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陌怕吵醒仲衍，便拉了连契离开马车老远，低声说道：“我马上要进宫去了，你先送公子回去吧，让他先好好睡一觉。”
连契应了下来，乌陌继续说道：“我这几日恐怕都不能出宫了，有事我会派人送信的。”
连契忙不迭地点头：“我会转告公子的。”
乌陌转身准备离开，没走两步，突然回头，看着微光中连契的轮廓，顿了顿突然问道：“若是你喜欢的人，比如采薇，不知是什么缘由，提出要与你共度一生，你会如何？”
连契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那我会开心地跳起来。”
“你不会去问她，为什么要与你一起吗？”
“她既提了，那必然是已经想好了，既然她有这般决心，我为何要问她。”
“你会不会担心，你与她，有很深的羁绊后，发现她根本不了解你，也不是因为喜欢你，只是因为，比如说，责任。所以她最终或许还是会离开你。那你还会接受她的提议吗？”
连契似乎陷入了沉思中。
乌陌内心轻轻叹了口气，换成任何人，只要有这样的前提，谁都会犹豫的。
“我走了，你也走吧。”乌陌对连契说道，转身离开了。
连契在后面叫住乌陌：“我刚才想了想，既然她是我喜欢的人，有这样的机会，我为何不抓紧她呢？”
乌陌怔了怔：“即便她或许会离开你？”
“那我努力让她不要离开我。”
乌陌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暗夜中，心中一股巨大的感伤。世人不乏在感情中的勇敢之人，但那个人偏偏不是自己。
“仲衍，你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的内心有多惶恐和不安，就像我偷了一个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究有一日，会被人发现要了回去，最终还是一无所有。”
“多希望有一日，我能勇敢且坦然地回应你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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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陌进宫去见陛下，首先是去看了看陛下的病情，经过此前的折腾，陛下如今身体更不好的。但至少是没有性命之忧了，短时间内应该还不会升天。
乌陌也稍稍松了口气，此时元亨受伤，落霞不知所踪，陛下若断气，大概会让元亨继位，那敦临之事，越发是无望了。
仲衍即将启程，或许很快，敦临就会来了，希望陛下可以撑到那个时候。
乌陌将天一观的情况与陛下仔细说了说，尤其详细说了那些无家可归之人，以及伤亡之人。但陛下果然并不关心这些，只是交待一应处理好便可。
与乌陌预计的一样，陛下最关心的是仙丹的事情，乌陌便告知陛下，炼丹苑的仙丹悉数被毁，需要一切重新开始。
陛下哀叹了许久，最后对乌陌说道：“天一观被烧毁，你是观主，按律你是逃不脱干系的。这几日你便配合些他们查案吧。”
“诺。”
“结案的时候，朝野都需要有个交待。虽然你此番在西山救驾有功，功过相抵，朕也需要将你革职几个月以告天下，此后你再回来便可。正好那时，天一观应该也会修好了。”
“多谢陛下。”
“这些时日你继续为朕炼制仙丹，也要继续为朕瞧病。你们先搬去执明殿吧，那里给你了。”
此前陛下就说过执明殿之事，当时只是随口一提，尽管未必如此，但也惹恼了落霞。如今再提，乌陌也没有拒绝。
“炼丹本就不是什么机密之事，臣会将炼制仙丹的方法悉数教给炼师，就算臣届时不方便来往宫中，亦不耽误炼丹。”
陛下颇为欣慰：“如此甚好。朕没有看错你。”
晚些时候，乌陌便起身去仙霞宫，因为陛下的旨意早已传达，仙霞宫的人皆知执明殿要临时给天一观炼丹。虽然眼下升虚还暂时住孟章殿，但因为整个仙霞宫已无主，落霞的心腹之人都已经被清算，升虚如何处置还不好说，所以那些此前伺候的宫人们也各自去寻其他山头了。
眼下仙霞宫早已门庭冷落，树倒猢狲散，即便是留下的少量宫人，亦是应付了事。
乌陌在宫门口时停留了片刻，心中颇为感慨，当年自己阴差阳错被卷进仙霞宫当差，战战兢兢，什么类型的活都没少干过。没想到如今竟然是以一殿之主的身份重来此地。
得知是天一观的观主过来，里面的门人赶紧来引乌陌进来，乌陌刚进宫中，就听得有黄门在问旁人有没有看到四皇子。
旁边一人笑道：“找不到就找不到呗，还省得你伺候那个野种了。”
“这些时日我看你也没给他送什么吃的嘛，连水都没人送，我都听到他在屋里叫喊了。”
“这还不是总管交待的，要好好招呼我们的四皇子。”
乌陌有些疑惑，这些黄门口中的总管不知是不是王新，王新为何对升虚这般，他不是曾经也与落霞是同一阵营的么？难道也是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主吗？
“话是这么说，但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届时陛下要人，我们亦是死罪难逃。”
另一个黄门笑道：“说不定陛下正愁没理由除掉他呢。他若真有事，我们都立功了。”
“他如今被禁足在仙霞宫中，还能跑去哪里。等他肚子饿了，自然就跑回去了。”
乌陌并没有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如今陛下给天一观的是执明殿，孟章殿的事情，乌陌也管不了。不过很显然，没有了陛下和仙妃撑腰，升虚应该是好好体会了一把世态炎凉。
想想此前的种种，竟然还有人相信升虚是疏图的儿子，乌陌简直要笑死了。再想想此前，落霞的宫中也秘密安排了不少年轻貌美的男宠，此事旁人不知，乌陌是知道的。所以，升虚也有可能是任何人的儿子。
当然，也有可能真的是陛下的儿子。
但陛下说得对，除了落霞，没人知道升虚的真正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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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黄门带了乌陌来执明殿，因为早有旨意传过来，故而执明殿里已经有人在打扫，准备迎接天一观的人来接管。乌陌也没有打扰他们，而是先去还丹楼看了看。
这里与多年前相比，并没有特别大的差别，殿中那个硕大的丹炉依旧还在，只是已经不再为落霞炼制仙丹而已。
这里不需要太大的修整，几乎是可以直接拿来用了。
等到天色暗下来，乌陌支开随从，自己一人从大殿出来，来到后面的厢房看了看，很显然这里一直就无人居住，此前秘密藏着入口的那间房，已经破败不堪，看上去久无人维护了。
乌陌看看四下无人，便朝那间走过去，推开门，里面依旧空无一物，但是布满了灰尘，乌陌直觉这里很久没人来过了，或许已经被放弃。
乌陌确定无人跟来后，便关上房间的门，然后小心翼翼打开了密道的门，然后点燃一个火把扔了进去，半天都没熄灭，乌陌便走下去，捡起火把往前走。
里面的一切都没有变化。那个议事的大厅也还在，几案上还有一些看上去已经石化的食物，看得出是许久没有人来了。
乌陌眼前浮现出此前落霞和元亨他们在一起密谋的画面来，那个时候，他们应该也没有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吧。
回想起这么多年来的所有事情，当年元亨将落霞带进来对付敦临，应该就是他此生最大的策略失误。没想到落霞根本不受控制，并且羽翼日渐丰满，直到最后差一点灭了所有人，这才是真正的引狼入室。
幸亏落霞最后的执念，竟然是让升虚得到正统的认证坐上王位，这也变相地救了所有人。
乌陌没有多作停留，便继续往前走，想看看落霞和元亨分道扬镳后，这个密道到底会被改成了什么。没走多远，就发现密道已经被封住了。
乌陌有些惊讶，抚着那堵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墙，心下盘算，应该是在他们双方决裂后，为了防着元亨，落霞干脆将这个密道废弃了，或许是挖了其他密道也未可知。但目前可以确认的是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了，顶多也只能算一个避难之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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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些时候，慧明神色慌张来找乌陌，低声说大事不好，但他说了半天也没说清到底是什么事，只是一个劲拉乌陌去看。
乌陌无奈只得快步与他一道来到还丹楼，此时楼里已经空无一人，慧明说已经将其他人都打发走了。随即慧明带乌陌来到楼后面的小库房，这里堆着许多炼丹用的药材，此前落霞炼好的仙丹也放在这里，乌陌还没来得及清理。
乌陌一眼就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看身形像是个孩子。乌陌赶紧上前仔细看了看，不禁大惊失色，竟然是升虚。
从升虚的鼻子里和嘴边冒出一些黑乎乎的东西，散发出阵阵恶臭，乌陌强忍着恶心和震惊，探了探他的鼻下，早已没有了气息。
乌陌心中大惊，脑子嗡了一下，过了许久，才冷静下来问慧明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四皇子会出现在执明殿的还丹楼。
“四皇子应该是吃了仙丹中毒而亡。”慧明说道，“他应该是饿极了。”
乌陌仔细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仙丹，再想到最近孟章殿那边说好几天都没看到四皇子，那的确是他饿极了，四处找吃的，最后跑到还丹楼库房里吃了许多仙丹。但孩子的身体哪里受得了这些，最后毒发身亡于此。
乌陌看着地上的尸首也有些发愣。几天前，他还是飞扬跋扈恃宠而骄的天子骄子，下任大王的有力人选，不过几天时间，竟然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乌陌一时不知该有怎样的心情了。
“有其他人知道此事吗？”乌陌赶紧问慧明。
慧明摇摇头：“我第一个进来的，看到后便没有再让人进来。”
“他死在执明殿，我们也脱不了干系，整个天一观的人都要陪葬。想办法把他送回孟章殿去，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注意不要让人看到你。”
乌陌看着慧明将升虚装进一个袋子里，越发是有些心绪难平，落霞给陛下炼制仙丹来毒害陛下的时候，应该没有想过，她自己的孩子，竟会因为吃了她的仙丹而暴毙。
若是落霞得知升虚这般惨死，她会是怎样的心境。不知这算不算是现世的报应。
但再转念一想，升虚这也死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若陛下哪一日认定了他不是自己的皇子，那升虚的下场恐怕比如今要更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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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要每日看陛下的病情，负责在执明殿仙丹重启之事，教所有炼师炼制仙丹，乌陌还要配合调查天一观和西山的事情，这几日便一直住在宫中，每日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也暂时没有与仲衍他们联系。
一日，嘉宁进宫探望陛下时偷偷告诉乌陌，说仲衍收到消息，敦临的身体似乎不太好，其他医生也一直医治不好，谷中带信来，让仲衍赶紧回去看看。仲衍准备马上出发，便托嘉宁带话给乌陌，想在离开前再与乌陌见一面。
乌陌一听就有些着急，若是谷中还为此事催促仲衍早些回去，那必然是病到一定程度了。
但乌陌也稍稍迟疑了一下，自己还没有想好如何去回复仲衍。但不管怎样，就算是要打听敦临的病，乌陌也需要赶紧去见仲衍一面。
还没到宫门，迎面就碰到了元亨和若厉。此番是从西山回来之后元亨第一次进宫，休息了这几日，元亨脸色已经恢复过来，看样子伤已经大好了。
看到乌陌，元亨父子都远远朝乌陌行了大礼。乌陌也赶紧回礼。
“观主这急急忙忙的要出宫吗？”元亨问道。
“是家里有点事。”
“从西山回来之后，还一直没有机会当面谢过观主。”元亨说道，“观主于我们一家的恩情，没齿难忘。”
“王爷言重了。当日那种情况下，我亦是要自保。”
“经此一事，本王与观主，莫逆于心，当相与为友。”
若厉在一旁期待地看着乌陌，乌陌笑了笑道：“自然。”
正在此时，有黄门急急忙忙过来叫住乌陌：“观主这是要出宫吗？陛下请观主去一趟。”
随即黄门又转向元亨：“也请王爷快些，陛下还在等着王爷一起议事。”
乌陌心下有些懊恼，若不是跟元亨父子说这几句，自己早出宫了。但既然被人追上了，也只得硬着头皮跟着黄门再一道回到陛下的寝宫中。
等到了陛下寝宫，乌陌才发现，呼抵，宋瑄等重要的大臣都已经被叫了过来。
看元亨和乌陌一道进来，陛下先是问了元亨的伤，得知已无大碍后，便朝呼抵点点头，呼抵便对众人说道：“刚刚接到前方的消息，北迟不宣而战，率先攻破了边关一城，城中千余户人口和牲畜尽数被掳走。”
众人哗然。
呼抵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此番北迟先锋便是黎敬德。”
陛下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元亨则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腹部的伤口位置。看着元亨的神色，乌陌在想，或许他想起了为他而死的黎苏。
或许黎敬德已经知道黎苏被人杀死的消息了，他一定会恨极了所有人吧。
哀兵必胜，自古皆然。
“好在是我们此前已经积极备战，不至于太仓皇应对。”宋瑄说道。
呼抵点点头：“八万胜兵、辎重粮草，皆已经准备好了，大部分已经北上了。眼下只待主将人选确定，便可集结。”
“今日叫你们来，是想问问你们，北伐主将人选，你们觉得谁比较合适？”陛下环视了一下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如今整个朝中，真正有勇有谋的武将屈指可数，最后竟无一可领兵对抗北迟之人。
乌陌有些感慨，若褚却之还在，或许北迟人根本不敢进犯。即便是黎敬德还在，也不至于沦落到无人可用的境地。
若真的没有人选，或许呼抵可以一试。他是最接近主将资格的人选。
只是不知这是否就是陛下所期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