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臣不同意呢?”褚却之此刻也恢复了平日里的毫无波澜的神色。
术仑似乎早料到这个答案,不慌不忙道:“那本王只好杀了你,然后昭告天下,说你谋反,想必民众都会支持本王。”
“但这样一来,大王还是得不到北岭。”
“只要你死了,北岭只剩孤儿寡母,各部族都想咬一口,到时候,还是要本王出来主持局面,接本王的姐姐和外甥回来。”
“恐怕你要付出惨痛代价。”
“故而本王想,先同你商议,你主动将北岭交出来,这样大家都安心。”
褚却之沉默下来。
术仑叹了口气,不慌不忙道:“不着急,你先慢慢想想,本王先射箭玩玩。”
术仑说完,从旁人手中拿过弓箭,对准哈斯几人晃了一圈后,最后箭矢方向却是瞄准了高处的越儿。
乌陌几乎是在术仑拿起弓箭的同一瞬间,取过背后的弓箭,在术仑手中的箭射出的同时,乌陌的箭也射了出去,两支箭在空中撞在一处,一支箭偏离方向射向一旁,另一支则继续朝越儿射了过去,而且不偏不倚正好射断了吊着越儿的绳索。
越儿一个踉跄便从高木桩上摔下来,那么高的地方,又被绑着双手,结局一定是非死即伤。
褚却之几乎是拼尽力气朝越儿飞奔而去。但很显然,褚却之离越儿太远,根本就来不及。
突然,从旁边冲出一个人影,一把抱住从高处掉下来的越儿,但因为冲击力太大,两人一道跌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挣扎了两下都一动不动了。
褚却之连滚带爬冲过去,一把抱住了越儿,此刻越儿早已晕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一时都不知道该看向谁。
乌陌几人此刻已经冲破守卫,奔袭到褚却之身边,三人拿着武器背靠背做了一个小小的人墙,暂时护住了褚却之和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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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陌低头瞥了一眼,这才看清接住越儿的,正是若厉,心中不由得一阵惊喜。但脑中也有片刻的空白,发生在越儿身上的事情,都不是计划之中的,包括若厉,甚至都不知道若厉是如何能跑到这里来的。
此刻若厉晃悠悠地醒了过来,茫然地摸了摸头,此刻他头上的伤口正在不断往外渗血。
乌陌褚却之抱起越儿便往外走,乌陌也赶紧扶起若厉,低声问道:“还能走吗?”
若厉此刻已经清醒过来,瞥了一眼脸上捂得严严实实的乌陌,神色刹那变得有些欣喜起来,赶紧点点头,乌陌便将若厉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跟在褚却之身后一起往外。郑普殿后。
孙瑞朝哈斯几人看了一眼,大多数人根本动弹不得,其他几人也自身难保,孙瑞神色颇有些不忍,但此番也只能先舍弃他们了。
术仑突然举手示意了一下,刹那间,有无数士兵从四面出来,将褚却之一众围在中间,此刻任何人都插翅难飞。
褚却之看了眼前的情形,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越儿,神色变得越来越复杂,看向术仑的眼神也瞬间变得冷酷。
“臣想先带孩子们去疗伤,还请大王放我们离开,之后臣自会来宫中再见大王。”褚却之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
术仑冷笑了一声:“今日的事情还没有解决,王爷着急去哪里?”
刚准备示意动手,突然有一个将领打扮的人从外面跑进来,紧张地对术仑喊道:“大王,急报!”
术仑顿了一下,来人赶紧上前耳语几句,术仑脸色唰地变了,强忍怒火问道:“到了哪里?”
“就在城外。”
“为什么没有人提前来告知?”术仑大叫起来。
将领惶恐地看着术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术仑突然扭过头看向褚却之,然后走到褚却之跟前说道:“是你筹划的对吧?”
褚却之冷冷地看着术仑:“臣不明白大王所说何事。”
术仑恶狠狠地高声道:“陶格图意图叛国谋反,杀无赦!”
还没等术仑举手示意,突然一旁一个人影一把擒住术仑,一柄箭矢抵住了术仑的喉咙,众人皆大惊,定睛看去,挟持术仑的,正是断了一条腿的哈斯,不知他何时摸到了术仑身后。
“放王爷走。”哈斯冲术仑大叫道。
术仑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来,褚却之也为之动容,忍不住叫了哈斯一声,哈斯哭喊道:“哈斯愧对王爷,只能以此相报了。”
“哈斯,就算你不要命,你就不考虑你家人和族人吗?”一旁的将领提醒道。
哈斯凄然地笑了笑,手上的箭矢在术仑的脖子上的力道又加深了:“我家人若还活着,王爷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哈斯,你知道你为他拼命的这个北岭王是谁吗?”术仑突然高声说道。
不等哈斯回答,术仑继续大声说道:“他就是大雒的褚却之。你可知他早有谋反之心,此番带了大部队包围了襄城,马上就要杀进城了。你若杀了本王,想想最后坐上王位的是谁?你想将北迟拱手让给大雒人,做北迟的千古罪人吗?”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除了乌陌和孙瑞,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褚却之。
若厉浑身一凛,也抬头看向褚却之,脸上露出无比惊讶的神色来。
“本王没有撒谎吧,褚都尉?”术仑挑衅地看着褚却之,“当年父王惜才,给你一个新身份,将公主嫁给你,封侯拜相。但父王心里也清楚,你是大雒人,所以也一直防着你,不让你过北岭。怎么?如今狼子野心终究是掩藏不住了?”
哈斯的双手抖了抖,看了看褚却之,又看了看手上的箭矢,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胡说八道,王爷从没有谋反之心。”郑普大声反驳道。
“若无谋反之心,为何会让哈斯掀起内乱?为何会带大兵围城?”
术仑越说越激动:“还有,你提前在军中散播谣言,说本王要杀你,导致你送来的五千士兵全部抗命不出。其他部族担心自己,亦不同心,都不肯抵抗。最终前线溃败,一泻千里,索契断我粮草,一路北上势如破竹,北迟将遭灭顶之灾。这难道不是你褚却之与大雒人勾结的结果吗?”
褚却之神色也有些疑惑,但并没有辩解。
乌陌知道这并不是褚却之所为,谣言是自己离开前让人散播的,至于后来的事情,那更不是人能左右的了。但术仑又怎会相信与褚却之无关呢?
哈斯右手的箭矢几乎有些拿不住了,术仑见状,反手一个后击便将哈斯击倒在地上,哈斯旁边的士兵们见状,齐齐朝哈斯刺了过去,哈斯甚至都没能叫一声,便被刺死在众人眼前。
孙瑞大叫了一声哈斯,拼命忍住了要掉下来的眼泪,褚却之死死地盯着术仑,术仑摸了摸脖子,方才的箭矢在术仑的脖子上,还是留下了伤口。
“不过,任你如何老谋深算,如今你都没有机会了。”术仑挥了挥手,轻描淡写地说道,“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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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士兵从四面冲了上来,乌陌几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挡在了褚却之的面前,开始迎战冲上来的敌人。
褚却之将越儿递给一旁虚弱的若厉照顾,然后随手抢过一个上前士兵的兵器,手起刀落,几乎是在瞬间完成。
若厉盯着褚却之,一脸的不可置信。
越来越多人冲了上来,乌陌几人一直围在一起,拼尽力气护住在中间的若厉和越儿,但双拳难敌四手,三人渐渐速度便慢了下来,术仑不慌不忙地看着几人,似乎早已胜券在握。
突然宫门方向传来呐喊声,一群平民打扮的人,手持武器冲进宫中,砍翻了阻拦的士兵,很快便冲到了广场中来,与士兵们混战在一处,凭借骁勇善战的优势马上就占了上风,将乌陌几人保护起来,几人对视一眼,脸上也都放松了许多。
褚却之无法带军队进城,但城中也并不缺孙瑞安排的人,此番就派上了用场。
众人一边迎战一边护送褚却之撤退,术仑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变化,在一旁的将领护送之下退至一处高台,然后一声令下,宫中几个制高点突然多出不少弓箭手,朝广场上的人开始无差别射箭。因为没有任何遮挡,也没有盔甲护身,不少人就中箭倒地了,也包括术仑自己的人。
眼见退路被雨点一般密集的箭矢拦住了,乌陌和郑普都搭上箭,乌陌瞄准一个弓箭手,嗖地一箭,弓箭手应声倒地。郑普也射翻了旁边的弓箭手。
乌陌的第二支箭已经射了出去,又一个弓箭手倒地。
连续五六个倒地后,众人的压力才稍微小了一些,但乌陌也找不到可以用的箭了。
又是一阵箭雨,乌陌听得后面闷哼了一声,回头一看,若厉背上中箭了。
“我没事。”若厉虚弱地说道,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掉了下来,但抱住越儿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乌陌往宫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要出了宫门,就会多一线生机。但咫尺天涯,平日里伸手可达的距离,如今却是如此的遥不可及。此前计划得如此周密,但现实里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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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乌陌感觉有些绝望之时,宫门又冲进来许多全副武装的士兵,为首之人同样一身戎装,高声大叫:“都住手!”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震住了,也都停了下来,士兵们进来后便四下散开,在褚却之一众身边迅速形成一圈人墙。
等看清来人,褚却之愣了一下,乌陌认出了来人正是褚却之的妻子娜沐儿。
娜沐儿朝术仑行了礼。
“公主为何来此?”术仑问道。
娜沐儿看了看褚却之,不慌不忙回答道:“见王爷久不回府,便来接王爷回去。”
褚却之看了看娜沐儿,但并没有说什么,依旧举着刀十分警惕地看着四下,不时还要看看在地上的若厉和越儿。
“此番本王只召见了北岭王,没有邀请公主。公主擅自带兵进宫,想做什么?”术仑突然提高了声音。
“父王特许我可以随时进京回宫。至于此番带来的这些人,他们是我的亲卫,亦可以随时同我进京进宫。”娜沐儿底气十足地说道。
褚却之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了娜沐儿一眼,似乎是刚刚认识一般。
术仑似乎也有些惊讶,但很快便威胁道:“矫诏可是死罪。”
娜沐儿从怀中拿出一个羊皮卷晃了晃:“我知道大王一定会这么说,所以把当日父王的亲笔诏书带来了。”
术仑一时语塞,既然娜沐儿敢拿出来,那一定是真的。
术仑稍稍迟疑了一下,娜沐儿便走到褚却之身边,对术仑说道:“如果大王没有其他事情,那我便同王爷离开了。”
术仑举起手上的刀指向褚却之:“褚却之谋反叛国,按律当诛。”
娜沐儿看向术仑道:“父王亲自为王爷赐名陶格图,并加入我大部族。大王也不能擅自给王爷定罪。大王若想指控王爷谋反叛国,应该先召集所有部族首领来襄城,共同商讨如何处置。”
术仑有些恼羞成怒道:“城外北岭数万大军压境,意图谋反,本王还要留你们商讨不成?”
褚却之疑惑地看了娜沐儿一眼,娜沐儿淡淡地说道:“城外的确有数万大军,不过大部分都是想来复仇的各部族。”
“怎么回事?”褚却之也忍不住惊讶起来。
娜沐儿看向褚却之,坚定说道:“此番我擅作主张了,以后再跟王爷解释。”
乌陌在一旁听到二人小声的对话,心中大体上明白过来。娜沐儿应是纠集了原本就各怀心事的各部族一道来襄城,一来是帮助褚却之脱困,且更大的可能,娜沐儿会趁此机会干脆取而代之,强行推褚却之上台。
“本王现在给你们机会,你们撤军,将北岭交出来,本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你们回王府去,日后你们作为公主王爷的荣华富贵,一份都不少。”
“我若是大王,眼下应该赶紧先离开襄城,保住性命再说,”娜沐儿平静地说道。
术仑的眉毛往上挑了挑,思索片刻,与旁边的人耳语片刻,旁人便立刻退下了,娜沐儿似乎是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眼见褚却之和娜沐儿不为所动,术仑突然换了语调,柔声对娜沐儿说道:“听闻你与陶格图关系不好,同一屋檐下却形同陌路?”
娜沐儿淡淡一笑:“多谢大王关心,只是不知大王从何处听闻,怎么我这个当事人都不知?”
“此番陶格图为何不顾危险,明知是陷阱,却还同意只身进宫,想必你也不知道他所为何事吧?”
娜沐儿不卑不亢道:“王爷自有他的安排。”
术仑指了指越儿:“就是为了这个姑娘,他甚至将自己的贴身金牌和家传戒指送给了这个姑娘。这些东西,你恐怕是见都没见过吧?”
“王爷从来都是慷慨大度,送什么给人都不奇怪。”
“你的丈夫,如今为了一个年轻姑娘,连性命都豁出去了,你莫非迟钝得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郑普在一旁着急地解释道:“公主千万不要误会,王爷……”
娜沐儿打断郑普的话:“王爷是怎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随即娜沐儿看了看越儿,又看向术仑道:“既然如此,那看来这个姑娘,今日你也得留下了。”
术仑脸色一变,厉声道:“好大的口气,本王的王宫,轮不到他人放肆。”
术仑挥了挥手,一声令下,弓箭手再次对准了所有人。
娜沐儿看了一圈弓箭手,不慌不忙道:“如果我没有算错,此番大王在宫中的士兵数量,加上城中和城外驻军,数量应远不及我们。要是硬拼的话,大王似乎没有胜算。”
一个将领从外面跑进来,在术仑耳边悄声说了几句,术仑脸色突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