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陌知道此番主动权在术仑,自己说什么都狡辩不过他的,索性先不去激怒他了。此刻术仑端起了酒杯,让乌陌倒酒,乌陌稍稍迟疑,便拿起几案上的酒壶,给术仑倒满了酒。
术仑一饮而尽,再次示意倒酒,乌陌便又给术仑倒了一杯,术仑看了乌陌一眼,说道:“日后你该同本王的那些妃子们好好学学,该如何取悦于本王。”
术仑说完,便又将酒一饮而尽,看乌陌依旧木然地坐在一旁无动于衷,突然将酒杯往旁一推不悦道:“你这个女人,真的是索然无趣。”
乌陌看着术仑,尽量平静地说道:“是啊,我的确是无趣之人,又老又丑,只会惹你不高兴,所以你不如放了我,还可以做个顺水人情,让我继续履行使者之职。”
术仑看了乌陌一眼,突然一把将乌陌拉进自己怀里,乌陌大惊,挣扎着说道:“大王自重,我已经嫁人了。”
术仑突然一怔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乌陌趁机赶紧挣开术仑的怀抱,远远站住了,补充道:“我在上邑时已经嫁人了。”
术仑暴怒道:“他是谁?是权倾天下还是富可敌国?”
乌陌摇了摇头:“都不是,他只是我在上邑认识的一个普通人。”
术仑很快也平静下来,有些不屑道:“本王不管他是谁,你为何嫁给他。我们的婚约在先,你们的婚姻无效,日后你便留在本王身边,安心做本王的侧妃,本王不会亏待你的。”
乌陌赶紧说道:“但我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又怎能再嫁你?”
“那又如何,很快整个大雒都是本王的了,届时别说是你,仙妃都要乖乖嫁本王。”
抢人其实是北迟人惯有的做派,对他们而言早已习以为常,乌陌知道与他们是说不通此事的,想了想便说道:“我也不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既与他做了夫妻,也该对他有个交待。”
“交待什么?”
“若你执意要娶我,按理,我至少要见我的丈夫一面,与他和离,拿到他的和离书,我才能嫁给你。”
“我们北迟人没有这些繁文缛节,你不必想着再见他的事,日后,就当他死了,你们不必再联系。此事日后不必再提。”术仑怒道。
乌陌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下去,眼下大体已经稳住了术仑,不能激怒他,接下来是要想办法找到若厉和越儿,将他们带出去。
但在北迟的军营中,此事又谈何容易。
乌陌决定先离开,保护好自己再说,便故意很疲惫地说道:“我太累了,想睡了,我去哪里?”
“你哪都不用去,从今夜开始,你就在本王帐中伺候。”术仑几乎是看都没看乌陌脱口而出道。
乌陌心中咯噔一声,但也尽量装得平静道:“你不担心趁你睡着我对你不利吗?”
术仑盯着乌陌看了一眼,眉毛往上挑了挑:“羡次和居偌的性命都在本王手上,你想赌吗?”
“羡次于我,不过是杀兄仇人而已,”乌陌深吸一口气,盯着术仑,“至于居偌,如今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术仑迟疑了一下:“你知道齐归亚是羡次所杀?”
乌陌内心一阵激动,术仑果然知道齐归亚和羡次的事情,那么,齐归亚的死,与术仑恐怕也脱不了干系了。
乌陌强压住愤怒赶紧追问道:“如此说来,齐归亚之死,你亦是知情人对吗?”
术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有些惋惜道:“若论交情,本王与齐归亚更是投缘。但齐归亚做事不够决绝,成不了大事。”
“所以你与羡次合谋毒死了齐归亚,羡次取而代之,再以二百里地换你三千骑兵,帮你与西境各国频频生事,让西境不得安宁,令居偌也成为众矢之的?”
“你既然明白,本王也不必瞒你。不过需要澄清一下,对齐归亚动手的是羡次,不是本王。羡次拿二百里地,要本王支持他。”
乌陌心中充满了怒火。
“但若往积极的一面去看,如今居偌占领了少邻国的不少土地,所获得的绝非北面二百里,也没有谁敢惹居偌对吧。这就是为何如今居偌的君王是羡次,做君王的,还是要有更长远的目光和更强硬的手腕。”
乌陌此刻全然明白过来,术仑早就在觊觎居偌的领地了,当年与齐归亚有此协议,但没想到齐归亚与西境和谈,平息了此事,所以术仑计划落空,随即便让羡次取而代之,这不仅导致了齐归亚的死亡,还让术仑顺利拿到二百里土地,再利用居偌攻打和控制了西境许多小国。
术仑果然是羡次的合谋,他们都是杀害齐归亚的凶手。
乌陌心中充满了深深的恨意,在衣袖中紧紧握住了拳头,恨不得将术仑和羡次都千刀万剐。
术仑见乌陌神色不对,语气也有些缓和道:“这些事情也都过去了,你看,本王也不追究你当年逃婚之事,居偌如今亦是北迟的盟友,所以我们重新来过,这也不是很好吗?”
乌陌让自己的神色尽量平静一些,正在此时,听得有人进来说黎敬德来了,术仑稍稍迟疑,便让黎敬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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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敬德从外面进来见过术仑,一眼就看到了乌陌,犹豫了片刻问术仑道:“听说大王将大雒的使者请了回来,难道这位就是使者吗?”
乌陌同黎敬德微微行礼,术仑说道:“将军是为使者前来的?”
“末将是想说,此番双方交战中,大王扣了对方的使者,于理不符。而且只是一个使者,并没有什么用处。”
“那又如何?我们此番不正是要诱敌深入吗?这不正好吗?莫非将军担心你的那位好女婿中计?”
黎敬德神色一变,赶紧解释道:“大王知道末将与赵元亨有不共戴天之仇,大王何出此言?”
乌陌看了黎敬德一眼,心中暗自惊讶,没想到在黎敬德会说这样决绝的话。当年黎敬德谋反之事可是板上钉钉啊。
术仑一笑道:“将军是本王的股肱,忠诚和才能都是有目共睹,本王也就是这么一说,将军不必介意。”
黎敬德也不再纠结此事,便看向乌陌问道:“既然如此,我相信大王也不会为难使者,那使者这几日便安心住下,我有些问题也想请教使者。”
乌陌便赶紧问术仑:“那我这几日住在何处?将军若来找我,到何处去?”
术仑见状,稍稍迟疑,神色有些不悦道:“那你便先住在旁边的营帐中吧。”
黎敬德起身告辞,乌陌见状,也赶紧跟着起身,转身便退了出来。
乌陌同黎敬德一起来到帐外,乌陌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将军此番前来,不是简单地提醒术仑,扣押使者于理不符的吧?”
黎敬德微微一顿,颇为赞许地看了乌陌一眼道:“不愧为赵元亨的使者,虽说是一介女流,倒也颇有眼力。”
乌陌并不理会黎敬德对女人的轻视,而是直接问道:“所以此番将军是想确认什么人的身份吗?”
黎敬德神色越发有些吃惊,犹豫了片刻说道:“此番俘虏中,可有什么身份特殊之人?比如,几个孩子。”
乌陌看着黎敬德的神色,心中明白过来,黎敬德怕是在怀疑若厉的身份,但又不能去相认,故而今夜前来,就是想找机会确认若厉的身份。
乌陌心中突然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若厉都是黎敬德的外孙,而且为了救他被擒,黎敬德来确认,就表示他其实在意,所以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更重要的是,黎敬德都要来确认若厉的身份,那术仑就更不会知道若厉和越儿的身份了。
“里面还有两个孩子,他们都还好吗?”
黎敬德眼睛突然一亮,随即点点头道:“我吩咐要善待他们,只是也吃了不少苦头,但好在暂时没有性命之虞。”
乌陌稍稍放下心来,停顿片刻,乌陌说道:“此番,我正是为了寻那个孩子来的。”
黎敬德突然晃了晃,身形一下矮了下去,沉默了许久,黎敬德有些哽咽道:“我早该猜到的,他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苍儿,眉眼跟苏儿也很像。他在战场上那般拼了性命救我,我却亲手把他擒来,我真是,万死难辞啊。”
“将军不必自责,当时那般情形下,根本来不及思考。”
“所以使者此番不惜以身犯险,便是为了他?”
乌陌略一停顿,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道:“将军可否愿意助我救他出去?”
黎敬德一愣,随即摇摇头道:“使者可知,若无人护送或接应,要从这里救人,这几乎不可能?”
“故而将军若是愿意相助,那必是事半功倍。”
黎敬德摇摇头道:“我如今是北迟的将领。”
“但亦是世子拼尽全力去相救的祖父。”
黎敬德浑身颤了一下。
正在此时,走在前方的士兵回头告知乌陌前方便是她要住的营帐,黎敬德朝乌陌点点头道:“日后再与使者请教。”
乌陌也点点头。
看黎敬德离去的背影,乌陌也稍稍有些动容,也有些感慨。人性竟是这般复杂,当年黎敬德害褚却之家破人亡,又起兵谋反。按照他所说,他又对赵元亨恨之入骨。但面对赵若厉,却还是有许多深情。
此前还不敢肯定,如今一番话下来,乌陌便确定下来,就是这份深情,日后一定可以说服黎敬德出手的,甚至,可以做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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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陌在自己的临时营帐里四下看了看,门口有一个强壮的士兵把手,乌陌刚走到门口,就被卫兵拦了下来,逃跑肯定不是容易的事情了。就算从营帐里出去,要从整个军营里逃走,更是难上加难。
不能坐以待毙,若此路不通,只得再想办法了。
乌陌翻来覆去无法安睡,想着术仑和黎敬德今日说的那些话,前尘往事又不断浮现在心头。黎敬德在帮助术仑夺得内战胜利后,术仑表面上似乎很是倚赖他了,似乎都忘了当年是如何羞辱黎敬德的了。
但以术仑的为人,他怎么可能全然信任黎敬德这样的人。他今日说赵元亨之事,听上去像是玩笑,但实则正是术仑内心的真实想法吧。
既然二人都不是全然相信对方,那有没有办法让二人迅速决裂,从内部攻克他们?
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得门口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乌陌一阵警醒,眯着眼睛偷偷看了看,是一个士兵伸头进来,看乌陌似乎在安睡,便又将头缩了回去。
乌陌松了一口气,很显然,术仑在派人在时刻监视自己,连睡觉都没放过。那接下来该如何,术仑不可能一直会有耐性,仲衍显然没有这么快得知眼下这里的情形,就算得知,他如今要照顾敦临,忙起兵之事,也是自顾不暇的。
还有越儿,叶家肯定也不知道越儿眼下的情形。褚却之也不可能知道越儿来北迟找他却被俘虏了。
想到褚却之,乌陌突然心下一动,此番北迟内战中,尽管术仑和他的兄弟子侄们多方拉拢,但褚却之在北岭,没有参与任何一方势力,内战结束,褚却之依旧没有出来。
也就是说,虽然名义上北岭是北迟的一部分,但很显然,褚却之是准备偏安一隅,不卷入北迟任何朝野纷争,远远地做一个自在王爷。
但若是知道术仑抓住了他日夜牵挂的女儿,褚却之会如何反应?褚却之会与术仑争上一争吗?黎敬德也并非铁板一块,他又会如何选择?
乌陌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既然如今逃不掉,不如将计就计,不妨让他们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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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仆从拿了一身新的服饰过来,让乌陌穿上,说一会要陪大王出去。乌陌看了一眼,是北迟的服饰,犹豫了片刻,乌陌还是换上了新的衣服。
等到打扮好,乌陌便来见术仑,术仑上下打量了乌陌便笑道:“看来你天生就该做我北迟的妇人。”
乌陌也不接话,便问道:“你叫我来有何事?”
“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术仑说完,便拉过乌陌的手往前走。
乌陌也没有拒绝,安静地随术仑一道往前去,等来到马厩前,乌陌才发现黎敬德和他的副将也在了。
此刻马厩中有几个人在刷马,喂草料,清理马厩,有人在劈木柴,旁边有几个士兵在看守。乌陌扫了一眼,这才发现,其中几个不正是大雒的俘虏吗?
若厉和越儿也在搬草料,此刻他们似乎也看到了乌陌,越儿和若厉的眼神中都放出光来,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但这几乎就惹怒了看守的士兵,给每个人都狠狠来了几鞭子。
越儿瞪了那几人一眼,其中一人发现了便冲过来,一脚踢在越儿腿上,越儿闷哼了一声,咚地单膝跪倒在地上,旁边的士兵也过来,一脚踢在越儿胸口,然后还不解气,继续往越儿的肚子上使劲踢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乌陌惊呼一声,此刻,旁边突然一个人冲出来一把抱住了越儿,任凭士兵的拳脚落在自己身上。
乌陌这才看清,冲出来护住越儿的,正是若厉。
乌陌大叫着“住手”,挣脱术仑的手,快步冲到若厉面前,一把推开那几个士兵,赶紧查看越儿和若厉的伤势。
“我没事。”越儿虚弱地说道,然后担忧地看了若厉一眼,若厉也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没大事。
乌陌扶二人起身时,匆匆瞥了黎敬德一眼,但看不出黎敬德脸上神色的变化。
“他们还只是孩子,从来就没有伤害过你们任何人,大王为何这般对待他们?”乌陌强忍住愤怒质问术仑道。。
术仑眯着眼睛看了看若厉和越儿,幽幽地说道:“他们让我想起十多年前,我被大雒人抓住当俘虏的时候,也大概是他们这么大年纪吧。”
“既然你知被俘的苦楚,那为何不把他们放走呢?”
术仑看着乌陌突然大笑道:“我既是受过这般苦楚,那天下人就得陪我一起加倍受苦,我当年受的,统统要还给雒国人。”
乌陌怔怔地看了术仑一眼,想起当年那个少年,虽是顽劣,有些小心眼,有些算计,但也还不至于这般残忍。但眼下,这个暂时得了北迟半壁江山的人,早已面目全非。
乌陌心中越发充满了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