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厉早已守在门口,看到乌陌进来,脸上露出无比讶异的神色来:“果真是夫人?可是夫人为何会在此?”
乌陌飞快地说道:“来不及解释了,快带我去见太尉!”
若厉稍稍犹豫了片刻,吩咐一旁的守将继续守住宫门,随即带上乌陌一路跑到陛下的寝宫,此刻寝宫内外都站了不少大臣,每个人都神色紧张,看到若厉和乌陌,众人很自觉地让出一个通道来。
呼抵此刻正与宋瑄低语,看到乌陌进来,两人都愣了一下,宋瑄刚想上前拦住乌陌询问什么,若厉已经冲到了陛下的榻前,看了一眼陛下,随即回头对乌陌说道:“夫人快看看皇祖父。”
呼抵此刻也没有多说其他,只是对乌陌说道:“你先去看看陛下。”
乌陌来到陛下榻前,此刻陛下虽还醒着,但除了眼珠偶尔动一下,浑身几乎不能动弹,身边几个御医的脸色都十分惶恐。
“陛下!”乌陌轻轻唤了一声。
陛下瞥了一眼乌陌,喉咙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两只无神的眼睛里稍稍散发出一丝光亮来,但很快又暗淡了下去。
乌陌摸了陛下的脉搏,脉形散乱且无序,看来能否挺过今天都不好说了。王新并没有撒谎。
乌陌退了下来,若厉充满了期待地看着乌陌,乌陌犹豫了一番,问若厉道:“陛下这样多久了?”
“皇祖父昨夜还与我聊天,不过那时精神就已经不太好了。”若厉赶紧说道。
“今早听说叛军进城后,陛下就突然这样了。”旁边的一个小黄门补充了一句。
乌陌想起王新的事情,但眼下也顾不上去打探,想了想,还是开了一副药,让小黄门先去熬药,至少先为陛下吊着一口气。
在乌陌的私心中,还是想等敦临能够到来见陛下一面,让陛下亲自为敦临洗清冤屈,尽管乌陌也明白这很难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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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陌看了看四下里有些六神无主的大臣,对呼抵说道:“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呼抵与乌陌走到一边,乌陌低声说道:“太子的军队会在今日抵达,庞先生在太子军中。”
呼抵看了乌陌一眼,眼神里虽有讶异,但脸色却没有太大的变化,似乎是早已知道乌陌是叶太子的人一般。
乌陌继续说道:“如今叛军已经进城,若非是豫王担心世子,宫门怕早已攻破了。我担心,我们等不到太子了。”
呼抵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乌陌将元亨和落霞那边的情况也与呼抵说了一遍,并着重说了他们三人之间可能存在的分歧。
呼抵问道:“他们之间还可以做些文章吗?”
“我会见机行事。”
此刻突然听得后面一阵喧闹声传来,乌陌和呼抵同时扭头望去,只见后面有几个大臣们竟然扭打在一起,旁边几人在劝架,呼抵几步冲过去大喝道:“都住手!”
大臣们这才停了下来。
“你们都是朝中重臣,竟然在陛下面前这般失仪,成何体统?”呼抵喝道。
宋瑄也在一旁连连叹气。
其中一人大声道:“如今形势大家都心知肚明,太尉大人和御史大人不如早些将陛下的遗诏拿出来,我们也好早做打算。”
另一人附和道:“若遗诏中就指定了是豫王继位,那我们就拿着遗诏去见豫王,父子之间自然就不必这般兵戈相向。”
呼抵和宋瑄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发话。
对面一人大叫道:“别管遗诏是什么,如今豫王敢谋反,那他就没有继位的资格,我们可以另立新王,带领我们共同抵抗豫王和妖妃。”
此人的话也得到了许多人的附和。
众人又开始争吵起来,宋瑄大喝道:“陛下不过是身体暂时有恙,你们就在此大放厥词,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但宋瑄此刻的话显然并无法让已经快要崩溃的众人安静下来,一人马上说道:“宫门马上就会被攻破,叛军就会过来了,我们这些人能否活命都不好说。”
“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无重兵可倚,如今又有内奸开了城门,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那我们不如早些投降,免得激怒了豫王和妖妃。”
“反正对方是豫王,算不得是投降。”
在众人吵闹的中间,还有一些大臣偷偷溜走了,想来他们也是想找机会离开王宫了。如今这种情形之下,保住性命的确是第一要义了。
此时一直守在陛下身边的若厉突然起身问呼抵道:“昨晚我听到大人告诉皇祖父,我们还有一支援军,马上就要到了。到底何时才能到?”
众人都愣了一下,随后马上都看向呼抵,一些人的眼神中再次露出希望的光芒来。
呼抵看了若厉一眼,又看了看乌陌和众人,沉默片刻道:“恐怕我们等不到了。”
众人哗然。
旁边一人问道:“既如此,那为何还要死守宫门?”
呼抵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地说道:“大家只需记住,一旦宫门被攻破,我们配合一些,尽量避免更大的伤亡。”
泪水在若厉的眼睛中拼命打转,乌陌走到若厉身边,拍了拍若厉的肩膀,却说不出安慰的话来。这种时候,平日里的道德道义其实都已经模糊了,人们最大的准则,只是活下来。
陛下的喉咙里再次发出几声呜咽,他必然是听到了大家的话,却是无能为力,这也让所有人更加悲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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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时间差不多了,乌陌便与呼抵告辞,站在门外,乌陌忍不住问道:“大人何时知道我的身份的?”
呼抵想了想:“你来到上邑去嘉宁候府中寻求长公主帮忙那一日,我猜到你或许与叶太子有关。”
乌陌心中有些惊讶:“所以后来大人多次暗中相助,救过我们对吗?”
呼抵叹了一口气:“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乌陌与呼抵行了一个大礼:“大人高义,期间我误会了大人,也说过冒犯的话,还请大人原谅。”
呼抵扶住乌陌:“说哪里话,今日你做到这些,我也十分敬佩了。”
“太子此前也托我带话,无论事情如何,太子、叶家和所有人,都永远感谢大人为大雒为公义的付出。”
“希望太子还能赶上见陛下一面,那我们所做的一切,便有了意义。”
“希望我们还能活着再见。”
“大人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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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厉送乌陌出宫,在路上,若厉问道:“其实夫人并不是父亲的人对吧?”
乌陌略有些尴尬,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父亲选择这条道路,那就注定要被天下人唾弃。我不也是与父亲为敌了吗?”若厉叹了一口气,“我只希望父亲不要恨我背弃于他。”
“他并不恨你。”
若厉勉强笑了笑,还是忍不住问道:“夫人最近可有楚楚的消息?”
“我还想问你呢,你们在北迟后来如何了?”
“因为上邑出事,我先回来了。那时候她还在襄城,但我同我说,日后会跟母亲住在一起,但不会再来上邑了。”
乌陌停下来看着若厉:“你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最后你还是放弃了?”
“我不知道。”若厉垂下眼睛,一脸的挫败。
“此事之后,你去找她吧。我相信经眼下一事,她会接受你的。”
若厉苦笑道:“此番就算我没有战死,无论父亲成功或失败,我都没脸再苟活于世。”
乌陌拉住若厉的手:“你已经选择了守卫宫门,与你的父亲便没有关系了,你不必再有负担。”
若厉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道:“有一事我想请夫人帮忙,若父亲失败,夫人可否帮助留他全尸?若我也死了,夫人可否将我们一家人安葬在一起。”
看着若厉清澈的眼神,乌陌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想了想问道:“豫王如今都已经得到了上邑,大局已定,你为何会觉得他会失败?”
“延宗他们都是夏侯的人,父亲与他们一起,便是与虎谋皮,夏侯他们不可能拱手于父亲的,我非常担心父亲的安危。”
乌陌颇感惊讶,又有些感慨,连若厉都已经看出问题所在了,难道元亨真的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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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陌再次出宫来,元亨一见乌陌,便率先迎上来,首先问道:“世子可还好?”
乌陌点点头,看了看后面的落霞几人,压低低声对元亨说道:“世子知道王爷的情况,他让臣带话,让王爷小心落霞和延宗。世子担心王爷被夏侯的人算计而不自知。”
元亨愣了愣。
“其实,世子心里还是很关心王爷的。”
元亨默默点点头道:“世子也长大了。”
“世子还说,希望王爷能记得王妃是如何死的,不要忘了西山之事。”
元亨看了看宫门的方向,长叹一声道:“看来他对本王是有误解的。不过没关系,今日之后,他便会都明白的。”
落霞和延宗几人此刻也已经跟了上来,乌陌见他们几人都过来了,便将陛下和宫中的情况与元亨说了一遍,元亨听到陛下怕是撑不过今日后,半天都没有吭声。
“太尉说,请王爷再等几个时辰,此后一切按礼仪进行,届时会开门迎接王爷进宫商议陛下的葬礼和新君继位之事。”
元亨还是有些不甘心:“那,呼抵可提到遗诏之事?”
还没等乌陌回答,延宗冷笑道:“事到如今,你竟还在想遗诏之事,实在是可笑。”
落霞也一脸讥讽道:“若真有遗诏,也不可能是你的名字了。”
元亨的脸色一变,但没有吭声。落霞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在世人心目中,王位候选人是元亨和升虚,但既然陛下想除掉元亨,那自然只有可能是升虚了。
延宗同落霞说笑道:“依我看,此前陛下也想趁活着的时候为四皇子登基扫清障碍吧,若果真能实现倒也是不错,可惜了。”
元亨此刻再也忍不住,不甘示弱道:“你们也别做梦,父王再糊涂,也不至于将王位给一个野种。”
落霞突然暴怒道:“你说什么?”
“本王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恐怕你们也没什么机会了。”
延宗对落霞说道:“也不必同他废话了,我们不等了。”
落霞稍稍迟疑了一下:“可是,升儿还在里面。”
延宗冷冷地说道:“你放心,他们不敢拿四皇子怎样的,说不定,王位就是你的儿子的。”
还没等落霞回答,延宗已经传令开始继续攻打王宫。
元亨试图阻止住延宗:“不过是再等几个时辰而已。”
延宗推开元亨:“你若愿意你便等吧。但我们的条件恐怕也得改一下了。”
元亨眼中一道凶光闪过:“既如此,那就别怪本王了。动手!”
元亨话还没说完,突然抽出长剑,直直往延宗刺了过去,延宗眼疾手快突然将落霞往前一拉,元亨的剑就从落霞的腰间穿了过去。
乌陌在旁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事情发生太突然了,乌陌也忍不住愣了一下。
元亨的亲卫和士兵们听到号令开始动手,很快延宗的人也开始反击,双方迅速打在了一处。
后面的大军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慌乱之下一时所有人都开始互相攻击,场面变得越发混乱起来。
乌陌已经退到了一旁,落霞因为受伤已经躺在地上,但也没有马上死掉。
乌陌看着眼前的内讧,一时也百感交集。连若厉都知道夏侯不可信,就不知这两方人怎会走到一起,又走到这种地步。此刻呼抵他们在宫中知道此事,不知会是怎样的心情。
乌陌又看了看天色,此刻快到申时了,敦临他们究竟到哪里了?陛下又怎样了?宫门能一直坚守吧?
此时突然有士兵冲过来,冲元亨大叫道:“报豫王,城外三十里我方守军与一支不明军队发生冲突。”
乌陌激动地差点要叫了起来,是敦临他们到了吧。
此刻元亨已经被一群亲卫簇拥保护着站在一旁指挥与延宗的混战,听到士兵来报,元亨一脸愠色问道:“什么叫不明军队?”
“难道是夏侯又增调了军队?”旁边一个将领不确定地说道。
“再探。”
元亨马上对将领纷纷道:“传令给西谟,关好城门,不要让城外的人进来,也不要让延宗的人逃走,延宗的人,统统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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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亨让王新去将消息传给在南门的西谟。等王新和几个士兵上马朝南门而去,元亨再次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混战中。
乌陌躲在一旁四下看了看,见无人留意自己,便也找了一匹马,迅速朝南城门的方向狂奔而去。南城门是被打开的城门,是今日唯一还可进出的城门。
一旦南城门关闭,敦临他们要想进来就是无比困难了,眼下只能去看看能否随机应变了。
西谟因为腿上的伤,因祸得福被元亨安排做了南城门的守将,没有参与与延宗的内战之中,但此刻他与延宗的人守在南门,应该都还不知道两方已经撕破脸打了起来。
快到南城门时乌陌停了下来,远远地看到王新坐在马上,对西谟在吩咐什么。西谟此刻也坐在马上,手上一支长戟,并没有下马来。
乌陌往前又走了几步,听到王新大声吼了几句,随即一个士兵上前想将西谟从马上拉下来,想来应该是王新不满西谟竟然没有下马,派了手下将王新拉下来。
西谟突然举起长戟,竟然直接将旁边的王新挑下马来,王新在地上滚了一下捂着伤口就指着西谟大骂,眼见旁边的士兵都不敢动弹,王新见势不妙开始转身向城内逃去。
西谟也不着急,拿过马背上的弓箭,对准了王新一箭过来,王新中箭扑倒在地,稍稍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周围的士兵都愣住了,乌陌也愣住了,没有料到西谟竟敢这般明目张胆杀掉王新。
乌陌突然想起来,西谟刚到上邑的时候,被王新和他的人欺负惨了。原来西谟并没有忘记,只是一直在寻找机会而已。
“把他扔到城外野狗堆里去。若王爷问起,就说是延宗的人杀了他。”西谟大声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