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奔了几个时辰,众人在一处废弃的村庄落脚,仲衍带的亲卫们开始生火,奔波了一天,此刻也才有时间坐下来吃点热东西。
乌陌在旁边的房子里换衣裳,拉了苏雅偷偷问自己的头发和脸上如何,是不是整齐干净,苏雅笑着点头表示很好了。
“夫人对这位二公子,好像有些不一样?”苏雅笑道。
乌陌一惊:“哪里不一样?”
“我从未见夫人有过那种眼神,说不出来,但就是觉得夫人跟二公子的关系很特别。”苏雅捂嘴笑道。
乌陌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自己表现得这般明显吗,连苏雅都能看出来?那接下来可要万般小心,将心事都藏好,千万不要让人起疑了。
仲衍看到乌陌过来,便也起身过来,然后深深地看着乌陌的脸,似乎是想要将乌陌脸上的每个细节都要记下来一般。
“你原来是长这样的。”仲衍轻声说道,“与疏图长得其实并不全然一样。”
乌陌强笑道:“我与他自然是不一样。”
仲衍拉乌陌坐了下来,无忧早已端着食物走进来,放到了乌陌面前,竟然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羹。
“是伯父方才亲自做的。”无忧笑道。
乌陌有些震惊,曾经贵为大雒威远侯的公子王孙,曾经那个上邑城中意气峥嵘的贵公子,何时竟然亲自下厨做羹汤了?而且还是在这样一个偏僻破落的村落里。
无忧看着仲衍,有些不解道:“以前舅父也常常给母亲做这道菜,伯父是如何知道母亲喜欢的?”
“这是疏图当年最爱的食物。”仲衍赶紧解释道,“你们既是姐弟,那,我猜想,你应该也会喜欢。”
“谢谢你。”乌陌说完赶紧低下头吃东西,生怕被人看到自己脸上的神色。
味道竟然跟当年的小鲜楼一样,乌陌鼻子有些发酸,仲衍还记得,他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味道来,肯定是因为疏图的缘故。
“原来还是因为疏图舅父的关系。”无忧似乎恍然大悟。
众人都笑起来,乌陌偷偷擦了擦眼角。
“徐家的远房亲戚,我早该猜到是你们三人的。”仲衍有些懊恼地说道,“我来晚了。”
乌陌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一切不是梦境,仲衍是真的还活着,但乌陌有无数的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不是明明……”
乌陌说完,心又不由得抽了一下,那些事情,是心底永远的伤疤,但凡提及,便是再一次的钻心之痛。
“当日地道坍塌,我们无路可退,情急之下公主放火烧了昭明馆,想与所有人同归于尽。我和太子趁乱逃了出来,其他人为了掩护我们,都没有逃出来。”仲衍的声音低了下去。
乌陌想起那时最后一刻的分别,这么多年,乌陌一直在懊悔,当年,若是那个地道没有塌陷,或者自己能回头帮忙那两个亲卫去清理那个地道,是不是会清理得快一些,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我和太子逃出来后,便与叶家一起隐居在一处秘密之地,这么多年几乎与世隔绝,没人知道我们。”
“太子也还活着!?”
“对。”
“我已经见过父亲了,他还活着。”无忧也在一旁激动地说道。
“太好了,太好了。”乌陌高兴地几乎要哭出声来,原来敦临也还活着。
“难怪打听不到叶家的消息,只是听说你们都在大火中没有出来。我一直以为你们……”乌陌喜极而泣。
“我也一直在打听你们的消息。”仲衍看着乌陌说道,“我知道你们若能活下来,肯定会来找我们,便一直在派人打听,但这么多年也没有任何消息。”
乌陌此刻也冷静了不少,想了想便解释道:“疏图去世前将无忧托付给我和行云照顾,为了无忧的安全,我们这么多年在居偌亦是隐姓埋名,你们自然是不可能找得到我们的。”
仲衍低声道:“疏图,去世了……”
乌陌看着仲衍的神色有些不忍,实情自然是无法说出口的,沉吟片刻说道:“疏图生前同我说过上邑的所有人和事,尤其是与二公子的每件事,他一直,非常想念二公子。”
乌陌说完,眼泪几乎又要掉出来,仲衍拼命点了点头,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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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奔波了一天的人们都已经呼呼大睡了,整个屋子也只有乌陌和仲衍面前的一盏昏暗跳跃的灯,乌陌和仲衍依旧一动不动坐在一起,无忧和苏雅虽已困得不行,却还强撑着没有睡去。
乌陌小心翼翼地提问和回答着每个问题,生怕一不小心就泄露了自己心底的那个秘密。
“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乌陌问道。
无忧抢先回答道:“二伯父早早收到消息,得知居偌公主要嫁给术仑。后来还得知了顾爷爷的事情,知道母亲必然是不愿意的,决定想办法救母亲出来。等我们赶到居偌,便得知母亲已经被送走了,我们便一路追踪过去。”
“我们原本是准备在河边动手的。”苏雅补充道,“没想到夫人竟同二公子竟是这般默契,都想到一处了。”
“我听到叶笛的声音,我还以为是你舅父。没想到是你们。”
无忧看向乌陌:“母亲给我们讲兵法时说,战场形势千变万化,要审时度势不拘一格,充分利用一切有利条件为我所用,今日我感触更深了。”
乌陌哑然失笑,仲衍也笑了起来。
仲衍有些遗憾地说道:“我听说徐家亲戚之事后原本准备来上邑亲自确认的,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你同行云已经离开了,好在无忧还在。我便先带无忧去见了太子,然后再来居偌找你,没想到你们还是出事了。”
乌陌笑道:“做事从不需要向世人解释的二公子,何时变得这般啰嗦了?”
仲衍似乎也感觉自己在一直纠结这个问题,便也笑了起来,无忧说道:“母亲这话说的,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母亲又多了解伯父一般。”
乌陌脸上笑容一僵,赶紧同无忧解释道:“疏图舅父曾经同我事无巨细地说过你伯父,故而我就如同自己了解了他一般。”
无忧不置可否地撇撇嘴,仲衍便说道:“无忧同我们说过你和行云的所有事情,疏图也提起过你,于我而言,你也同样如同疏图一般熟悉。”
乌陌的目光与仲衍看过来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两人似乎都很默契地欲言又止,乌陌有些心虚地看向一旁的无忧,但仲衍的目光却并没有从乌陌脸上挪走。
“你父亲可还好?”乌陌赶紧岔开话题。
无忧看了仲衍一眼,有些迟疑地点点头:“父亲还好。”
“你没与他好好呆在一处尽孝,便又跑来救我。”乌陌说完,又转向仲衍,“你也由着他。”
仲衍笑了笑:“母子连心,我怎么可能阻止儿子来救母亲。”
“父亲也担心母亲安危,故而我便央求跟着伯父一道来了。”无忧说道,“而且我也没有拖伯父的后腿,还帮上忙了对不对?”
众人都笑了起来,乌陌伸手摸了摸无忧的头,也欣慰地笑了起来。
“如今我逃婚了,北迟必然也不会放过王兄,也不知王兄会如何?”乌陌有些担忧地说道。
“大王都那般待母亲和顾爷爷,母亲却还担心他。”无忧有些不悦。
“按你布下的**阵,他们必然是以为你落水身亡,此事为意外,想来北迟应该不至于追究。”仲衍说道。
“你怎知母亲的想法?”无忧不解道。
仲衍看着乌陌一笑道:“我就是知道。”
乌陌也笑了起来。
“有行云的消息吗?”乌陌还是不放心行云。
“已经派人给他送信了,我们会在南迟等他会和。”仲衍说道。
乌陌心中稍安,但又有些担心起顾源来,不知顾源如今身体如何了,齐归亚应该会善待他吧。还有居偌,是否会接受且矢议和然后撤兵,尽快结束这场纷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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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和苏雅终于说得累了,径直倒在一旁的席上呼呼睡去了,此时是初春,夜里还有些寒意,仲衍起身给乌陌身上搭了张毛皮,然后又往一旁的火炉里又加了一些木炭,让屋子尽量暖和一些。乌陌在一旁看仲衍在灯下忙碌的身影,不知不觉眼泪又模糊了眼睛。
仲衍回来了,一切却是那么不真实。
但明明相见,却又不能相认,这种情绪拉扯,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也累了,别忙了,赶紧休息去吧。”乌陌轻声说道。
“不急,你向来怕冷,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有火炉你就会好一些。”仲衍说道。
乌陌愣了愣,仲衍似乎也发觉自己说错了,随即说道:“以前听疏图说的。”
疏图从前同仲衍说过吗,乌陌有些不记得了,但也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下来。
仲衍在乌陌身边坐下来,二人默默地看着一旁的火炉里忽明忽暗的炭火,一时都有些失神。
“其实我去过居偌好几次,每次都挨家挨户找过你们,后来听说居偌公学是一位女先生负责,还以为是你,满怀希望地找去了,可惜都一无所获。”仲衍说道。
乌陌突然想起妲利似乎也提到过,有个大雒商人来公学见主事,那时的那个商人,应该也是仲衍吧。似乎还有一次在城门口,见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或许那时,那个人的确是仲衍。
原来一切都是这么阴差阳错。
乌陌心中隐隐有些懊恼,但随即又明白过来,就算当时相见,或是认出来了,那又能改变什么呢?在大雒的故人面前,是永远都不可能承认自己便是疏图的。
仲衍没有等到乌陌开口,便继续说道:“我应该再早些去居偌的。”
乌陌不敢问仲衍,他早些去居偌做什么,生怕一问就又要勾起无尽的心事来,那些被藏在内心的秘密,是不能为人所知的。
“早些去居偌,或许还能见疏图一面。”仲衍像是自顾自地回答道。
“那你,嗯,你们呢?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仲衍轻声道:“太子当年身受重伤,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我一直在照顾太子。也会时不时去探望兄长,其余的时间,便是侍弄花草药材,钻研阴阳,日子过得十分平静。”
乌陌哦了一声,很想问问仲衍是否娶妻生子,但又怕仲衍说出一个自己无法接受的结果。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如今是乌陌,于仲衍,只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作为陌生人,早已没有任何立场去问另一个陌生人的隐秘之事了。
梦里的无忧咯咯地笑了两声,乌陌和仲衍不禁莞尔,乌陌说道:“无忧是个好孩子,我希望他能同太子妃所期待的那般,乐天知命,一生无忧。”
“你这般精心护他,把他带得这么好,太子很感激你。”
“那是因为他有天下最好的父亲和母亲,他如今,就如同他的父亲和母亲一般,是个令人欣慰的孩子。”
“也如同你一般。”
乌陌一愣,随即笑道:“无忧说过了,这话说的,就像你多了解我一般。”
仲衍笑了笑,随即细细打量着乌陌的脸,乌陌不敢直视仲衍的眼睛,心却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无忧都同我说过你所有的事情。”仲衍又解释道,“所以我好像,已经认识你很多年了。”
乌陌轻轻地哦了一声,又是一阵沉默,四周如此安静,乌陌只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太子,后来娶了旁人吗?”乌陌打破了沉默,但明明,乌陌是想先问仲衍是否娶妻的,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敦临。
仲衍摇了摇头:“当年轻寒为救他而死,但他却连轻寒的尸体都无法带走,他一直都无法释怀,便终日关在房中喝酒,画画,看书,也不与人接触,自然也没有续娶。”
乌陌鼻子有些发酸,无法想象失去了轻寒之后的敦临,又会是怎样的模样。
“但无忧回来了,这让他开心了许多,身体也好了不少。”仲衍继续说道,“他的生命中总归是出现了一丝新的希望。”
乌陌想起那个温暖明媚的大男孩,那个自己情窦初开时曾经偷偷爱慕过的少年,以为上天会永远眷顾他。世事无常,竟是这般改变了一个人。
乌陌忍不住擦了擦眼角。
“哦对了,此前都尉带的信,褚夫人可收到了?”乌陌问道,“我之前想找大公子未果,信便暂时放在侯府。”
仲衍点点头:“这么多年从没看二姐掉过一滴眼泪,但看到那封信,二姐哭了许久。”
“都尉以为夫人她们被杀,故而万念俱灰。而我们所听到的,亦是都尉早已因病去世,谁知是换了名字和身份,造化弄人罢了。”乌陌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谢谢你带来的消息,我们都很开心。”仲衍说道。
“那夫人有什么打算吗?”
仲衍摇摇头:“知道姐夫还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我见过都尉,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夫人和小姐。”
“但他还是有了自己的家室。”仲衍淡淡地说道。
乌陌看不清仲衍说这句话时的神色,但乌陌总感觉,仲衍的话里,分明是有情绪在涌动的。
“人总有很多现实的难题和选择,”乌陌像是劝慰道,“就像我,若你们不来救我,或许,我如今便嫁到北迟了。旁人所看到的,便是我嫁人了,谁也不会去想,当时我有多不愿意。或许都尉亦是如此。”
仲衍沉默片刻,轻声说:“还好一切还来得及。”
乌陌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时百感交集,今天是个幸运的好日子,所有的爱人,都在今日,在这苍茫之中,再次有了联系,灵魂也再次相遇了。
一切都很好,上天终于垂怜了所有那些在孤独中独自坚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