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事,”呼抵稍稍迟疑,继续说道,“我们的人抓到一个北迟小头目,据他交待,他们的武器,很多都是来自于北阳,也就是说,北阳一直在向北迟卖武器。”
众人一听,都偷偷瞟向元亨,脸上都有惊恐之色。虽然此前落霞曾当面指控过元亨,但毕竟还让人存疑。如今由呼抵说出来,事情就全然不同了。
元亨先是一愣,随即大声辩解道:“这一定是诬陷。北阳从未向北迟售卖武器,儿臣冤枉。”
“此前有人诬陷豫王府私藏了大量武器图谋不轨,这几日皇祖父亦派人搜查过豫王府,可有查出可疑之事?”若厉也在一旁赶紧帮忙,“皇祖父最为圣明,断不可信这些诬陷。”
陛下只是抬眼看了看元亨和若厉,并没有马上说话。
但乌陌心里明白,呼抵说的这些事情,事先一定同陛下都知会过。若呼抵能当众说,那必然是得到了陛下的首肯或是默许。这也意味着,陛下或许只是借呼抵之口来敲打元亨罢了。
那么有极大可能,陛下已经发现了元亨的武库并且查实了很多事情。只是如今情况特殊,陛下不能当众以谋逆罪惩处元亨,这样一来,陛下就再没有王位的候选人了,整个大雒便岌岌可危了。
陛下似乎思索了很久,目光最后落在元亨身上:“你一直想建功立业,此番倒是个好机会。不如你来做主帅?”
众人皆一惊,元亨虽也算有勇有谋之人,但若说这主帅之位,恐怕还稍稍差了一些。莫非就如同当年陛下硬捧黎敬德一样,如今陛下也要硬捧自己的儿子,好为儿子挣军功,为他日后顺利登基扫清障碍?
而且一旦做了主帅,也意味着,掌握了全国的绝大部分兵力,日后掌控所有,便是顺理成章之事了。
而且,陛下并没有再提北阳卖武器,以及豫王府是否私藏大量武器之事,那很显然,他也想告诉众人,他不想追究。
元亨亦是怔了怔,似乎也有些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随即有些受宠若惊道:“儿臣愿意领此职,定不辱使命。”
“你要什么人,要什么补给,你尽管去安排,所有人都听你号令,朕举天下之力支持你。”
“多谢父王!”
这么多年的朝野两派之争,最后以元亨完胜为结局。众人被叫来只是为了看陛下如何处心积虑为元亨铺路,以及让所有人对所有怀疑闭嘴。
元亨此刻已经激动得难以自持。
陛下旋即看向若厉:“你父亲领兵出征,你留在宫中陪朕吧。”
若厉似乎怔了怔,又回头看了看元亨,元亨赶紧说道:“皇祖父身体不好,父亲要为国尽忠,你留在此替父尽孝。”
陛下似乎也很满意:“就这么定了,你父亲离开后,你和因儿都搬来宫中。朕只有你们两个孙儿,你们要一直留在朕的身边。”
乌陌看着陛下与若厉说话的样子,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瞬间有一个大胆的、全然不同的猜测。
或许陛下的心中,真正的王位继承人,是若厉。如果有遗诏,那陛下的遗诏上,或许写着若厉的名字。
不是元亨,也不是升虚,而是若厉。所以将元亨送去战场,将若厉留下,表面上是元亨将功补过,或者说是建功立业,但实则是在为若厉挣功劳,同时也留下人质。
或许陛下心目中,从来就没有放下对元亨的戒心。再加上如今查证的许多事情,越发让陛下不愿意信任,最后宁愿将这王位,直接给了若厉。
但是,若元亨还在,直接越过正值壮年的儿子将王位传给孙子,似乎也不太合理,此举必然遭朝野反对。届时陛下该如何解释?
乌陌一时也有些疑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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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所有人离开后,乌陌同陛下说起执明殿的进展,炼丹之事已经重启了,就算没有自己,其他炼师亦能炼制仙丹,所以时机到了,自己要引咎辞职。
陛下思索片刻:“最近的确有不少人来朕这里聒噪此事。既如此,那你便暂且先休息几日,这几日朕不舒服,你先待在宫中给朕瞧病。朕不相信那些御医。”
乌陌心直往下沉,原本要出宫去见仲衍一面,现在看来亦不能成行。
“还有一事,”陛下说道,“仙霞宫有人来报,说是找不到四皇子了。朕想问问你,你的神通可否感知他如今在何处?”
乌陌抬头看了看陛下的神色。如今陛下终于发现升虚不见了,但看他神色中,并没有十分的慌乱,若是以前,他不会是这般平静的。
如此说来,在陛下心中一旦开始怀疑升虚的身世,那升虚是谁,他的生死如何,其实并不重要了。
乌陌小心翼翼地问道:“若四皇子有不测,陛下当如何?”
陛下几乎毫不犹豫道:“那也是他的命数。”
乌陌心中便明白过来,陛下果然已经认定了升虚不是自己的儿子了。
“臣会再去一趟孟章殿看看四皇子的情况。”乌陌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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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王将亲自领兵出征北迟的消息马上传遍上邑。很快,很少露面的长道侯索契,竟被元亨点名,要求随军出征北迟。
从索契来上邑开始十多年时间里,都是安安稳稳地做着自己的长道侯,每日吃喝玩乐,从不过问也从不参与朝中任何事情,众人皆以为他早已忘了自己是昔日的北迟王了,没想到元亨竟然也想到了他。而且索契也没有过多犹豫,竟也同意了。
但细细一想,索契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人选。毕竟索契也曾在战场出入,对北迟也非常熟悉,至少可以解决军队在北迟的向导问题。从选人用人来看,元亨的眼光一向都是不错的。
至此,此番攻打北迟的队伍中,元亨为主帅,他这么多年的亲信们皆有任用,索契为先锋,连西谟都得到了左军大将的位置,不日出发。
乌陌在盘算,只要双方开战,上邑防守空虚,太子之师届时偷袭上邑,便更是稳妥。只是如今敦临身体不知如何了,也不知他们有何打算。
眼见自己无法马上出宫,乌陌给仲衍写了信,将朝中的安排赶紧派人秘密告知仲衍,届时只需里应外合控制上邑和王宫,将敦临推上王位,并为当年之事翻案,让有罪之人付出代价,等他们回过神来,一切便木已成舟。
但前提是,敦临的身体要好,要比陛下活得更长久。
乌陌原本还在孟章殿假意向所有人询问升虚的下落,但没有人看到过。乌陌心下也有些疑惑,慧明把升虚的尸体藏到哪里了,竟然无人能发现。
若时间长了,又一直找不到升虚的话,那大家都会猜到他的命运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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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黄门过来,说是陛下又要见乌陌,乌陌过来的时候,发现房间中还有呼抵。
看到乌陌,陛下便开门见山道:“今天豫王进宫来,又同朕要了一个人。”
乌陌有些疑惑,元亨要什么人,陛下为何要同自己说。
“他想带你一起出征。”
乌陌一时怔住了,一时惊讶得不知该如何说才好,抬眼看了一旁的呼抵一眼,呼抵神色自若,显然早已经知道此事了。
“臣何德何能,能随豫王一道出征?”
陛下似乎已经预料到乌陌的回复:“豫王说,你有神通,懂医术,亦懂兵法,相信能护我军周全,还能保我军打胜仗凯旋。”
乌陌哑然失笑,赶紧解释道:“臣的那点本事,怕是难以胜任,更不用说左右战局。”
陛下并没有接乌陌的话,反而问道:“你知道朕为何最后会同意让你此番陪豫王一道出征?”
“请陛下示下。”
陛下沉吟片刻道:“豫王的事情,朕此前已经派太尉去调查了。想必你早已猜到几分。”
“臣不敢。”
“此番他若不去挣得赫赫战功,以此来抵消此前的诸多争议,堵住悠悠众口,朕日后怕是无法给天下人交待了。”
乌陌知道自己没猜错,陛下肯定查到了什么,但陛下什么都没说,那必然是要护住元亨的。
乌陌心中觉得颇为讽刺,同样是亲生骨肉,当年为何就不能这般耐心对待敦临,为敦临这般谋划呢?甚至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敦临。更何况,当年敦临什么都没有做。
也罢,或许很快,陛下便会为他当年的错误付出代价。
陛下顿了顿,似乎是挣扎了许久,才缓缓地说道:“朕同意你去监军,除了你能助他,朕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给你。”
陛下说完,便死死地盯着乌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等战事结束时,如果豫王还活着,你要想办法秘密除掉他,此事不能有第四人知道。”
乌陌脑中嗡了一下,一时怀疑自己有些听错了:“臣没有明白,陛下的意思是?”
“就是你听到的这个意思,朕不想再见到这个孽子。”
乌陌飞快地看了呼抵一眼,呼抵在一旁虽是神色平静,但眼神中亦有一丝异样在闪动。
乌陌一时难以回过神来,此前虽猜到了陛下不会将王位给元亨,但没猜到陛下竟然会这么狠辣,早就对元亨起了杀心。而自己,竟然就是要去杀掉元亨的人。
但乌陌亦是心知肚明,若是没有能够杀掉元亨,陛下必然不会放过。
但若是真的杀了元亨,想来自己早晚也是要被清算,陛下不会让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长久活着的。这里,怕是不能回来了。只能是中途想办法逃走了。
“长道侯索契,你也多留意一些。”陛下继续说道,“毕竟,他曾经也是北迟王。若他有不轨之心,可直接除去。”
乌陌知道陛下所指,果然陛下也并非对索契全然信任,那又何必同意索契一同出征呢。
乌陌突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四皇子之事如何,你可有进展?”陛下继续问道。
“或许,四皇子已经不在人间了。”乌陌故弄玄虚道,“臣在仙霞宫感受不到四皇子的气息了。”
陛下愣了一下,思索了许久,有些期待地看着乌陌:“果真如此吗?”
乌陌看着陛下的神色,他并没有对升虚的生死表现任何的关切,反倒是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意味。也就是说,陛下或许早就知道升虚不在了,只是因为没有找到尸首,才有些不放心。
再想想他对敦临和由颐、对元亨,都能毫不手软,那对升虚这一个身份存疑的孩子,陛下不可能会有恻隐之心的,这才是这个狠辣的帝王的做派。
乌陌只想快些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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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陌与呼抵一同出来,一时也有些心事重重,只想着赶紧将此事告知仲衍。此事并不在计划之中,所以此前的计划,也需要有些调整。
一向并不多话的呼抵叫住了乌陌,随即上前说道:“观主是知道四皇子的下落吗?”
“四皇子最终会是怎样的结局,大人或许比我更清楚一些。”
呼抵似乎怔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避开了这个话题:“此番豫王来要你,陛下原本不想让你离开,是我劝说陛下放你出征的。”
乌陌有些惊讶地看了呼抵一眼,没想到此事竟是呼抵一手促成。但呼抵为何要促成此事?这完全不像是呼抵的做派。
“陛下其实一直在派我调查豫王和仙妃的事情,双方都未见得清白。陛下虽说心中恼怒他们的所作所为,但还是不想宣扬开来。”
“所以要借我之手,除掉豫王。”
“陛下觉得你心思纯粹,做事周全,又有些真本事,故而陛下相信你是有神通的,对你也格外信任。”
乌陌哑然失笑,自己一个骗子,居然也能得到陛下的信任,这本身就是莫大的讽刺。而眼下,陛下让自己这样的一个骗子,去杀他的儿子,这难道不是更大的讽刺吗?
“大人是否想过,我若果真做了此事,从此便与陛下有杀子之仇,我自己怕是也难得善终了。”
呼抵沉默片刻道:“我的确没料到陛下会做到这般程度,原本豫王来要人,我以为只是让你去做监军而已,才会促成此事。”
“且不论豫王之事,朝中可做监军者如过江之鲫,大人为何会想让我去做监军?”
“我是觉得届时你离开上邑,不在陛下身边,或许会好一些。”
乌陌越发奇怪,这个呼抵说的话,为什么总是含沙射影一般,吞吞吐吐不清不楚呢。
不等乌陌回答,呼抵话锋突然一转:“我有一事,想请观主帮忙。”
“大人请讲。”
呼抵顿了顿:“若叶太子回上邑,我希望先与太子见一面。观主可否代为转达?”
“大人说笑了,我哪里能与魂魄沟通。”
“总之,你若能见到叶太子,请一定转达我的话。”
乌陌心中觉得无比奇怪,为何呼抵一口咬定敦临在世,又为何觉得自己肯定能与敦临熟识一般,他是知道了什么吗?
但乌陌没有再继续接话,言多必失,还是少说为妙。
“此去虽说只是监军,但战场形势变化莫测,危机重重,观主保重。”呼抵说道。
乌陌点点头,看着呼抵已经开始斑白的两鬓,心情也有些复杂,若仲衍和敦临果真进攻上邑,那日后与呼抵再见,便是敌人了。
明明大家都不是坏人,并且,也有对彼此的善意,却因为不同的阵营,便要成为敌人吗?
“大人也保重。”乌陌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