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黄昏时分,骑马,射箭,角抵,手博,蹴鞠、行船等等各项的优胜都陆续出来,陛下也一一论功行赏,众人亦都慢慢从各处回来,等人集合得差不多了,便都一起浩浩荡荡地回了昭明馆中。
张博早已命人准备好晚餐,众人换好衣服便都坐下来用餐,轻寒照例早已离开没有参加,众人也早已习惯。席间众人闲聊说起今日在都试中的一些见闻,与往常一样,胜出最多的依旧是褚却之带来的武官,元亨的人亦不弱,而守卫上邑的一些武官表现却并不是特别出色。
众人先说了师安邦与黎苍,以及黎苍与乘风的比试,取笑了师安邦几句,随即说陛下召见乘风之事,原本陛下要奖励乘风金银珠宝,乘风却拒绝了,跟陛下说希望能再给自己和家族一个机会,希望能让自己上战场,陛下自然是好言相劝了几句,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疏图心里暗暗吃惊,白天的时候由颐并没有提及此话,疏图看了乘风一眼,乘风正好看着行云,而行云似乎也看了过来,随即乘风又低下头神色平静地吃着自己的东西,似乎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除了疏图,在座的其他人对乘风的决定似乎也毫不奇怪,几乎没有过多谈及,接着便将话题转移到褚却之身上来了。
“他这些年戍守边关,威名赫赫,如今来看,其文治武功决非浪得虚名。怪不得父王这么看重他了。”敦临连连称赞道。
“这次他回来会待多久?不若请他来昭明馆?自从他离京,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像此前那般聚过了。”连翼对敦临说道。
敦临摇摇头:“他每次回京都要在家陪清晏姐,除了公务,其余时间最多就是和清晏姐一起回娘家,你们看,连仲衍都待在家中不来我们这里了。”
众人都笑起来,连翼笑道:“清晏姐好福气。叶家男人都是情种,伯淳兄,却之兄,怕是之后仲衍也是个情种。”
“本王知道这上邑又好多家姑娘就对仲衍有意,今日现场就有姑娘主动来拜见会的,不过仲衍好像正眼都没瞧那些姑娘就溜了,大嫂和清晏姐都快急死了。”敦临无奈道。
“他要是正眼瞧那些姑娘就不叫叶仲衍了。”由颐说道,“他之前还说过书中自有颜如玉,他这辈子看书、伺弄花草树木足矣,不会娶妻的。”
众人都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疏图心下却记住了,这个仲衍,竟是这般的性子,怪不得总会在观文阁遇到他,看来他实际也是个呆子。
疏图便问连翼道:“我们这边比试的时候,你带着太子去哪里了?”
连翼一副委屈的神情道:“太子同轻寒姑娘坐在河边看了半天的行船,我就跟着看了半天的行船,导致我眼下现在看什么都晕着呢。”
众人捂着肚子大笑,乘风笑道:“他们看的可不是行船,你才是真的在看行船。”
敦临笑了半天,假装嫌弃地看了看连翼一眼道:“那日后你就自己去找个乐子,不用跟着我们。”
还没等连翼说话,由颐便说道:“连翼是你的贴身侍卫,自然是你到哪里他便到哪里,哪有自己去找乐子的,你也别见色忘友,陷连翼于不义。”
一席话说得众人想笑不敢笑,连翼偷偷向由颐行了半身礼,敦临笑道:“你要是这么听长姐的,不如你跟乘风姑姑换换,陪长姐嫁人去吧。”
众人便忍不住都笑起来,由颐白了敦临一眼道:“每次说不过我就拿嫁人说事,方才分明是说你与你那千娇百媚的女师傅整日在做些什么,不要试图转移话题。”
敦临起身对由颐行礼道:“方才是弟弟言语冲撞了长姐,求长姐高抬贵手放弟弟一马。”
众人大笑,由颐也憋着笑着抬了抬手算是放过敦临。
疏图说道:“不过今日两位都尉的比试我正有些疑问。若高手在,说不定能帮我答疑了。”
敦临有些好奇道:“疑问?”
疏图便将自己的疑问跟众人说了一遍,乘风笑道:“好个呼抵,真是滴水不漏!”
疏图依旧莫名,乘风便解释道:“呼抵此人身份特殊,在陛下身边多年,谨慎之极。此番他代表齐赞,却之代表陛下,哪有齐赞能打败陛下的道理,他不输亦得输,且要输得不露痕迹,才能令这才比试合情合理,给足齐赞和陛下的面子。豫王亦是深谙此道,才知呼抵必输无疑了。”
疏图哦了一声,敦临点点头道:“却之与我们一起长大,我们了解此人,他同呼抵不同,他为人虽也谨慎,但年少成名心高气傲,上场就会尽全力,不会顾忌太多。虽说呼抵这么快败下阵来是有些令人吃惊,但却之亦断不会输给呼抵。故而无论其过程如何,最终却之会胜出的。”
众人亦都哦了一声,才知这看似随意的一场比试,原来也充满玄机,疏图心中不由得感叹半天。
“却之锋芒太盛,未必是好事,伯淳兄长、大嫂和清晏姐都提醒过他,但眼下看来,他似乎压根没放在心上。”由颐有些担忧地说道。
敦临安慰道:“他一贯争强好胜,你又不是不知道。但他有争强好胜的才能,父王喜欢,旁人也不敢做什么文章。”
“以前伯淳兄长的事情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由颐说道。
“却之,不一样吧,”敦临有些迟疑道,“父王是很喜爱他的。”
“一时一事罢了。”由颐似乎有些嘲讽道。
众人便都安静下来,疏图此前也听过一些传言,叶弩去世后,叶伯淳承袭了威远侯的侯位,并担任卫尉,据说后来是因为酒后与人在街上斗殴,被人告到陛下面前,伯淳不仅因此失侯去职,连同城北那所象征了位极人臣的偌大的大将军府一并被收了回去,一家老小数百人连夜搬了出来。这所从前远近闻名的大将军府,如今改名叫永安候府,住的就是黎敬德一家。
虽然朝野皆认为此处罚过重并上疏力保,连皇后太子都亲自求情,但陛下丝毫不为所动,还宣称对亲贵要更严格律法,并对所有求情的人罚了半年的俸禄,由此再无人敢提此事。如今伯淳在朝中不过担任一个小小的闲职,一如绝大多数当年叶弩的绝大多数亲信。
或许是见多了兴衰更替,仲衍在很小的时候便立誓绝不入仕,在家做了一个自称游手好闲的贵公子,但私下与敦临姐弟还是十分亲密的。而且疏图也知道,仲衍其实私下亦在辅助敦临,比如当年威远侯创建的情报体系,便是仲衍在管理。
昔日叶家是太子在朝野最信赖以及最大的势力所在,陛下对叶家的忌惮和打压,不仅让昔日的叶家一蹶不振,对于叶皇后和太子而言,更如同断其一臂,朝中势力也因此变得分散,这也为后来黎家的飞黄腾达打开了局面。
故而当年伯淳失侯一事,有传言说是黎敬德做的局,这是为何仲衍痛恨黎家,亦是一反常态在街上同黎家下人打架的缘由。
不过,作为太子势力的另一臂丞相师韦势力还在,只是从前师韦还有很大的实权,如今丞相总领百官的职权,也渐渐被陛下分了不少出去。尽管如今权势不如过去,但师韦也还是太子在朝中与黎敬德抗衡的最大依靠了。
而眼下,褚却之作为众人眼中太子一支的优秀代表,也是未来太子一支强有力的依靠,凭借实力得到陛下的青眼,这无疑为太子扳回一局,但势必也是许多人的眼中钉,故而不得不多有担忧了。
回到图南,还没有睡下的承欢帮疏图端了热水过来,疏图开始洗脸,行云一直在一旁欲言又止,承欢奇怪道:“顾侍卫是有事吗?”
行云诡异地笑了笑,疏图停下来,仔细看了看行云道:“你今日神色这般怪异,发生何事了?”
行云忍不住咧着嘴笑了起来道:“我的手镯送给乘风了。”
疏图和承欢先是一愣,然后对视一眼,突然高兴地跳起来,疏图激动得抓住行云的胳膊道:“何时的事?”
承欢激动道:“怎么说的?”
行云笑道:“她拒绝了陛下的赏赐后,我们坐在一处说话,我鼓起勇气跟她说,我只是一个居偌侍卫,没什么稀世珍宝,但有个家传的物件,问她愿不愿意要。”
承欢焦急地问道:“姑姑怎么说?”
行云抿着嘴笑了笑道:“她就很奇怪地看着我,然后问我是否知道她家族的事情?我就跟她说知道了,不仅我知道,我父亲也知道了,就想问问她是否愿意收留我,陪她一起留在她们赵家。我还说,若她日后执意上战场,就陪她上战场。”
疏图和承欢都呆呆地站着看着因为激动而满脸通红的行云,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像个木头人一样的行云,表白的时候居然能够这么动人。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来一字一句对我说,你要知道,进了我们赵家的门,就出不去了。”
“我说那我就赖着不走了。然后乘风就笑起来,接下了手镯。”
疏图和承欢大叫着欢呼起来。
“这算定亲了对吗?”疏图笑道,“我要去告诉太子他们这个好消息。算起来,日后你与太子公主亦有亲了,他们是不是该叫你姑父啊?”
行云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才哪到哪,不用那么着急。”
“着急,当然着急,我都为你俩急了几年了。”疏图笑道,“若你能着急一点,我们都有侄子侄女了。”
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