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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其言也善

等承欢他们一走,孚嘉便笑道:“宋瑄也有今日,真是报应。想想去年他是如何在朝中弹劾本王和舅舅的,你们倒是为本王除了一口恶气。”

“驸马之死与我无关。”疏图辩解道。

孚嘉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自顾自说道:“若非他苦苦相逼,引得群臣落井下石,舅舅不至于兵行险着,不得不反。”

疏图不想同孚嘉再说什么,宋瑄弹劾,只是孚嘉和黎敬德多年所作所为的结果,但如今孚嘉把结果说成原因,不过是指鹿为马,看来他亦没有对自己所作所为反思,只是将过错推到旁人身上而已。他谋反后还能安然无恙待在这里,无非就是因为他是陛下的儿子罢了,但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说出来你或许不信,其实从始至终,本王和舅舅就没有谋反之心。”

这些话经由一个已经因武力谋反被镇压之人的口中说出来,疏图觉得听上去也颇为讽刺。

“本王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情,便是让兄长帮忙找了落霞送给父王。原本以为是一颗好棋,没想到却是条毒蛇,反咬了本王一口。”

疏图心中一惊,落霞果然是孚嘉的人,但怎么又与元亨有关系?但转念一想,落霞既然是轻寒的师妹,那自然与元亨应相识。

疏图赶紧问道:“为何要豫王帮忙找仙妃送给陛下?”

孚嘉看了疏图一眼道:“本王也不怕告诉你,兄长说他已经炼成了仙丹,已经试验了许多人,对父王身体绝对有用,但他又怕父王拒绝。商议之下,本王让兄长找一个懂些阴阳之术的绝色女子,显些神迹让父王能够吃下去,让身体好起来,快活一些,活久一些,如此而已。”

疏图想起那日落霞的出现,果然是孚嘉的一手操办。而陛下出来后就像换了个人一般,原来是元亨的仙丹的作用,竟如此有效,旁人都被唬住了。

“豫王又如何认识仙妃的?”

“兄长一向沉迷于阴阳五行,炼丹修仙,周围亦都是这样的人,认识落霞不奇怪。”

疏图本想提醒孚嘉,仙妃既是豫王的人,那么她的所作所为,自然是受豫王指使,比如说黎敬德谋反之事。但既然敦临他们还没有拆穿元亨的计划,如今冒然说出来,也多有不妥,疏图决定按下此事不提,但听上去,似乎孚嘉似乎是被元亨欺骗却不自知。

“只是没想到落霞年纪不大手段却不小,得宠后就不再听兄长和本王的了,而父王后来对她竟然言听计从至此。如今恐怕是要皇位,父王都会拱手相让了。太子可别以为扳倒了本王就能高枕无忧了,皇位还未必是他的。”

“随王似乎同豫王关系很融洽?”

“小的时候兄长没有来过上邑,本王对兄长并不了解,故而并不亲近。但兄长第一次来上邑过年时,便主动来示好本王。本王任何愿望,兄长都会帮本王去实现,从不计较得失。太子悔婚表妹,兄长第一时间求娶,如今受本王连累,表妹也没有受他嫌弃。总之吧,他是本王在这上邑最信任的人。”

疏图暗自吃惊,原来元亨竟然如此会笼络人心,连孚嘉这样的人,居然也对他丝毫不疑。

“太子待随王,亦是十分宽容的,只是随王不领情而已。”疏图试图为敦临辩护。

“凭借他母后娘家地位,他一出生便是太子,永远都高高在上,对谁都施舍一般,何来真心?可笑的是兄长还老劝我要兄弟和睦,不要激怒太子,兄长就是这样的一个老想做和事佬的傻子。”

疏图默默叹了一口气,站在每个人不同的立场,所看到的竟全然不同,这世间果然没有唯一的真相吗?

孚嘉看了疏图一眼,继续说道:“反正我们都是将死之人,本王也不怕同你说这些。只是没想到,我们竟然能如此心平气和地说这么多话,如今想想,当初太子若没有要了你去做伴读,说不定,你会同西谟一样,都加入本王的麾下。”

将死之人?疏图心中一个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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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坏消息也不断传来,首先是京兆尹去图南居取了疏图的箭,对比了宋自牧身上的箭,证明是同一种箭,并没有伪造。

而且,最糟糕的是,宋来也不见了,行云说在指认疏图后,宋来就不见了,安邦和太子都派人在找,但一直没有找到,如今京兆尹也在找此人,因为涉及驸马,案件便很快要开审了。

宋来成了这个案子的关键所在。

西谟突然来探望疏图。

疏图看西谟过来,便起身过来,孚嘉在一旁已经看到了西谟,便像看热闹一般斜靠在一旁看西谟到底要做什么。

西谟四下看了看监牢,目光在孚嘉脸上停留了片刻,便马上离开了视线。

“我也在这里待过好长时间,”西谟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这里是一个让人看不到希望的地方。”

疏图并没有接话,问道:“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笑话,看看里面的人怎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每一个来看笑话的人。”西谟说道。

“请自便吧。”疏图说完,便又坐了回去。

“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西谟说道,“不过,今日来见你,是仙妃让我来的。”

听到仙妃二字,疏图和孚嘉的脸色同时都露出惊讶的神色来。

“仙妃?”

“仙妃想帮你一把。”

“什么条件?”疏图脱口而出道。

西谟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连连点头道:“没想到昔日呆傻的疏图王子也学会了这一套。不过,你也不必把人想得太坏,仙妃的确是真心想帮你。”

疏图冷笑道:“是要我背叛太子吗?你们不必枉费心机了。”

“我已经料到你会这么说了,”西谟轻蔑地笑道,“在你们这些人心目中,人与人之间便只有背叛与忠诚,你们实在是太狭隘太幼稚。”

孚嘉在一旁突然笑了起来,西谟并没有去看孚嘉,而是上前一步道:“再过两日谢敬就开审驸马被杀一案了,想必你们现在也都在找宋来吧。”

疏图一惊,看着疏图的神色,西谟有些得意地看着疏图,随即压低声音道:“此人的话,能决定你的生死。不过仙妃倒是有办法找到此人。”

疏图心下明白过来,如今这个宋来从,应该在仙妃手上了,仙妃果然有过人之处。

“仙妃到底要我做什么?”

“其实仙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也并没有要求你背叛太子,她只是欣赏你的才能,想邀请你到仙霞宫帮她做事而已。”

“我一个昭明馆的平庸的小文书内史,与仙妃素不相识,仙妃如何就欣赏我的才能?这种理由恐怕你也不信吧。”

“我也不懂仙妃如何就看上你了。但识时务者为俊杰,跟着仙妃,自然是荣华富贵飞黄腾达。否则,两日后,你的下场会如何,不用我说,你自己也会猜到吧。眼下除了仙妃,谁都救不了你。”

疏图死死地盯着西谟的眼睛,西谟说的是真的,驸马被杀这么大的案子,就算太子想帮也帮不上忙,更何况,这个案子没有任何破绽和缺口,若被人证一口咬死,只有死路一条。

“我要回居偌了,没有办法去仙霞宫做事。”疏图的口气也软了下来。

西谟冷笑道:“我只负责将仙妃的话带到。”

疏图看西谟说话的神色,似乎一切志在必得。那么这件事情,与仙妃到底有没有关系?目的又是什么?似乎一切都说不过去。

看疏图不说话了,西谟幽幽地说道:“虽然不明白仙妃为何非要找你来仙霞宫,但我根本不想你来,你一来,必然是我的对手,我还要花心思对付你。”

“我也不想去,你说的飞黄腾达,我也根本没有兴趣。”疏图说道,“既然我们达成一致,那你可以想办法阻止此事。”

“仙妃要做的事情没人能阻止。”西谟冷冷地说道,然后将手中的一个符籍扔给疏图,“明日我会派人过来,你若愿意来仙霞宫,就留着它,日后进出方便。若不愿来,把符籍交给来人就行了,不过到时,恐怕你的死期也不远了。”

西谟说完,便掸了掸衣衫,也没有告辞,径直走了。

疏图看着被扔在地上的符籍,弯下腰去捡了起来,看了一眼,是仙霞宫的符籍,上面已经写上了疏图的名字。

孚嘉目送西谟消失在昏暗的监牢的拐角,忍不住叹息道:“瞧瞧那副小人得势的嘴脸,只有妖妃敢这般用他吧。”

“当初他不也为随王驱驰吗?”疏图讥讽道。

“但本王从来就不敢信任这样的走狗,只敢让他当当马前卒做些小事。这种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本王还是要防范的。”

疏图心中一凛,当初西谟为了加入孚嘉麾下获得孚嘉庇护,不惜出与疏图反目成仇,但在孚嘉心目中,不过是一条要时时防范的走狗而已,疏图突然觉得又可笑又悲哀。

“他究竟过来做什么的?果真是来看笑话吗?”孚嘉继续问道。

方才西谟后面的话孚嘉应该没有听到,疏图想了想,便对孚嘉说道:“是仙妃让他过来的,若我同意投奔仙妃,她会救我出去。”

“这是何意?她拿什么救你?”孚嘉冷笑道,“莫非同父王要一个特赦令吗?”

疏图不知要不要将宋来在落霞手上的事说出来,但既然西谟并没有说落霞手上就有宋来,如今也不好贸然说起。

但疏图一个激灵,不知从何时起,对孚嘉的戒心突然就少了许多了,但他毕竟还是敦临的死对头,有些话还是要更谨慎一些的好。

孚嘉沉思片刻,便一笑道:“本王若是你,倒是要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就先同意了保住性命要紧。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不像本王,只在这里等死罢了。”

疏图看了孚嘉一眼,知道孚嘉肯定是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故而如今说话也多出许多善意来,想到这里,疏图心中对孚嘉也多了一丝怜悯,便问道:“其实我一直有一个困惑,随王当初为何非要与太子处处作对,若安心做个亲王,岂不是没有如今之祸事了?”

孚嘉也看了疏图一眼道:“你亦是皇子,你有想过要成为居偌王吗?”

疏图摇摇头道:“兄长出类拔萃,他是居偌王的最佳人选,我从没有想过与他争王位。”

“你的确平庸了一些,也难怪想都不敢想。”孚嘉冷笑道,“但如果你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都在告诉你,你比太子更优秀,更有资格和背景,更适合国君之位,以及完全有可能取而代之,你会如何做?”

“旁人的话哪能作数。”

“如果连你的父王都默许你同太子一争高下的种种行为,还为你培养朝中势力,对于你与太子的争端,总是站在你这边,你又当如何?”

疏图心中一惊,脑海里回忆起当初仲衍的话,果然如此,陛下虽是父亲,却也时时防范着自己的太子,不惜培养另外的儿子来压制太子,让他们兄弟相争,但表面却是父慈子孝,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太子在朝中与父王屡屡不睦,王新说父王经常骂太子不类他,还说本王才是最类他的人。舅舅和兄长都认为父王是有意培养本王取代太子的。连望气者都认为文蔚殿是有天子之气的。天时地利人和,你说本王要不要顺应天意?”

疏图想起之前文蔚殿天子气象的传言甚嚣尘上,但这种看似高明的攻心之计,其实反而容易让人尤其是陛下生出厌恶和警惕之心来,实则是孚嘉的一招烂棋。

“文蔚殿有天子之气,不是随王自己说的吗?”疏图忍不住讥讽道。

孚嘉一愣:“你们认为是本王自己说的?难道本王会利令智昏至此吗?”

疏图没有再说什么,事情都过去了,如今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豫王果真经常说陛下有意培养随王取代太子吗?”疏图忍不住又确认了一番。

孚嘉哼了哼道:“兄长是个聪明人,他自然看得出来。只是后来事情有些失控,又平白跳出一个妖妃来坏事,时也,命也,怨不得别人。”

“故而豫王一直在鼓励随王同太子一争高下,却从没有实际支持过随王?鼓动两个弟弟相争,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他并不想掺和朝中之事。”孚嘉解释着,却有些底气不足,“只是他与我同命相怜,看不惯太子罢了。”

疏图没有再追问,若孚嘉能够理解,话说到此,已是足够。

孚嘉说完也沉默下来,神色若有所思。