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仙霞宫,疏图去向落霞汇报今日之事,正好碰到延宗在同仙霞说什么。其实疏图明白,落霞肯定早已知道了昭明馆发生的事情,但疏图还是事无巨细地向落霞和延宗说了一遍,包括最后因为随王去世的消息打断了宴席之事。
疏图飞快瞥了一眼仙霞和延宗的神色,见他们似乎并不惊讶,心中便越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他们果真早已对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了。
“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吗?”落霞见疏图说完,便问了一句。
疏图仔细回忆了一番,实在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否遗漏了一些什么。
落霞也没有再追问,便让疏图先出去了。疏图出来站在廊下,想着与孚嘉在监牢中的种种,虽说对孚嘉没有什么好感,但疏图心中不免还是有些失落。孚嘉一直觉得自己肯定命不久矣,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疏图听到不远处几个宫人黄门也凑在一处在说随王暴毙之事,疏图看了他们一眼,消息竟然如此之快,连宫人们都知道了。不过,如此重大的消息,想来也隐瞒不住。
“随王没被救回来,随王妃却被救了回来。”一个黄门说道。
孚嘉是同辛妙人一道回封地的,孚嘉去世时,辛妙人必然是在旁边的,她被救了回来是什么意思?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从心头涌了上来,这让疏图颇有些心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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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一念阁后,疏图看到大福,想了想,便同大福说了今日在昭明馆的事情。
“听说随王妃被救了回来。”疏图假装很平静地说道。
大福见疏图说得平静,也连连点头道:“说是因为王妃胃口不好,没吃太多,但随王吃了很多,最后毒发七窍流血去世了,王妃被救了回来。”
疏图的大脑飞快地转着,大福言下之意,是随王和随王妃是因为吃了什么中毒身亡,那么必然是有人投毒,此人是谁?
还没等疏图说话,大福继续说道:“听说肉干和蒸饼都是太子送给随王的,那太子嫌疑最大吧?”
疏图心中大骇,突然有些明白过来自己心神不宁的是什么了,果然最终还是落到了敦临头上。
但疏图还是保持着神色平静,心中却意识到,仙霞宫上下,连大福都对这些细节早已一清二楚,而这些细节,连太子都未必知道。
疏图便点头道:“太子已经去了天泰宫了。”
大福似乎也毫不意外道:“看来此番太子要有麻烦了。”
大福说得轻松并肯定,但疏图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些答案。
疏图让大福去打听一番天泰宫和昭明馆的消息。到了晚上,大福传来消息,说是随王尸体运到了,陛下在文蔚殿抚尸大哭,随王妃在一旁指责太子心狠手辣,连废王兄弟都不放过,哭闹间要陛下主持公道,见陛下没发话,便以死相挟,要随随王而去。
陛下被辛妙人这般一闹,突然拔剑对着太子,但皇后挺身站在太子面前,诸多大臣也在一旁劝谏,说事情未明,不可轻率致追悔莫及。陛下这才让太子滚回昭明馆去,在案情清楚前,不得出昭明馆半步,此案同样交给京兆尹谢敬审理。
疏图喉头一紧,不管最后此案是否会水落石出,但至少陛下在那一刻是对太子起了杀心,设计这一局的人其心实在可诛。
疏图很想去昭明馆一趟,但要出仙霞宫也不是那么随心所欲的事情,更何况是去昭明馆,只能先等等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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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疏图一早过来当值的时候,在殿外看到呼抵同几个副使站在一处,疏图心中便知陛下应是又来仙霞宫了。想了想,疏图便特意绕到殿外,同呼抵见礼,呼抵也一如往常一般微微回礼后边又一副生人勿近的神色了。
“这几日都尉可都在天泰宫当值?”疏图问道。
呼抵微微点了点头。
“听说前几日陛下与太子有些冲突,皇后及众人劝阻,不知都尉可知此事?”疏图问道。
呼抵也没有看疏图,只是淡淡地说道:“我的职责,不过只是掌御乘舆车,保护陛下安危而已,其余事务,并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中。”
疏图看了呼抵一眼,正色道:“太子承天序,为国之未来,而今太子屡屡被人构陷,岌岌可危,都尉作为陛下身边最信任的重臣,位尊卫重,自然该站出来明威立义、正本清源,何来职责范围一说。”
“谒者高看我了,”呼抵依旧面无表情道,“我在当值中,不便闲聊,谒者请自便。”
疏图本来还想向呼抵打听一番,恰好看到西谟从远处过来,疏图不想与西谟见面,便同呼抵告辞,还没走多远,就听呼抵对西谟说道:“我在当值中,不便闲聊。”
疏图回头看了看西谟的身影,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个呼抵,任谁也拿他没办法,不过或许也正是如此,陛下才会如此信任和倚重他吧。
呼抵年幼时遭遇过世间种种的不公,从王子变成奴隶,当他从泥潭里爬出来后,还能善待承欢,对疏图也有过善意,所以即便他在朝中在陛下身边见惯了最阴暗的事情,但他的内心一定也是善良温暖的。这也是疏图心中不知为何总坚信呼抵会站在正统一边的缘故。
相反,西谟也遭遇了许多的不公,也见到了无数阴暗的事情,但最后他也变成了黑暗的一部分,选择了与呼抵全然不同的路。这也是疏图为何会与他分道扬镳的缘故了。
陛下和仙妃在用早膳,疏图一众守在门口,因为心中记挂敦临的事情,疏图便特意靠近门口一些,想听听看陛下有没有提及此事。恰好此时,王新走进去,对陛下小声说了几句话,陛下怒喝道:“这个逆子,他是故意同朕作对,是觉得朕不会废了他吗?”
疏图一个激灵,赶紧又往门口悄悄挪了挪,想听得更清晰一些。
落霞在一旁问发生何事了,王新便说,太子这几日每天都召集了许多大臣去昭明馆彻夜长谈,不知在商议什么事情。
“陛下不是说,在随王案件查清之前,让太子这些时日不要再管朝中之事吗?”落霞在一旁佯装诧异道。
陛下听落霞这么一说,气得把手上的食物扔回几案上道:“你去查查,看看究竟是哪些人还在去昭明馆,既然对太子这么忠心,那就一并都随太子废掉。”
落霞和王新对视了一眼,王新领旨,落霞在一旁笑着安慰道:“其实这也不能完全怪太子,他手上诸事繁杂,如今不让出宫不再管朝中之事,还是需要有个适应的过程。”
陛下叹气道:“其实朕从内心是不愿相信太子杀随王一事的,朕有时候觉得是有人故意构陷太子,但有时候又觉得太子早有此心。”
落霞安慰道:“陛下不必如此忧心,如今谢敬不是已经在调查此案了吗?或许很快就水落石出了。”
陛下点了点头,王新便说道:“陛下可想过,万一太子果真脱不了干系,又当如何?”
陛下脸色一沉,王新见状便继续说道:“奴也就是这么一说,只是如今既然太子很多事情已不方便处理,陛下还是要把这些事情接过来的好。”
落霞在一旁劝阻道:“陛下身体本就不好,每日殚精竭虑日理万机,早已不堪重负。如今还是要好好休息,不宜过度操劳的好。”
王新说道:“既如此,奴倒是有个想法,但奴不敢说。”
陛下看着王新道:“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吧。”
“奴以为,陛下还是要多给亲王一些机会。”王新说道。
陛下问道:“你是说豫王?”
王新笑道:“奴并没有说谁,是陛下说的。”
陛下沉默良久,缓缓地说道:“豫王一向远离上邑,淡泊名利,与朝中之人皆无利益瓜葛,加之他为人素有贤名,与兄弟姐妹皆和睦,他若真能帮朕做些事,的确也是很好的。”
落霞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按祖制,豫王,不应该来上邑的,更不该插手朝政。”陛下继续缓慢地说道,但语气似乎也并没有非常坚定,“而且,他若来上邑,群臣一定会反对的”。
“今年秋狝豫王不也正好要回京吗,就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豫王多待一些时日,以往也有过亲王长留上邑的先例。”王新继续说道。
陛下沉默下来,似乎正在思索。
落霞一笑道:“陛下先用膳吧,这些事情不必着急。陛下上朝后,妾会沐浴焚香,替陛下将此事禀明上天,上天或许会给陛下一些答复。”
疏图心中明白过来,原来这些人和事,一步一步的,最终是为了将豫王推向权力的中心。那么随王之死,看看谁是受益者,应该也不难猜出真凶是谁。但既然此案是京兆尹谢敬主审,那真凶也必然永远都不会被查出来了。
这些人每次出手,都一石二鸟,果真是高明。
而且最糟糕的是,若谢敬及元亨一伙刻意构陷,敦临处境岂非岌岌可危。不知敦临和轻寒是否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可是,即便他们知道了,又该如何为自己洗清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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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陛下离开,落霞果然开始沐浴焚香,随即便浩浩荡荡地来到执明殿,此前疏图大都在陵光殿活动,从来没有机会来执明殿,此番也是首次跟过来。但延宗也只是让疏图一众等在殿外,只带了两人随落霞进了执明殿,从正殿往后,便是还丹楼,在大门打开的那一刻,疏图的目光看到了里面一个硕大无比的炼丹炉,有许多方士在忙碌。
此前传闻中说执明殿还丹楼是专为陛下炼制仙丹的地方,原来竟是真的。没想到控制陛下的那些仙丹,竟是出自这里,落霞果真是有本事。这也是落霞能够获圣宠不衰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吧。
从执明殿回来后,有文蔚殿的宫人过来,说随王妃想请仙妃去一趟文蔚殿,落霞似乎有些惊讶,但也没有拒绝。疏图随众人一起出发去文蔚殿,但心中也有些惊讶,辛妙人为何要见落霞,她们之间很熟络吗?能说什么?
如今孚嘉的尸首还没有下葬,辛妙人和众妃子还在给孚嘉守灵。按规定,孚嘉应该是葬在自己的封地,但因为天气日渐炎热,回洪河郡还需要一些时日,怕是走两天就坏了。
而且在孚嘉生前,敦临已经按照陛下授意,赦免了孚嘉。故而虽不再是什么亲王,但依旧是皇子。如今人已经死了,陛下便越发心疼,将他以皇子的身份葬在西陵,离黎妃墓也不远。
既然陛下这般坚持,朝臣们也都很知趣地不再就此事说什么了。
此番在文蔚殿,看到落霞一众过来,辛妙人似乎很是平静,但看到落霞身后的疏图,辛妙人还是稍稍愣了愣神,随即便拉着落霞去里面说话,延宗也跟了进去,疏图一众留在外面。
尽管在孚嘉生前,疏图与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友好的关系,而且一开始还非常敌对。但在疏图因宋自牧一案入狱期间,同孚嘉做了一段时间的邻居,彼此也袒露过一些心声,故而疏图对于孚嘉的去世,多少还是觉得有些遗憾。
此番过来文蔚殿,等落霞他们去说话后,疏图还是来到孚嘉灵前行礼,祈愿他能得以安息,心中也默默期待孚嘉在天之灵能够帮敦临找到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