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乌陌再次到了陛下的寝宫，跟从前一样，乌陌探了探陛下的脉搏，又看了看他的神色，问了他的感受。就算仲衍的药让陛下的症状有所缓解，但总归还是油尽灯枯，神仙难救了。
“听说陛下每日又吃了许多仙丹是吗？”乌陌有些不悦道。
陛下不置可否。
乌陌看了看陛下，叹气道：“陛下可知，吃完仙丹后，一切所见，皆为幻觉？”
陛下并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话题一转道：“朕今日叫你来，是有其他的事情。”
“陛下请吩咐。”
陛下盯着乌陌的脸看了片刻，缓缓地说道：“你为朕医治，排忧解难，你所求是什么？”
乌陌稍稍迟疑，便回答道：“草民家道中落，不得不投奔远亲，便是想在京城中能安身立命，既有此机会为陛下诊治，自然是要抓住的。”
陛下微微点头：“之前朕同你说过天一观之事，如今天一观的观主之位空缺，你既有这般神通，不如你来坐了这位置如何？”
所有人都看向乌陌，神色之间是震惊、羡慕、嫉妒或是敬佩，畏惧，从巫医到天一观观主，真的是一步登天，常人是难以想象的。
“此前连豫王也同朕举荐了你。”陛下补充了一句。
乌陌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过于功利。更重要的是，乌陌觉得陛下似乎还在试探，尤其是特意提到元亨举荐之事，这肯定会让陛下警惕。
“多谢陛下，但草民并无资格担任，请陛下另选贤能。”
所有人都更惊讶了，连陛下都十分惊讶道：“你可知这观主意味着什么，这就相当于是我大雒的国师了，你要推辞吗？”
“草民自然知道，只是草民既非方士，亦无心修道，在此方面不会精进，怎么都做不得的。”
陛下有些不悦：“你这人倒是奇怪，旁人都想方设法要坐到那个位置，你却拼命拒绝。”
乌陌依旧低头不语。
沉默片刻，陛下叹气道：“或许这便是高人和庸人之间的差异吧，这些俗世之事，的确令人行妨。这么多观主，开始都有神通，做了观主，就没有一个有神通了。”
乌陌哑然失笑，哪里有什么神通，不过都是些骗人的伎俩罢了。但如今就算说都是骗人的，陛下怕也不会信。
“请陛下再考虑一番，选取真正的高人。”乌陌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其实朕让你做这观主，主要是想你替朕炼制长生不老的仙丹。你此前说你擅长灵丹妙药，就凭你能医治朕的病，还有各种神通，朕便信你。”
元亨说的果然没错，陛下果然想的是仙丹之事。
乌陌试探地问道：“仙霞宫每日在给陛下炼丹，还需要旁人吗？”
“那些仙丹已经没什么特别的作用了，吃完了想见的人，一个都见不到。”
但凡能医治陛下的人，就不为落霞所容，更不用说炼丹。炼丹本是仙妃一力承担的事情，落霞也凭借仙丹专宠这么多年，或者说，仙丹就是让陛下对其言听计的法宝。若是此事上取代了仙霞宫，可以想象落霞会如何对付了。
“炼丹之事，草民怕是力不从心，况且……”乌陌还是表示了推辞。
陛下挥了挥手道：“朕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做你的。就这么定了，从明日开始，你便去观中开始准备炼丹之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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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陛下让元亨陪同乌陌去天一观就任观主，还特意强调此前天一观原本是有炼丹苑，此番乌陌过去的主要任务，便要重开炼丹苑为陛下炼丹。
乌陌来到天一观时，元亨已经到了，二人心照不宣地相互行礼致意。此时天一观的人皆等在门口迎接乌陌。
乌陌看了看眼前的众人，想起很多年前刚来上邑时，同西谟说，日后要做了这天一观观主。那时在众人眼中，这观主之位，便是权势富贵的顶峰了。
如今以观主身份出现在这里，感觉像在做梦一般，人生际遇竟会阴差阳错至此。
一人上前同乌陌行礼道：“天一观监院督明，在此恭迎豫王和观主。”
“监院不必行此大礼。”乌陌赶紧扶住了督明，元亨也同督明见礼了。
乌陌之前几次进出天一观，是见过督明几次的，能够做到监院这个位置，必然也是精通道法兼通达人情的，肯定不像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骗子。
到了大殿中，众人分别坐下，督明一一介绍了观中的各大执事，各大高功、法师和炼师们，以及各处的人手，并大致介绍了观中的情形。
等督明说完，其中一个法师突然起身问道：“此前听说观主知阴阳神机，沟通上天，陛下十分推崇信任，观主能否给我们展示一番神通？”
大殿中一片哗然，督明虽是让法师退下，却也没有多说什么，等着乌陌回答，显然督明也想等着看笑话。
乌陌知道自己突然来做观主，观中上下也都不服气，尤其是像督明这样的人，再差一步就是观主，凭什么突然一个小小的巫医出来抢了观主之位。督明是监院，没有他的指示，底下人谁敢这般出头。其他众人必然是各有心思，也都等着看笑话。
元亨扭头看了看乌陌，似乎也在等着看乌陌的好戏。
乌陌便一笑道：“你们所听的，只是一些传闻而已。我不妨告知大家，我也是肉眼凡胎，没有什么本事，只是因为是长公主家的亲戚，才被陛下临时委派来看看炼丹苑。若真有通天的本事，何必等到今时今日呢？”
乌陌的话音一落，所有人皆面面相觑，世人只说自己多有本事，多么名正言顺，但偏偏眼前这个观主，说自己就是靠裙带关系上来的，而且还名不副实。
元亨笑道：“观主为人太谦逊了。”
督明也赶紧说道：“天下皆知天一观之于陛下和大雒的重要性，陛下慧眼识人，断不会随意派人来做观主。若不能沟通神人，代神宣教，祈福消灾，拔度幽魂，又有谁能得陛下赏识？”
乌陌笑道：“谁果真有这种本事，我随时可以让出观主之位。”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但方才那些剑拔弩张的氛围，却是瞬间消失了。
“若无其他事情，那便劳烦监院带我们去炼丹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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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明带元亨和乌陌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督明推开门，里面却有些荒芜，显然很久没有人进来过了，乌陌心下疑惑，等走进厅中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一个非常标准的炼丹场所，难怪陛下说观中原本是可以炼丹的。
“这是原本是此前建天一观时便准备好的炼丹之处。”督明介绍道，“不过，这里炼出的仙丹并没有什么用处，尤其是有了仙霞宫，这里也几乎毫无用处了，就荒废了。”
元亨和乌陌四下随意看了看，陛下如今的仙丹，全都是仙霞宫一力承担了，其他人炼丹，似乎意义也并不大了。所以这里被废弃了也不意外。但很显然，陛下如今需要重启这里，但也不是说启动就能启动的，人手，材料，配方等等，都缺一不可。
似乎是知道乌陌的考虑，督明对乌陌说道：“我们有各级炼师，各类材料也是充足，只要陛下一声令下，随时都可以开始炼丹的。”
乌陌有此前蔚广叔父留下来的那份丹药秘方，若果真要炼丹，也是不怕的。只是如此一来，怕是彻底和落霞撕破脸了。
乌陌假意四下看了看道：“这里的房屋有些老旧，丹炉也锈迹斑斑，院子里的石板也松动了，杂草也多，这里需要大大修整一番才行，看来需要花不少钱。”
“是啊，所费不少，还望观主能在陛下面前多陈述利害。”督明有些发愁地说道。
元亨突然开口道：“既然是父王的事情，观主和监院放心，所有费用本王会一力承担。本王也会派最好的工匠来帮忙修缮。”
乌陌谢过元亨，督明同样神色大喜，对着元亨千恩万谢，一时对乌陌也越发殷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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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陌回到侯府，没有看到孩子们的身影，仆人说应世子邀请，无忧、越儿四人去豫王府和若厉玩了。
乌陌心中有些不安，若是有谁认出无忧，怕是麻烦了。偏偏仲衍这几日在庄子里，乌陌想了想，便赶紧备了帖子，也来到了豫王府，说是来看辛妙人的。
仆人赶紧将乌陌迎了进去，黎苏早已听到消息出来迎接，一见面便恭喜乌陌得偿所愿，成为观主。乌陌很识趣地表达了对豫王提携的感谢。
“听说几个孩子今日来府上叨扰了，实在是抱歉，一会我便带他们早些离开。”乌陌试探性地问道。
“无妨的，世子与他们投缘，彼此往来，怎会叨扰，观主不必放在心上。”
乌陌此刻确定下来，孩子们的确是在这里，也暂时是安全的，这让乌陌心中稍安。
说话间，黎苏已经带乌陌来到了了辛妙人的房间门口，有人打开房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黎苏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
看着黎苏的神色，乌陌说道：“我自己进去吧，王妃可以先去喝杯茶，我看完后便去找王妃，同王妃说病情。”
黎苏忙不迭地点了点头：“那便有劳了。”
乌陌一人走了进来，辛妙人抬头看了乌陌一眼，又大叫起来。
乌陌反手将门关上了，走到榻边坐了下来，看了看辛妙人道：“这里没有旁人，你不必大叫了。一直这样装疯卖傻也不是办法，或许最后还是死路一条。”
辛妙人警惕地看着乌陌，也很识趣地停止了叫喊。
“你追查到了西谟，发现豫王和仙妃也脱不了干系。还发现什么，让你这般害怕？”
辛妙人浑身一凛。
“说来听听，我可是巫医，或许有办法帮你呢？”
辛妙人突然看向乌陌：“你到底是谁？”
“莫非你连我都要不认识了么，我是巫医。”
“那你为何会愿意帮我？”
“我拿了王妃的钱财替你来瞧病，那自然是要尽力将你治好才行。”
辛妙人又看了看乌陌，思索片刻，突然低声说道：“我若告诉巫医，巫医能想办法把我送到宋府吗？”
乌陌感觉头皮有些发麻，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但还是故作镇定道：“说来听听。”
辛妙人犹豫了片刻，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来：“豫王密谋造反。”
乌陌的眼皮抬了抬，却并没有很惊讶。若陛下没有将王位给元亨，那么元亨谋反是迟早的事情，这几乎天下人皆知。但若没有实质证据，这也顶多只是一个传言而已。
“巫医为何全然不惊讶？”辛妙人十分惊讶道。
“此事并不算什么秘密。至于你，你是王妃身边最信任的人，他们不至于要杀你。”
辛妙人摇摇头：“我听到他们密谋，说谋反的武器藏在后院的密室，我吓得赶紧跑，但他们或许已经发现我了。”
乌陌思索片刻，若此事是真，的确也算得上惊天秘密了。
“但你并没有去告发他们。”
“我连出一趟王府都不容易，又能去哪里告发他们？”
“若有机会，你会告发他们吗？”
辛妙人沉默下来，随即又摇摇头道：“当年随王造反，陛下都赦了他，如今更不会动豫王。以我之力，如何撼动他们，我不会以身犯险的。”
乌陌明白过来，或许是因为宋自牧一事，辛妙人对元亨和黎苏，也并非铁板一块，只是权衡之下，选择自保而已。
但宋瑄未必，若宋瑄知道元亨和落霞是害死宋自牧的凶手，他会不惜以命相博，咬死元亨不放的。
“所以当日你去长道侯府的诗词会，实则是找机会出府，让宋家想办法接你走。所以那晚劫持你的人，是宋家的人，并不是延宗的人，但你们故意让人觉得是延宗的人。”
辛妙人神色大变，无比惊讶道：“巫医竟然连此事都知道了，果然是有大神通。”
乌陌一时也无比感慨，原来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此前所有人都猜错了方向。
“既然如此，我会想办法让他们放你走的。”乌陌说道。
“那巫医便是我的再造父母了。”辛妙人跪在乌陌面前行了大礼。
乌陌并没有阻止她，看着她感激涕零的样子，乌陌忍不住想起了由颐来。当日辛妙人和宋自牧在伤害由颐的时候，内心又何曾对由颐有一丝怜悯，又有谁给过由颐机会呢？
乌陌从房中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等再次见到黎苏，乌陌说了辛妙人的病情，随即煞有其事道：“辛夫人看来是活不了太久了，最好将她送走，不要留在府中。”
黎苏一惊：“此话怎讲？”
“她是邪祟入阳，王妃定是知道邪祟从何而来，时间长了，这股邪祟会影响府中之人，尤其是心智还没长成的孩子。”
黎苏脸色瞬间就变了，嘴唇抖了抖，没有说出话来。
“王妃不妨做个顺水人情，将她送去宋家吧。”
黎苏沉默片刻，眼神中突然闪过一道狠厉的目光：“我知道该如何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