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可以不去见术仑的,我们可以从长计议,想想如何将越儿救出来。”
褚却之摇摇头:“术仑一直视我为眼中钉,想除去我。如今恰好有了一个很好的理由。若我不来,他便会说我谋反,号令其他部族攻打北岭,我不想开战伤及无辜。我死了事小,达尔瓦和北岭军民怕也要跟着我被害了。”
乌陌心中无比感慨起来,原来褚却之同时亦在为达尔瓦和北岭计,所有善良的人都一样,永远都在为别人在考虑,永远希望不愧对任何人。
“但王爷想过没有,若王爷有事,越儿和世子,怕也难以独善其身。北岭百姓,也没有什么好日子了。”
“所以我要为他们筹谋好一切,若能用最少的牺牲,救下孩子们,保他们无虞,还能不伤及无辜,我便死而无憾了。”
乌陌知道褚却之一定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便也坚定地说道:“我会尽力护王爷和孩子们平安的。”
第二天一早孙瑞又带来消息,说南边战场的局势一日不如一日,术仑暴跳如雷,已经在准备再回战场的事宜了,只等处理完北岭王的事情。
乌陌心中记挂仲衍他们的事情,但偏偏却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眼下元亨在战场上风光无限,若仲衍他们还没有动手的话,很快大军回去了,届时仲衍的压力会大许多,仲衍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以我对他们的了解,或许还是太子反对的缘故。”褚却之说道。
乌陌叹了一口气,其实也只能是这样的缘由了,这样绝佳的机会若没有把握住,日后很难说还有其他更好的时机。不知此时仲衍会是怎样的心境,他一定很焦急吧。
乌陌努力让自己不去想仲衍的事情,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救出越儿,摆脱目前的这种周而复始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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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待在城外的客栈也挺难受,乌陌决定亲自进城去打探一番。乔装一番后,乌陌和孙瑞一起进了一间小酒馆中。
几人一边喝酒一边在讨论南边的战场局势,言语中对术仑多有不满,认为是术仑不信任黎敬德,害死黎敬德,加之临阵撤军,导致局面发生逆转,让大雒有机可乘。而且术仑所谓的内乱,也更像是捕风捉影,根本就没有实质的事情,怕是术仑自己贪生怕死,为自己撤军找的借口。
“你们不知道,听说此番的内乱背后是北岭王。”一人说道。
话音刚落,众人便纷纷反对:“不可能,北岭王若果真想反,何必这般费力不讨好,他的北岭八万铁骑直接冲过来,谁人能挡?襄城瞬间便灰飞烟灭了。”
乌陌和两个随从对视一眼,这些市井之人倒也神通广大,这么机密的事情也说得有鼻子有眼。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民众的心态与褚却之的判断差不多,褚却之这一趟,怕是必须要来了。
“若大王此时与北岭王起冲突,怕是难以占上风,万一落败了,莫非这个位置归北岭王不成?”
“我倒愿意北岭王来做。”
“是啊,就以北岭王在东北面的成就来看,他来做大王,北迟说不定很快就会变得无比强大,届时南下或是西进,都不是问题。”
“北岭王根本就不想称王,毕竟他是平民出身,没有王室血统,若他来做大王,各部族怕是不服。”
“平民又如何,他终究也是北迟人,又娶了公主,是雄踞一方的北岭王,谁能不服。”
“当然重要了,否则当年索契大王为何被赶跑,不就是觉得他血统不纯正么?如今倒好,都成我们的敌人了。”
“我反正不介意北岭王来做大王。”
乌陌和孙瑞对视一眼,这些人喝得醉醺醺的,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倒也说了许多真话。孙瑞便拎着酒假装醉醺醺的挤到那些人中间说道:“你们听说了吗,大王秘密召见北岭王进京,而且不能带随从。看来大王要对北岭王下手了,襄城要变天了。”
那几人都扭头看向孙瑞,似乎颇为惊讶,一时也忘了问孙瑞身份,其中一人直接问道:“你如何得知?”
“我有个亲戚在宫里当差,他亲耳听到的。”孙瑞说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此事当真?”
“过两日你们便看到了,北岭王接到密令就会日夜兼程飞奔而来,但大王不允许他的随从进城,只能他一人进城,这不是要下手了吗?”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都靠了过来,一人兴致勃勃道:“北岭王如此精明,他岂能不知这是陷阱?”
“就算是陷阱,那他能抗旨吗?”不等孙瑞回答,另一人说道。
“若我是北岭王,我便趁机反了,反正翻脸是迟早的事,不如趁眼下大王的军队一半在南边战场这个时机,更容易拿下襄城。”
孙瑞压低声音道:“万一到时候北岭王为了自保,反杀了大王,你们觉得事情会如何发展?”
“大王虽是杀了他的兄弟子侄,但至今依旧没有获得全部部族的拥戴,更何况是北岭王。就算他再有能力,一时半会的,怕也难以让整个北迟臣服。”
“若大王出事,又没有王室血统可以担此大任,那北迟必然大乱,谁的拳头硬便听谁的了。”
乌陌此刻也大概明白了一些,即便褚却之再有威名,但他并非王室正统,暂时还是无法获得所有人拥戴,至少现在的时机不太对。就算是成为大王,怕是守成更难。乌陌似乎有些明白为何褚却之一直韬光养晦的做法了。
一人笑道:“到时候,便直接叫索契大王回来继续做大王不是挺合适吗,反正眼下他离襄城也不远了。”
众人都当是玩笑,便也都哄笑起来。
“相比之下,其实索契大王还是比较仁慈的,那时候我们的日子还算过得去。”另一人有些怀念道。
众人也都纷纷点头。
乌陌觉得有些可笑,或许只有对比才有更好,可是迟来的认可和怀念又有什么意义呢。
孙瑞见状,和乌陌使了个眼色,二人便一前一后从酒馆里出来了。
“消息会传开吗?”孙瑞问道。
“会的。”
很快,整个襄城都在传言,说大王密诏北岭王进京,准备偷偷干掉北岭王。也有消息说,一些部族趁机偷偷部署军队,准备在双方你死我活之际,趁乱渔利。
同时,因为南面战场失利,索契带兵一直在突破,便有一些声音希望迎回索契,毕竟索契是术仑之外唯一的王室正统,万一有什么事,索契和他的儿子们,也能主持大局。顺便也能对大雒釜底抽薪,说不定战场上的局势会朝北迟有利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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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岭王抵达襄城的日子终于到了,得到消息的民众一大早便都挤在城外,当看到骑着马的褚却之出现在视野时,众人都欢呼起来,一路护送褚却之进城。
来到王宫门口,褚却之下马,朝民众行了一个大礼,随即环顾了四下,目光在远处稍稍停顿片刻,便很快挪开了,随即转身走进宫里去了。
乔装打扮之后的乌陌、孙瑞和郑普三人也跟了上前。刚刚走进宫,褚却之被拦了下来,腰间的武器被人拿走了,乌陌三人则被挡在门口,不让跟着褚却之一道。
乌陌几人都有些着急,褚却之却很是淡定,转头对二人说道:“那你们便在此等本王吧。”
突然听得一阵笑声传来:“北岭王来得真快啊,本王以为至少还要两日,看来一日千里果真是名不虚传。”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广场上,正是术仑,他将宴席设在广场之上,他的身后,是几根矗立的木桩,旁边是一排高耸的木架。
乌陌三人等在门口,褚却之往前走过去,然后给术仑行礼,双方坐下后,褚却之解释道:“臣最近正好在行宫,收到密报后,便日夜兼程赶了过来。”
“看来王爷是心急如焚啊。”
“大王所提到的事情皆非同小可,臣不敢耽搁。”
“让你随本王一道南征作战,你百般推辞,如今却这般积极?”
“之前臣的折子里提过,臣身体不适,这也是为何臣一直在行宫休养了。但臣也提供了五千士兵和万金,并不比其他部族要少。”
术仑看了看褚却之,停顿片刻,突然柔声道:“本王又该说了,北地苦寒,对你身体不好。你年纪大了,还是该住在襄城的,过几日本王命人将你的府邸再翻修一遍,你们都搬回来不是很好?”
“臣一家人已经习惯了北地的闲云野鹤,就不回来了。”
“我们说正事吧,”术仑突然提到了声音,“想必你也听说了,本王在战场原本是高歌猛进,突然襄城内乱,本王不得不回来平乱。你可知谁是内乱背后之人?”
“臣远在北岭,又如何得知?”褚却之不慌不忙道。
术仑一笑:“本王回来后,抓到不少作乱之人,严刑拷打之下,还真有人吐露了一些有用的情报。”
术仑朝旁人示意了一番,很快,十多个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人被拖了上来。褚却之看了这些人一眼,脸上并没有任何波澜。
最后被拖上来的人,显然是被打得最狠的,一条腿被砍,血肉模糊中,一根白骨露了出来,画面触目惊心,让人不忍直视。
“是哈斯。”郑普低声惊呼。
乌陌看了看那个人,一眼便可以看出他受了多重的刑罚和折磨,心中一时也有些难受,但想到他还是做了叛徒,便也收起了自己的同情。只是疑惑他既然招供了,术仑为何还是没有放过他。
“王爷可认得此人?”术仑问道。
哈斯看了看褚却之,血肉模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嘴巴张了张,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见褚却之没有回答,术仑看着哈斯笑道:“那你说说看,你跟王爷是什么关系?”
哈斯看了褚却之一眼,气若游丝道:“小人对不住王爷。”
术仑得意地笑道:“王爷培养的人都是好样的,本王用尽手段折磨他,腿都砍了一条,他都没有松口,还一心寻死。后来,本王抓了他全家,他马上就松口了。”
褚却之此刻才低头看了地上的哈斯一眼,然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哈斯的腿。
“既是做间谍死士,就不该有被人抓住的软肋啊。”术仑有些语重心长地对哈斯说道。
“是本王考虑不周,连累了你们。”褚却之咬着牙对哈斯几人说道。
“看来他们的确是王爷的人,但同时这些却是内乱的主谋,这很难撇清王爷和内乱之间的关系啊。”术仑故意做出痛心疾首状。
褚却之站起身,平静地说道:“北迟律法中,即便是死罪,亦可以军功或酬金来赎人,臣想赎他们,大王开个价吧。”
术仑大笑道:“看来你还没有弄清眼前的情况,本王的意思是,王爷既是与内乱脱不了干系,那王爷怕是要先解释清楚此事了。”
“没什么可解释的,大王若有证据,杀了他们,臣不会有异议。但既是臣的人犯错,那臣自然也要承担连带责任,也愿意去弥补,赎回他们。”
“弥补,赎回?!”术仑轻蔑地笑了笑。
“看来说清此事怕要费些口舌,”褚却之说道,“在此之前,臣还有一事,之前有人偷走了臣的东西,大王说抓到了此人,臣想见一见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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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仑顿了顿,思索片刻,便挥了挥手,身后广场上的架子上,突然慢慢吊起一个人,乌陌抬头望去,正是越儿,此刻遍体鳞伤的越儿双手被吊在架子上,脚下正好便是那根木桩。
越儿的脚尖拼命够着木桩,只要一脚踏空,便会被吊那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乌陌不由得又是心疼又是着急愤怒,往前冲了两步,就被旁边的士兵拦住了,孙瑞赶紧护住了乌陌。
褚却之的脸上也充满了愤怒之色,因为忍着不能发作,皮肤下的青筋都不断鼓了出来,脸色已经变得通红,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发抖起来。
“本来那个绳子,应该吊在她的脖子上,但本王又担心一下就吊死了,就不好玩了。”术仑笑道。
褚却之大喝道:“赶紧放下来。”
术仑玩味地看着褚却之,淡淡地笑道:“这是本王第一次看到王爷这般失态,看来王爷是非常紧张这个姑娘了。难怪她能拿着王爷的金牌和家传戒指了。”
这句话让乌陌瞬间清醒过来,术仑果然没有那么容易中计。这是术仑试探褚却之的计谋,此刻只寄望于褚却之,不被术仑牵着鼻子走了。
褚却之此刻似乎也稍微平静了一些,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地问道:“你想要什么才能放过他们?”
术仑看着褚却之焦急的神色,不由得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方才王爷说要赎人,那本王听听,王爷可以拿出来的赎金是多少?”
“北岭的钱库,大王可以尽数拿去。”褚却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道。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北岭富裕世人皆知,而且还陆续发现了数座金银铁矿,没想到褚却之竟是毫不迟疑全部放弃了。
哈斯几人忍不住哭了起来。
乌陌知道褚却之一方面的确想救下哈斯几人,但更多是为了越儿。但乌陌的心还是忍不住又揪了起来,谈判中先出价的人,必然是被动的。关心则乱,褚却之这样的英雄豪杰,因为有了软肋,依旧还是落了下风。
术仑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片刻之后突然停下来说道:“还有,北岭的兵权。”
所有人都愣住了,褚却之也愣住了。
见褚却之不语,术仑继续说道:“本王一开始便说过,北岭王府要好好修葺一新,毕竟,日后,你们一家人要生活在此,还是要修得豪华一些,最好,是按大雒王宫的样式来修,这样也好让王爷住得更舒服一些。”
众人终于都明白过来,北岭的兵权,土地,钱财,这不就是让褚却之将北岭拱手相让的意思么。
但褚却之不至于为了几个出卖自己的手下和一个小偷,同术仑来做这个交易,没有谁会这么傻。术仑究竟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