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疏图都会做同一个梦,在梦里,由颐穿着一身华服在朝自己微笑,她的样子真美,她从来都很美,疏图想走近一些,再近一些。
疏图听到敦临和行云在叫自己的名字,疏图猛然睁开眼睛。
“起来吧,我们回家去。”敦临把疏图扶了起来。
疏图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坐起来,行云过来给疏图整了整又脏又乱的头发和同样又脏又乱的衣衫。
“陛下果然大赦天下?”庞术在对面的牢房里大声问道。
疏图看了庞术一眼,又看了看敦临和行云,还是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般。
敦临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
时介给众人行礼道:“几位保重,希望日后不要再在此地相见了。”
众人哑然失笑,便与他告辞出来。
敦临小声问道:“你们在狱中可有受委屈?”
庞术摇摇头道:“时大人对我们颇为照顾,我们也没有受太大的苦,实属幸运了。”
众人便继续往外走,等出了大门,强烈的阳光照得疏图和庞术睁不开眼,两人不约而同抬头看了许久的天空。
等在门口的连翼迎了上来,疏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生怕自己的一身恶臭熏到几人。
“北迟那边可有消息?”庞术问敦临道。
敦临摇了摇头。
庞术叹气道:“恐怕还要等许久了。”
敦临没有说话,庞术又问道:“此番大赦,也是太子去跟陛下求来的吧。”
敦临说道:“长姐亦帮忙了。虽是为了救你们,但也并非只是为救你们,此番大赦同上次一样,也有很大原因是为与北迟的大战,西境各国亦蠢蠢欲动,加上各地陆续上报有干旱之虞,种种困境之下,父王也只得同意大赦了。”
“我二人虽是自由了,但仅就使臣团一事就并未解决,大雒与北迟之事亦未明,太子还有许多事情。”庞术说道。
敦临几人都点了点头。
没有再多说什么,庞术便与众人告辞,上了敦临准备的马车,众人目送庞术离开。
“初十那日,是公主大婚吧。”虽然已经知道答案,疏图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行云唔了一声,看敦临还没过来,便低声说道:“公主当日不顾吉时快到,一身华服跪在天泰宫要求陛下马上大赦天下,陛下怕耽误吉时,最后竟破例答应了,我觉得,公主当时心里想的应该是救你吧。”
疏图愣住了。
因为很多日子没有洗澡,疏图身上的味道也没有比当日庞术好到哪里去,尽管疏图推辞了好几次,敦临还是毫不嫌弃将疏图拉进马车里,一路上,敦临给疏图讲了那日由颐的大婚,说起硕大而华贵的公主府,数不清的宾客和他们送来的奇珍异宝,和疏图分享着婚礼的每一个细节,很显然,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婚礼,从此公主和驸马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后来太子找到轻寒了吗?”疏图关切地问道。
敦临摇摇头,眼神马上黯淡下来:“她走了。”
疏图本想拍拍敦临的肩膀当做安慰,可是看看自己脏兮兮的手,便又把手抽了回来,敦临见状便笑了起来,疏图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仲衍派人一直跟着她,虽是不久就跟丢了,但发现她是往北阳方向去了。”
“那等北迟的事情结束了,我们就去北阳找她吧。”
“本王可是太子,岂可随意离开上邑?”
“有何不可,到时找个借口去北阳就可以了。”
敦临大笑起来:“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本王都觉得没什么意思,现在好了,你又回来了,本王真开心。”
疏图看着敦临,其实能够再次这样坐在敦临身旁,自己何尝不是开心呢。只是经由这些事情之后,这种开心到底能够维持多久,疏图亦没有了任何把握。命运其实早就不是自己能够掌控了,自己能做的,就是更加的小心谨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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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图浑身清洗干净后便沉沉地睡了一觉,等到醒来已是第二天一早,承欢拿了熏好的衣物过来给疏图,疏图愣了愣,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换过这种干净带着鬘华香味的衣物了,如今接在手上,竟有些恍惚,但也莫名心安了许多。
疏图发了一会呆,对行云说道:“一会我们去朱玉轩一趟吧,短期内我是没法跟太子去弘善台了,说不定很快都没法再住在图南居,我们正好把朱玉轩收拾出来。”
吃过早饭,两人便牵了马,往南出城,这一次比上一次快一些,一个时辰就到了朱玉轩,二人进去看了看破败的房子,都叹了一口气,然后撸起袖子开始收拾起来。但不到一炷香功夫,疏图就开始叫嚷累了。
“下次我们还是雇几个人来收拾吧,宅子虽不大,但若只是你我二人,怕是没办法弄好了。”
行云笑了笑,让疏图坐在一旁休息一会,自己依旧闷声在收拾院子里的那些杂草。
“陛下也是,这房子这么多年居然没人看守,亦无人修缮。看来是不值钱,送都送不出去才赏赐给我的。”
行云也不理会疏图的牢骚,疏图便自顾自朝在宅子里转了几圈,如果张博说的是真的,叔父曾在这里炼丹修仙,那必然有一处场所才对,但如今看来,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证据能证明这个猜想。而且,几圈转下来,疏图发现这朱玉轩真正是家徒四壁,没有任何上一个主人留下来的痕迹。
这让疏图越发奇怪起来。按理说,叔父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那多多少少日常会留下一些生活起居的东西,但从现在的情形来看,就跟家里被洗劫一空一般,空荡得让人意外,莫非是官府接管时收拾干净的?
叔父到底去了哪里?他还活着吗?十多年前的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人回到昭明馆时,敦临正好送嘉宁和仲衍一起出来,疏图二人赶紧行礼。
敦临笑道:“姑姑听说你出狱了,特意来看你,结果你不在,刚准备走,没想到在这碰到了。”
疏图和行云再次向嘉宁表示感激。众人免不得又寒暄一番,又对此番疏图和庞术能死里逃生表示了后怕,表示若非大赦,两人果真是生死未卜了。
“看来是由颐又反过来救了你了,你们真是冥冥中啊。”嘉宁看了看疏图,有些感叹道。
“你们这一天做什么去了,一早就没见到人影。”敦临问道。
“出去透了透气,顺便去齐家庄看了看宅子,”疏图说道,“之前詹事说,这宅子是我尉广叔父住过的朱玉轩,陛下应该是特意这般安排的吧。”
疏图话音刚落,嘉宁神色大变,疏图直觉嘉宁应是与堂叔父有些关系的,便问道:“长公主可认得我的尉广叔父?”
嘉宁愣了愣,随即点点头道:“似乎有点印象,但太久了,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疏图有些失望,二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没有人真正记得叔父,所有关于叔父的记忆都似乎已经不存在了,就跟这个人从没出现过一般。
嘉宁便问疏图道:“宅子如今如何了?”
“多年没有住人,年久失修,需要大修缮。等哪日收拾完了,也欢迎长公主去朱玉轩看看。”
“朱玉轩。”嘉宁喃喃道。
一旁的玉姑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早些回府吧。”
嘉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送走嘉宁,众人便回到偏殿闲聊,疏图见仲衍和敦临神色皆有些忧心忡忡,便问道:“北迟那边有消息了?”
敦临摇了摇头:“北迟局势依旧未明,但又来了一件荒唐之事。”
“又有何事?”疏图有些紧张道。
“前些时日,及奚来了几个使臣,送来了及奚的国书,说是侧王妃去世了几年了,及奚王倍感孤独,希望大雒能再送一个和亲的公主和丰厚的陪嫁。及奚王都六十多岁了,居然还想要我们送和亲公主,还特意强调了丰厚的陪嫁,信上还说,若大雒能送公主和亲,他一定遵守约定,号召西境各国共同对抗北迟。”
疏图想起了卓尔来,卓尔是那样一个正直又开朗的人,怎么会有这般老不知耻的父王呢?
仲衍便叹息道:“北迟那边局势未明,若此时及奚倒向北迟,西境大部分国家也必跟着及奚倒向北迟,届时局势越发于我们不利了。”
敦临也哀叹一声道:“若我们此番能率先拿下北迟,以此威慑及奚也好,可惜我们并无一击即中的把握。”
仲衍摇摇头:“既然国书是此时送来,及奚王必是看准了时机,他不会等太久。太子也知道的,回复及奚的国书不日将被送走,那位公主的名字就会在这国书上,并且公主也会马上启程,一切都来不及。”
敦临有些气愤道:“且不说如今宗正署在册的宗亲中没有适婚的姑娘,就算有,父王也断不会同意这样一门亲事,何时我大雒的安宁还需要牺牲无辜姑娘了。”
仲衍说道:“太子可别忘了,大雒周边各国包括北迟王宫里,可都有大雒送去的姑娘。这些年是少了许多,再往前,陛下和先皇可是送过不少宗亲公主去和亲的。”
敦临看了仲衍一眼,没有接话,众人亦都沉默下来。
“我们总归是能想出万全之策是吧。”敦临明显有些底气不足道。
“那就看朝堂上那些人的能耐了。”仲衍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