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陌原本想问齐归亚朝堂上的事情,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说说娜塔之事,于是便在齐归亚身边坐了下来。
“她生前还同你说什么了?”乌陌先开口道。
“娜塔去世前,已经预料到今日之事,她让我劝阻你。她希望你能实现你的愿望,但居偌如今并不具备这样的实力,不能急于一时。”
齐归亚沉默片刻,说道:“我知道你们的担忧,你放心,只要你安心嫁给术仑,我便有了北迟的助力,且少了后顾之忧,自然会所向披靡。”
“她还让我告诉你,北迟并不可信,他们并不会坐视你做大。而且术仑如今还在夺权的泥淖中,就算他嘴上答应借兵,但也做不得数,随时都会变化。”
齐归亚摇摇头:“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我放弃了,那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朝中那些嘴脸就越发有理由来算计我的王位了,所以就算代价再大,我一定要走下去。”
乌陌见齐归亚决然的样子,知道与他争论不会有结果,思索片刻说道:“我初到上邑做质子时,学业不好,我向叶太子请教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史书上特意强调,小国之情,莫如谨静而寡信诸侯。”
齐归亚没有做声。
“太子同我解释说,弱小之殃,常以谋人为利也。谨静,则四邻不反;寡信诸侯,则天下不卖。故而祖仁者王,立义者伯,用兵穷者亡。这便是无数国家和人民的历史血泪教训。没想到如今正好用到了居偌身上。”
“你不必同我说这些。”齐归亚明显已经不耐烦了。
“既然已经知道居偌会是什么命运,我也明白了王兄要赶紧将我送走远离灾祸的苦心,我便安心去北迟。不过,我觉得朝臣们说得也对,既然我也不在了,不如将羡次接回来,至少有个储君。”
齐归亚看了乌陌一眼,眼中充满了怒火。
“所以王兄还要想想,很多事情,到底值不值得。”
齐归亚一言不发,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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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的葬礼很是匆忙,北迟的迎亲队伍也恰好在此时抵达了居偌王城。乌陌正好趁王后的葬礼之事往后拖延,想等齐归亚这边战事结束,居偌也不需要北迟援兵,以此为理由回绝北迟和亲。
但北迟迎亲使团却一直在催促,齐归亚也想尽快得到北迟的支援,故而决定先送乌陌离开。
妲利偷偷将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乌陌。但乌陌还没有得到行云的消息,原本乌陌计划与行云一道先跑去南迟见卓尔,让卓尔也能从中斡旋,促成西境战事早日结束,不至于局面闹得不可控制。同时,也要确保大雒不与居偌站在对立面,必要时还可以保护居偌。
当然,乌陌也暗自希望,说不定自己离开后,北迟见和亲之事不成,也不肯借兵,那西境之事皆会有转机。
就算没有转机,届时让卓尔以大雒的名义,要求乌陌代表居偌去上邑请罪之类的,这样,乌陌也有足够的理由逃开一段时间,时间长了,事情可能就淡了。
但偏偏一直没有等到行云。按照妲利此前的消息,明日齐归亚就要送走乌陌了,乌陌知道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只能自己一人先脱身了再说。
晚上,齐归亚来见乌陌,两人又说了很久,从小时的事情说到当年的北迟战场,从后来的公学说到居偌的未来,乌陌内心也有些感动,说起来,齐归亚是一个不错的兄长和大王,只是在某些事情上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而已。
“王兄,我并不想嫁给术仑,你让我留在居偌助你吧。”乌陌还想最后再争取一次。
“此事已是定局,术仑所知道的是,你会开心嫁过去。所以你还不如调整好心态,做个开心的王妃。此事对居偌的好处,比你留在这里要多。”齐归亚似乎是铁了心一般。
乌陌沉默片刻,苦笑道:“此前在上邑做质子的时候,我还同伙伴们说,我们居偌的姑娘,并非全然如大雒女子一般毫无自主权。若不喜欢,还是拒绝的。没想到在我身上,却也并非如此。”
齐归亚看了乌陌一眼:“你是居偌的公主,并非普通的女子,你是有使命的。”
乌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彻底死了心。
齐归亚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乌陌一眼:“今日早些睡,明日我会亲自送你到城外。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
乌陌也不再说什么,目送齐归亚出门,就听到房门落锁的声音,乌陌赶紧过来试了试,宫人居然从外面将门锁了起来。乌陌心中一沉,没想到齐归亚会做到这种地步。
房间里没有任何用得上的兵器,看来此番凭一己之力逃走的可能性越发小了。
乌陌看着几案上的喜服和琳琅满目的配饰发呆许久,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命运吗?终究是作为工具人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吗?那前半生的抗争的意义是什么?那些无法忘却的人又代表什么?
乌陌想起顾源,想起行云,想起无忧,想起仲衍,忍不住把所有东西全部扫在地上。
冷静下来,乌陌便坐下来,开始吃喝起来,一定要保持健康的身体和清醒的头脑,肯定有突破的机会的。
这几日实在是太累了,乌陌很快便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很多年没有再梦里出现的仲衍,不知为何又出现了,乌陌看不清他的脸,但知道那个人是他。
“仲衍。”乌陌叫着仲衍的名字。
“乌陌,等着我。”仲衍说着,想走上前,可是不知为何身影也渐渐模糊起来。
“仲衍!”乌陌焦急地大叫着,嚎啕大哭起来。
虽然明知是在做梦,但乌陌并不想醒过来,仲衍在梦里,一切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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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陌慢慢醒过来,但头很沉,并不是平日睡醒之后的感觉,颇为难受。乌陌试着去揉自己的头,却发现双手竟然是捆住的。
乌陌一下睡意全无,仔细看了看四下,这是一辆马车,自己睡在车里,双手被捆住的。旁边还有两个在打瞌睡的宫人。
乌陌静下心,听外面的人说话,是北迟人,乌陌回想起之前的一切,心中大体明白过来,这是北迟的迎亲队伍,自己坐在迎亲的马车里。但什么时候出发的,之前发生了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乌陌的头又疼了起来,还有些恶心,乌陌突然明白过来,看来自己吃的喝的东西里面,肯定是动了手脚,这一睡就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了。
乌陌心中变得无比愤怒起来。
“醒醒!”乌陌冲两个宫人叫道。
两个宫人突然被惊醒,看到乌陌醒过来,二人都有些慌张:“公主醒了!”
“我们走了几日了?”乌陌问道。
一个宫人赶紧回答道:“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
“这药下得也太多了吧。”乌陌嘲讽地问道。
两个宫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回答了。
“是齐归亚的主意吗?”乌陌继续问道。
两个宫人越发不敢回答了。
“算了,没有齐归亚的首肯,其他人也不敢做这样的事情,说到底都是他。”乌陌自嘲道。
这些宫人们的确不可能知道这些事情,也不用难为她们了。乌陌想了想,把手举了举道:“你们要一直捆着我吗?还不放开我?”
两个宫人赶紧跪下道:“奴不敢,只是大王吩咐过,说等到北迟后才能放开公主。”
乌陌冷笑道:“你们是陪嫁宫人,日后应该就是跟着我了。那你们可要想清楚,是听我的还是听齐归亚的。”
两个宫人犹豫起来,其中一个宫人赶紧过来帮乌陌解绳子,另一人见状,也赶紧上前帮忙。
解了许久才终于把绳子弄开,乌陌动了动手腕,两个宫人也非常紧张地看着乌陌,生怕她要逃走。
乌陌想了想,问道:“有什么可吃的,我太饿了。”
宫人一听,赶紧从旁边找了一些干粮递过来,乌陌迟疑了一下,故作生气地扔到一旁喝道:“又冷又硬怎么吃,我想吃点热的东西。”
宫人迟疑了一下,掀开车帘喊停了车队。正好天色也快暗下来,车队在一处水边停了下来安营扎寨,乌陌从车上下来,马上有一群士兵围了上来,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乌陌。
乌陌仔细看了看,送亲的居偌人,加上迎亲的北迟人,加起来快上百人,阵仗颇大,护卫中不乏高手,要硬拼或者这么明目张胆地逃跑,可没什么胜算。
饭做好了,乌陌也不客气,放开肚子吃喝起来。只有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动脑子。而且,乌陌真的很饿了。
看乌陌似乎已经认命的模样,周围的人也都慢慢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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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睡了一晚,一早醒来队伍重新上路,乌陌一直在盘算速度和车程,方才也特意留意了一下方位,还留了一些记号,若是行云能及时赶回来跟上来,或许在进入北迟境内的前一刻可以赶到。
但在那之前,还是要靠自救了。这里虽还在居偌境内,但离息衢不过两日的行程,就如同当年卓尔来救大雒使臣一样,若是就近逃到息衢境内,再从息衢逃到南迟,北迟和居偌都暂时追不上,那还有一丝胜算。
但若果真这么逃走了,北迟必然会向居偌要人,齐归亚怎么办?居偌会不会有危险?不如等到北迟境内再想办法呢,这样居偌的责任至少小了许多吧?还是就这么嫁过去,日后想办法和离?乌陌一时有些犹豫,难以下定决心。
因为路上看守得非常严,乌陌一路也没找到机会。又走了三日,乌陌有些着急起来。若再不想办法,再走几日便进北迟地界,届时越发难了。
一天夜里,众人在一处驻扎过夜,乌陌想再看看今晚队伍的防卫情况,便借口要解手,意外发现不远处竟有一条大河,乌陌仔细推算了一下方位,判断这条河是居偌与息衢之间的河,只要趟过去这条河,对岸不远便是息衢。
此番送亲迎亲的队伍中大都是北迟和居偌人,会水的人肯定不多,只要进到水里,能够追赶的人就寥寥无几了,这样甩开这群人就会轻松许多。即便有人能赶上来,对付少数的几个人,自己的胜算也大一些。等他们大部队赶上来,自己早已无影无踪。
正在此时,隐约听到河对岸似乎有人在吹奏什么,乌陌突然心头一震,这分明是有人用叶笛在传递信号,乌陌细细听了,信号是有援军。
乌陌内心狂喜,第一反应是行云到了,他必然是找卓尔借了人,没想到会这么快。
乌陌便也赶紧从旁摘了一片叶子,吹响叶笛,告诉对方自己准备行动了。
乌陌回头看了看后面的大部队,大家都在各自忙碌,这么多天下来,众人的警惕心也少了许多。就连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几个宫人,此刻也正自顾自闲聊,没有人注意这边。乌陌内心激动起来,等待这么多天,总算找到机会了。
此刻天已经全黑下来,乌陌赶紧跑到河边,将一只鞋子放在岸边,然后悄无声息地没入河水中。
游到河中央,乌陌这才浮出头来换了一口气,此时听得身后一阵嘈杂的叫喊,说是公主落水了,但天又黑,大家水性都不好,一时也无人敢下水来。乌陌得意地朝对岸快速地游了过去。
等到上了岸,乌陌疑惑地四下看了看,叫了行云两声,但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行云。乌陌也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不远,突然听到无忧的声音传来:“母亲!”
借着月光,便看到无忧和苏雅从旁边的草丛中钻了出来,乌陌一时没反应过来,无忧已经冲上来抱住了湿漉漉的乌陌。
“怎么是你们,是跟舅父一起来的吗?”乌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赶紧四下看了看。
“是跟伯父一起来的。”无忧高兴地说着,然后回头看了看。
此刻,一个人也从后面走了过来,月光下的人脸虽然不是特别清晰,但那个身影,那个无数次午夜梦回中的身影,是刻在乌陌内心深处永远都不会忘却的那个人。
乌陌的血液瞬间都凝结起来,大脑中一片空白,浑身上下似乎就不像自己的了,一动都不能动了。
虽然他一身布衣,打扮与从前也大不相同,但那萧萧肃肃的模样,不会再有第二人了。
怎么可能是他,难道是鬼魂吗?乌陌浑身开始颤抖起来,这怎么可能,一定是还在做梦。
仲衍走近了,此刻乌陌也看到了他的脸,他安静地站在对面,深深地看着乌陌,微笑着,眼底分明有无尽的心事和欣喜,还有哀伤。
乌陌眼泪已经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一刹那,无数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就如同昨日刚刚发生的一般历历在目。仲衍,那个年少时无可替代的二公子,他回来了,就算是梦境,就算是鬼魂,也都很好。
“乌陌。”仲衍轻轻叫了一声,还是那个熟悉的温柔的嗓音,只是多了更多的沉稳。
乌陌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仲衍温柔地叫出“乌陌”这个名字,这是乌陌曾经奢望过无数次的景象,但又分明不像真的。
乌陌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剩下的只是死死地盯着仲衍的脸,让自己千万不要醒过来。
“母亲不是经常提到二伯父吗,怎么二伯父真来了,母亲又好像不认识了。”无忧戏谑道。
仲衍看着乌陌,此刻仲衍也早已泪流满面,但分明又笑了起来,声音颤抖道:“我是仲衍。”
乌陌浑身都软了下来,整个人也快要晕过去,仲衍见状,飞快上前抱住了快要倒下去的乌陌。
此刻乌陌很想如同所有久别重逢的故人一般,抱住仲衍嚎啕大哭一场,哪怕哭到地老天荒也无所谓。但乌陌此刻心里也清楚地知道,他们不能是久别重逢,他们只能是再次初见,仲衍,应是那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两人并不相识,更不相熟。
“夫人是不是冻着了?”苏雅看着乌陌一直在发抖,有些担心地问道。
仲衍似乎反应过来,赶紧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一把裹住了乌陌。乌陌抬头看向仲衍,仲衍也低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眼神里都是久别重逢的惊喜和默契,没有丝毫陌生的感觉。
乌陌分明有无数的话要说,此刻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但算起来,这是两人的初见啊,自己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乌陌努力让自己更清醒一些,但眼泪却依旧不受控制地不停流淌着。
“我们先离开这里。”仲衍说道,然后一把抱起乌陌。此刻一队人马从仲衍身后闪现出来,仲衍将乌陌放在马背上,其余众人也都赶紧上马,一起朝前方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