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黎敬德的营帐里出来,乌陌又回头看了看,想起落霞曾当着众人指证元亨私卖铁器兵器给北迟,想来也并非空穴来风,怕是早有勾结,心中一时感慨万分。
如果黎敬德的猜测是真的,那赵元亨这样一个出卖国家的人,是没有资格来做大雒的储君,更不用说未来的王位。
但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些事情的时候。乌陌收起心神,转身便带了许多东西去探望大雒的俘虏,然后偷偷告诉众人,术仑要撤回襄城了,会带上部分俘虏。乌陌嘱咐所有人在自己的衣袖上统一系上一条布带,同周围的人区别开来。
虽然不知道乌陌的目的是什么,但也都应允了下来。
乌陌小声同众人说道:“你们找到机会跟北迟的士兵说,如今被大雒前后夹击,术仑见大势已去,自己偷偷跑了,连襄城恐怕都保不住。记住,逢人便说,越多人知道越好。”
众人一时有些担心,无论是留是走,都是危机重重。乌陌便安慰道:“无论谁走谁留,我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此时众人也只得将希望寄托在乌陌身上,便也答应会配合乌陌去散播消息。越儿偷偷问乌陌若厉的处境,乌陌告诉她,虽然此番没有看到若厉,但他也会一道去襄城。
不过乌陌也告诉越儿,北岭王的骑兵马上就到了,所以术仑带着俘虏撤退的消息要尽快传出去,这样好让北岭王尽快得到消息,能赶在半路拦截。
听到北岭王已经到来,越儿神色无比雀跃起来。
乌陌心中其实充满忐忑,所有人的命运究竟如何,是否能平安回家,乌陌并没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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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影响前线的士气,术仑连夜带着大部队偷偷撤军,黎敬德和其他留下来的将领们一起立在一旁送术仑离开,目光却在人群中一直搜寻,当看到乌陌时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开始搜寻起来。
乌陌的目光同样也在人群中搜寻越儿他们的身影。
术仑离开没多久就收到急报,说是军营中出事了,原来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说是术仑见大势已去,带着主力偷跑,于是那些留守的士兵们开始骚乱起来。
术仑虽是恼火,但此刻显然也不能再回去同所有人解释。术仑便让人给一众留守的将领送信,着他们安抚军中情绪。
乌陌跟在队伍中日夜兼程,第二日夜里,众人好不容易停下来休整片刻,乌陌赶紧借着要更衣的机会,在四下里找了半天,才终于找到越儿几人,但还是没有看到若厉的身影。
突然听得远处一阵骚乱,原来是无数战马突然受惊冲出来,冲进人群里,一时人们惊呼逃开,即便有胆大的想去拉马,奈何一下冲出来的马太多了,手忙脚乱半天也没有成功,反倒有不少人还受伤了。
术仑听到消息,也带了人去看,呵斥所有人不可乱了阵脚,怕有敌人捣乱。
乌陌心中一个激灵,便趁机跑到越儿他们附近,同越儿远远地对视了一眼,越儿也警觉地看着四下,脸上有按捺不住的激动,乌陌知道越儿也感觉到了这个信号。
很快,就有人上马去追赶和套住那些四下奔跑的战马,这时,突然有一队人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也冲进人群中,但他们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
乌陌看着那群越来越近的人,突然举起火把在空中划了几个圈,越儿和俘虏们也都朝乌陌这边慢慢挪过来,很快那些骑兵冲过来,跟他们在一起的还有许多空着的马,几乎是在瞬息之间,那些衣袖上有明显标记的俘虏,都迅速上马,迅速转身而去。
乌陌看着越儿已经上了马,便也趁机抓住一匹马,一个翻身上去,随即立刻调转马头,护着越儿,跟着前面的人往一旁的黑暗中冲了出去。
一直奔跑到天色发白,众人这才停下来换马歇息,乌陌清点了一下人数,一个不少,所有此番被带去襄城的俘虏,都被救了出来。
这时一个人从不远处走过来,虽然他脸上包着防风的布,但乌陌一眼就认出那个魁梧的身形,正是褚却之。乌陌没料到褚却之竟然会亲自来营救众人。
乌陌看越儿也下了马,于是赶紧上前拉住越儿,朝褚却之走了过去,此刻褚却之也已经看到了乌陌和一旁的越儿,便两步冲了过来,先是看了一眼乌陌,随即又看向越儿,乌陌肯定地朝褚却之点点头,又朝越儿点了点头。
褚却之此刻也掀开头上的头巾,越儿盯着他的脸,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褚却之的眼泪也倾泻而下:“越儿,好孩子,是你吗?”
越儿拼命点点头。
但眼下这么多人,并不是父女能抱头痛哭的时刻,乌陌看着他们,赶紧劝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褚却之赶紧擦了擦眼泪,说道:“我们再过一日便安全了,越儿你还能坚持吗?”
“没问题的。”越儿坚定地说道。
“好孩子。那我们便换马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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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重新上马,又是一路狂奔,等到第二日时,众人赶到一处十分偏僻的地方,却有一栋豪华的行宫,从仆从们口中得知这里叫“清越宫”,说是北岭王亲自取的名字。
乌陌看着褚却之父女的身影,知道“清越宫”三个字,是一个丈夫和父亲对妻子孩子的思念。如今父女团聚,也算是老天垂怜了。
乌陌在房中好好清洗了一番,又换了干净的衣衫,去越儿房中看了看,得知越儿正与褚却之在一起,心中的大石才终于落地了,知道他们父女有无数的话要说,于是便回到自己房中,倒下头便呼呼大睡起来。
一直到第二日越儿来找乌陌,乌陌才醒过来。
“父亲要我来请你,说是一道吃午饭。”
乌陌赶紧起来胡乱洗了一把脸,跟着越儿来到一处厅中,褚却之已经到了,二人进来同褚却之行礼,褚却之赶紧起身,拉住乌陌道:“该是我感谢你的。”
随即褚却之拉着乌陌和越儿都坐下,面前的几案上早已摆满了美食,乌陌谢过褚却之,和越儿相视一笑。
褚却之便也笑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脸宠溺地看着越儿道:“饿了便吃吧,这里是你的家,不必拘束。”
越儿笑着便往嘴里塞了一块烤肉,褚却之赶紧说道:“慢慢吃,不要噎着。”
乌陌看着眼前的父女,心中也替他们开心不已,想着若是清晏能在,该有多好。
褚却之端起几案上的酒樽,对乌陌说道:“感谢公主对我们褚家的恩情,无以为报,以此薄酒敬公主。”
一旁的越儿笑道:“二婶不喝酒的。”
褚却之有些惊讶道:“二婶?”
乌陌也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解释道:“就是越儿胡乱叫的,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越儿笑得越发厉害了:“二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与二叔不早就在一起了吗?”
“其实……”乌陌试图解释。
褚却之完全没听乌陌的解释,神色恍然大悟一般,抚膝笑道:“这么多年仲衍一直孑然一身,没想到却是倾心于公主。仲衍好眼光啊,你二人果真是天造地设。”
“所以啊,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了。”越儿赶紧补充。
“就是不知你二叔,如今的事情进行得是否顺利?他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获救,眼下应该非常着急吧。”乌陌有些担忧道。
“我已经派人送信报平安了。”褚却之说道,“如果公主想写信,我会派人送出去。”
乌陌谢过褚却之,心中也稍安。既然褚却之已经报了平安,自己同仲衍,还能说什么呢,似乎什么也不好再说了。
“我听越儿说,叶家似有意送太子重回上邑,方才你说的仲衍的事情,便是此事吧?”
乌陌点点头。
“若是大伯他们成功,太子一定会为父亲正名,封侯拜相,父亲到时回来可好?”越儿试探地说道。
褚却之看了越儿一眼,又看了看乌陌,神色间有些迟疑道:“此事日后再说,今日是家宴,是为了庆祝我们团圆,我们先好好吃饭。”
“母亲日日念着父亲,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的。”越儿自顾自说道。
褚却之有些不忍地看了越儿一眼,眼眶有些发红,却没有接话。
“要是母亲也在,该有多好。”越儿低下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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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却之努力平复了一下神色,随即转头问乌陌此番术仑的事情,乌陌将黎敬德的话同褚却之说了一遍,褚却之的神色也逐渐变得越来越严肃了。
“虽然那些年我与元亨走动甚密,还以为我们也算好友,如今才发现,我竟然根本就不了解他。”褚却之有些感叹到,“实在很难相信,一个皇子,为了自己的野心,不惜出卖自己的国家和将领,若是这样的人继承大统,便是大雒的不幸。”
乌陌突然想起羡次来,如此来看,羡次亦是居偌的不幸,那他就不该在那个位置上了。
“所以就算是为了大雒,太子也该夺回一切,父亲如今兵强马壮,该助他们一臂之力的。”越儿附和道。
褚却之嘴巴张了张却没有说出话来,停顿片刻,转向乌陌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眼下我先送这些俘虏们回赵元亨那里,另外黎敬德那边的军营中还有几个俘虏,我答应过他们,会将他们都带走的,所以接下来也要想办法把他们也救出来。”
“我会派人将这些人送回去,黎敬德那边的,我也已经派人去营救了,不会被人发现,所以这些事情你不必担心了。”褚却之安慰道。
乌陌心中一喜,若有褚却之帮忙,自己的确不必再费心此事了,那就乐得轻松了。
“既如此,那我便不着急了,等修整两日再回军中复命了。”乌陌说道。
越儿看了看褚却之,又看了看乌陌,欲言又止。
褚却之想了想,从腰间摸出一块黄金令牌,递给越儿:“此令牌可以让你们自由进出这里,不会有人为难你们。”
越儿也没有推辞,起身接了过去。
“此处是我平日里狩猎时所在的行宫,很是安全,离北岭王城亦不算太远。”褚却之补充道,“你们住在此,需要什么,吩咐人去办就好,不必有任何拘束。”
乌陌心中正在纳闷为何褚却之会一直强调此处,越儿说道:“父亲的话就像是说,父亲不住这里,却要我们住在这里一般。”
褚却之停顿片刻,言语间似乎有些迟疑道:“明日我便回北岭了,你们就住在此处,也可以四处走走,我有空便来探望你们。”
越儿和乌陌都愣住了。
“父亲要走了吗?”越儿的语气里有些慌张。
“北岭事务繁忙,少主年幼,很多事情都有待于我来处理,所以我要早些回去。”褚却之避开了越儿的目光。
乌陌知道褚却之口中的少主是他的儿子达尔瓦,论理达尔瓦是越儿的弟弟,但褚却之并没有说,你的弟弟。既然达尔瓦是少主人,那越儿,便只是客人。
此刻乌陌也明白过来,褚却之并没有打算带越儿去北岭,也没有打算透露越儿的身份,更没有离开北岭的打算。
但乌陌也理解褚却之的选择,如果带越儿回去,据实相告,那想要对越儿下手的人可太多了。
但即便知道这个道理,乌陌心中还是觉得有些难受,便忍不住心疼地看了越儿一眼,想来越儿也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
“父亲都不在此处,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反正也见到父亲了,也算了了我的心愿,我明日便回大雒了,想来母亲也是担心得不得了。”越儿强挤一丝笑意。
褚却之看着越儿,脸上的神色颇为不忍道:“如今你才见了父亲几日便要走吗?父亲还有好多话想同你说。”
“是父亲先说要走的。”越儿的眼泪在眼眶里不断打转。
褚却之沉默下来,乌陌看着他们,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过了片刻,越儿起身道:“我吃饱了,便回房去了。”
还没等褚却之开口,越儿已经转身出去了。
“越儿长得像清晏,性子却与我年轻时一模一样,犟得很。”褚却之无奈地笑了笑,笑容里却满是苦涩。
“王爷的担忧我能理解,只是她千里迢迢历尽磨难才找到王爷,王爷不能多陪她几日吗?”乌陌也有些于心不忍。
褚却之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此番为了救越儿,我也使了一些手段,在襄城制造了一些麻烦,想来你也猜到了。所以如今我还要早些回北岭,毕竟术仑已经回襄城了。”
乌陌沉默片刻,有些迟疑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王爷既有翻云覆雨之力,何不取而代之?”
褚却之也沉默下来,过了片刻,才缓缓地说道:“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偏安一隅,不问世事,也未必全然是坏事。更何况,当初也向先王承诺过。”
乌陌想起心中便明白过来,世人皆看到了这种可能性,但褚却之却还在坚守内心。想到褚却之竟会对自己袒露这般隐秘的心声,乌陌一时也非常感动。
“日后若需要,居偌竭力助王爷大业。”乌陌说道。
褚却之微微点点头。
乌陌回到房间,推开房门,却见越儿躺在自己的榻上,看到乌陌,越儿坐起身,眼圈一红,眼泪又掉了下来,赌气地说道:“你看到了吧,他已经不是我的父亲,他根本不想认我,更不想回去,舍不得这尊贵的王爷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