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便有宫人过来说仙妃叫疏图过去。大福便赶紧带了疏图跟着宫人来望园,那是落霞寝宫后面一个不大的后花园,此时正是春天,园中遍种奇花异草,开得颇为热闹,大福说望园是仙妃平时最常到的游赏之处。
“西境花草少有这般娇艳的。”落霞看疏图过来,很自然地说道,语气就像是非常熟络一般。
疏图原本还在行礼,听落霞这么说,先是一愣,随即回答道:“西境气候的确不如大雒,花草本不多,存活不易,自然也没有这般娇艳了。”
“我小的时候曾看到过一个有钱人家里的花园,里面有几个仙子一般的姑娘们在赏花游玩,那时候就特别希望我也能有一个花园,里面种满了漂亮的花草,每日像她们一般无忧无虑地游赏。”落霞一边看着旁边的花,平静地说道。
疏图有些奇怪落霞为何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要知道在平日里,大家口中的仙妃落霞,是仙人,仙人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疏图看了看一旁的宫人们,见众人神色亦十分平静,心中知道这些都是落霞的人,自然也都知道她的底细,倒是自己显得像个外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茬的好。
见疏图没有说话,落霞盯着疏图的脸色看了看笑道:“你心中在骂我是个骗子吧,明明说好的仙人,怎么小时候还是个穷人?”
疏图赶紧行礼称不敢,却没有辩解。
落霞也没有再追问,落霞四处看了一会,便说要回屋了,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回到起居室中,宫人们忙前忙后地为落霞换衣裳。
疏图站在门口,一时也十分尴尬,不知到底是进还是退的好,但既然落霞没有开口,疏图也不敢就此离开。
等落霞换完衣服,便有宫人把疏图唤进房中,落霞示意疏图在一旁坐下道:“今日中午陛下不过来,你陪本宫吃饭吧。”
疏图看了看旁边的几个宫人。
落霞似乎看出了疏图的担心,说道:“你放心,她们都是本宫的人。而且,你是本宫和陛下的谒者,日常本就是要时时陪在本宫身边的。”
疏图有些尴尬,心中的确隐隐有些担心,不管怎么说,自己的身份都是一个男性的外臣,即便如今是所谓的给事中谒者,那也要注意些分寸,尤其是在陛下心爱的妃子这里。
疏图有些忐忑地坐在落霞下首,宫人们陆续将食物端了上来的。仙霞宫的食物自然是精细莫名,但诸多盘盏中,却有一道粗糙的肉干和饼,分明就是人们出行时带的干粮,与旁边的食物显得格格不入。安置好之后,宫人们都退了出去。
疏图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肉干。
落霞似乎有些漫不经心道:“尝尝肉干看看。”
疏图诺了一声,心中的疑虑并没有消除,于是拿起一块肉干尝了一下,这就是从前出门时带的普通肉干的味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觉得味道如何?”落霞问道。
“请恕臣愚钝,没有尝出特别的地方,只是觉得跟家乡的肉干味道差不多。”
“这是我最爱吃的东西,很好笑吧,居然喜欢吃这种东西。”落霞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满是落寞悲戚之色。
疏图注意到落霞没有再自称本宫,便抬头看了落霞一眼,正好看到落霞琥珀色的眸子间似乎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在荡漾,疏图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
沉默了片刻,疏图鬼使神差地问道:“仙妃是哪里人?”
落霞看了疏图一眼,说道:“南迟。”
疏图脑海里突然出现完整的景象来,多年前从南迟经过时,似乎碰到过一个有这样琥珀色透明眸子的一个小姑娘,因为她的眼睛像极了记忆中母亲的眼睛,所以疏图在人群中多看了她一眼。
但疏图觉得自己一定是昏头了,怎么会将那个乞讨的小姑娘跟眼前贵为仙人的落霞联系在一起。但疏图还是忍不住多看了落霞几眼,多年前那个小姑娘的模样反倒真切起来。
“为何这般看我?”落霞被疏图盯着看了几眼便问道,但言语间并没有不悦。
“臣只是,想起了曾经在来上邑的路上,在南迟碰到过一个小姑娘,臣送过她肉干,只是不知她和她的家人后来怎样了。”疏图低声说道。
落霞怔了怔,喉间有些发紧般低声道:“你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
疏图苦笑道:“当日是要来大雒,臣能力有限,没有办法帮她,但心里一直挂念着她。”
“她过得很好,你不必担心。”
“仙妃如何得知……”还没说完,疏图惊讶地看着落霞,突然间明白过来,没错,眼前的落霞,就是当年南迟那个乞讨的小姑娘,那双眼睛不会错,怎么之前就没有想到呢?
“仙妃就是……”疏图激动得语无伦次道。
落霞看着疏图脸上激动的神色,朝疏图点了点头。
疏图一时激动地站起身来,想了想,又坐了下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鼻子不自觉地有些发酸起来。若非是如今这般关系,疏图原本是要冲上去抱住落霞的。
落霞别过脸去,擦了擦快要滑落的眼泪,笑道:“你若没有认出她,她也不准备说出来。但你记得她,还认出她来,如此甚好,甚好。”
疏图原本笑得没心没肺,但很快就清醒过来,如今落霞是仙妃,虽然她没有否认,但曾经屈辱卑微的过往,她肯定是不想提及的,更不想让外人得知。所以这些往事,就当没有发生,两人也要装不认识的好。
“她很好,臣就放心了。”疏图说道。
落霞也没有说破,只是平静地说道:“你送她的肉干被人抢走了,但头巾她还一直留在身边。她为抢这个头巾与许多男人们拼命,就被她后来的师父注意到,把她买了下来,还将她培养成一个出色的弟子。所以,无论怎么说,你都是她的贵人,带给了她好运。”
落霞似乎解释了后来的一切际遇。她说的师父,应该就是夏侯,虽然旁人不知,但轻寒曾经提到过,那这就说得通了。轻寒也是夏侯收养的孩子,他收养了无数个这种在绝境中却又闪闪发光的孩子,将他们训练成优秀的人才,用来做不同的事情,比如轻寒是去帮人做很多不可见人之事,而落霞就被送到陛下身边。
“那就好,那就好。”疏图喃喃道,想象着瘦小的落霞与男人们抢头巾的场景,心酸莫名,眼眶一下又红了。
“她也一直记挂着你,”落霞说道,“所以就算她并不想被献给陛下,但想到你也在上邑,她心里莫名就宽慰许多。后来再见到你时,她很想跟你相认,但她的身份却不允许。”
落霞的话让疏图很快回到现实中来,落霞是夏侯或者是元亨送到陛下身边来的,不管是为了什么,目的肯定不会单纯。落霞说得对,她如今的身份,已经不允许他们相认了。
“她在上邑愿意信任和亲近的人寥寥可数,但她相信你,她希望你能够一直陪在她身边,你觉得可好?”
疏图一时没有回过神来,之前猜测了那么多,落霞想方设法让自己来仙霞宫,原是这样的原委。这也让疏图稍微放宽心来,至少,如今自己的处境比当初设想得要好了许多。
“可是,若无驸马之事,臣如今应该和行云在回居偌的路上了,臣也很想回去。”
“你陪她在这里再待一些时日,说不定,等事情结束后,你们可以一起回去,她也很想跟你一起去居偌,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疏图有些吃惊地看了看落霞,事情结束是什么意思?陛下去世吗?可是就算陛下去世,她作为妃子,也无法获得自由,未来只能待在冷宫中孤独终老了。
但疏图实在没有办法开口去同落霞说这么残忍的事情。
而且,那到底还需要多久?
落霞看着疏图的神色,说道:“那你先在这里待一些时日,不会太久的。”
疏图看着落霞透明纯净的眸子,眼前一直浮现着那个小女孩早已模糊的模样,实在是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来,但实际上,如今的落霞也根本无需征求疏图的意见,她若开口,疏图可以一辈子待在这里,疏图也不想惹恼她。
“那臣可以把行云带进来吗?”疏图不失时机地问道。
“给你的人不好使唤吗?那我让人再给你换个人?”落霞似乎有些嗔怪道。
“没有没有,大福很好,只是臣习惯了行云在身边。”疏图连连摆手。
“虽然我信任你,但并不代表也信任行云。”落霞倒也不避讳,脸上又恢复了凌厉的神色。
疏图也不好一直纠缠此事,只得作罢,等过一些时日再见机行事了,但脸上就隐隐多了一些失望之色。
见疏图有些失望,落霞便说道:“你可以出宫去探望他。”
疏图赶紧得寸进尺:“这两日臣想出宫一趟,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办。”
落霞稍一迟疑道:“想必你不想告诉我是什么重要的事了,没关系,我答应你,但你是不是也要答应我日后安心留在仙霞宫中,这样才显得更真诚一些。”
疏图赶紧应承下来。
落霞满意地笑了笑,便继续说道:“你日后出宫,去见行云也就罢了,但少些与太子他们来往,朝堂波诡云谲,一个不小心你就会被他们牵连,此番驸马之事就是前车之鉴。”
疏图心下一动,问道:“说到驸马之事,臣还有一些疑问,仙妃既能救臣出来,那必是知道臣受人陷害,应也知道真正凶手是谁吧。”
落霞稍稍停顿,言语中有一丝不快道:“那个随从不时已经自首了吗?案子也结了,你也洗清了嫌疑,还有什么可追问的呢?”
疏图看了落霞一眼,既然落霞不想说,也要见好就收,不要再问了。
落霞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小女孩了,她如今是夏侯的得意弟子,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成为陛下的宠妃,短短的时间里便权势滔天,早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所以,就算自己与她曾经有过这么一段往事,也不代表自己能有什么特殊之处,如今落霞是怎样的人,自己并不了解,还是小心为上。
两人都沉默下来。
疏图行礼退下,落霞说道:“我们今日的谈话,不必为外人道了。”
疏图知道落霞说的是她的身份的秘密,便连声称诺退了出来,一时心绪有些混乱,站在门口发了很久的呆,过了许久才缓过来走了出来。
大福看到疏图,赶紧迎了上来。疏图便又同大福说符籍之事,说是仙妃已经许诺了,着大福去看看能否快些去问问出宫之事,大福便先去打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