看到宋自牧想牵由颐的手扶她上马车,但由颐却躲开宋自牧的手,扶着另一旁的乘风自顾自爬了上去。
她还是那个由颐,一点都没变,但一切又不复从前。
疏图四下看了看,不远处,乘风和行云正在说什么,站在一旁的仲衍突然问道:“承欢只是一个小宫人,你为何要帮她?”
这还是疏图第一次见仲衍这般主动与自己说话,寻思仲衍是不是有办法,便也不隐瞒道:“这世上女子千万,便有千万种不易。小小的宫人也好,金枝玉叶的公主也罢,若有多一种选择和机会,总归多一些自由快乐的可能吧。”
仲衍沉默片刻后说道:“你若这般放不下她,还有一法,你或行云收了她做义妹,这样她便不是没有至亲的孤儿了,她所担忧的问题便迎刃而解了,这便是律法的漏洞。”
疏图吃惊地看着仲衍,仲衍像是戏谑一般说道:“你不必谢我,你们若真做了人的兄长,日后事情便多了,照顾她,安顿她,为她找夫家;还有,她出嫁,你是要陪嫁妆的;她若被夫家欺负,你要为她讨公道;若是被休妻,你还要养她的。”
疏图想起顾源来上邑那次,顾源对承欢青眼有加,若非八竿子打不着,行云都要疑心承欢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如今回头来看,好多事情似乎都冥冥中有些定数,承欢,似乎注定了是自己的家人。
同仲衍告辞后,疏图决定同行云好好商议一番,看到底是认作自己的义妹还是行云的义妹,正好看到行云回来了,疏图赶紧将仲衍的话告诉了行云,原本疏图以为行云为了顾源,也会开心地将承欢认作自己的义妹,没想到行云恹恹地说道:“你决定吧。”
疏图看了行云一眼,方才没有注意,现在仔细一看,疏图也吓了一跳,他的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眉间没有了一丝生气。
“发生何事了?”疏图赶紧拉住行云。
行云看了疏图一眼,慢慢打开右手,一支玉镯赫然出现在行云的手掌中。
“这不是你给乘风......”疏图突然有些明白过来,便转而问道,“发生何事了?”
“她要做和亲公主嫁给及奚王了。”行云喃喃道。
疏图脑子嗡地一下,一时有无数个问题加上愤怒的情绪席卷而来:“乘风,怎么会?她又不是公主,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待乘风?”
疏图突然想起方才乘风和众人那些反常的表现,他们一定都知道了,只有自己和行云都被蒙在鼓里。
疏图拉住行云:“我们去找她。”
行云却轻轻摇摇头道:“没用的。”
行云说完便自顾自失神地走了,留下疏图在原地愣了许久。
疏图找了一匹马,独自朝公主府奔去,行云是她的兄长,是她在上邑的至亲之人,她是最心疼行云的人,所以她要帮行云挽回乘风。及奚使臣不日将回去,届时这件事情就再无转圜的余地,所以疏图要在那之前试一试。
门人将疏图带进府中大厅中,疏图焦急地望着门口,乘风没有出来,进来的是由颐。
“姑姑还没有回来,”由颐看着疏图焦急的神情问道,“你已经知道姑姑的事了对吗?是她不让我们说的。”
疏图便辞行道:“既然姑姑不在,那我改日再来。”
由颐叫住疏图道:“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其实,姑姑刚刚告诉我她的决定时,我同你一样惊讶。”
“陛下怎么能送乘风嫁给那样的一个......”疏图停下来有些恨恨道。
“是姑姑自己去宗正署要求的,不是父王强送的。”
“姑姑自己?这怎么可能?”
“你是知道的,姑姑,一直想为她的家族挣回往日的荣耀。”
“我知道,可是这与她成为和亲公主有什么关系呢?”
“她同意以公主的名义嫁到及奚,条件是她的家族重新获得昔日的荣耀。”
“陛下同意了吗?”
“如今同北迟的战争一触即发,西境各国蠢蠢欲动,父王需要安抚西境,及奚是关键要塞之一,更何况,乘风说她有把握掌控及奚的局势,牵制北迟,日后为大雒所用。若一小块分封的郡国加一个爵位能够换回这些,父王自然愿意一试。”
“可是......”
“或许在我们看来,这是一件荒唐的事情,可是对于乘风姑姑,这是机会,而且是转瞬即逝的机会,她是不会放弃的。”
“你知道她与行云都已经谈婚论嫁吗?”
“当然知道,你不知道姑姑有多高兴有多期待,收到玉镯那日,她都要乐疯了。她喜欢行云的程度,一定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那她为什么就轻易放弃了行云?”
“我不知道她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我知道那一定很痛苦,一定不是轻易的。但我也知道为了家族荣誉,姑姑甚至可以放弃生命。”
“不能回头了吗?”
“若这是姑姑内心的选择,我希望你们也能祝福她。”
“我们怎么能祝福她,姑姑怎么能忍心抛下行云,你们让他以后怎么办?”
疏图突然嚎啕大哭起来。由颐的眼眶也红了,她站起身,走到疏图身边,轻轻拍着疏图的肩膀,试图让疏图感觉好受一些。
疏图特别想抱着由颐大哭一场,但现在不是时候,疏图赶紧擦了擦眼泪,准备起身告辞,一抬头看到远处看着这里的宋自牧,疏图也顾不上行礼,装作没看到匆匆离开了。
看到疏图回来,一直坐立难安的承欢赶紧迎上来,虽然没有开口追问,但眼神里却满是期待。
“行云在做什么?”疏图问道。
承欢虽有些奇怪今日为何行云没有跟着疏图出门,但还是指了指行云的屋说道:“他一直在屋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疏图哦了一声又沉默下来,承欢问道:“顾侍卫是病了吗,奴婢看他脸色很难看。”
疏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鼻子不禁一酸。
看着疏图的神情,承欢肯定以为疏图和行云是因为自己的事情受挫而伤心,便安慰道:“王子不必伤心了,若必须如此,奴婢安心回去,日后再见机行事便好了。”
疏图才想起承欢的事情,便强打起精神,问承欢道:“如今有个办法,但不知你意下如何?”
承欢疑惑地看了疏图一眼,疏图便继续说道:“你可愿意做我的义妹?这样,你便可以投靠我,届时你想做什么,嫁怎样的夫婿,都按你的意愿。只是我们要先去官府里递交一些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